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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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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林子,齐家马场已然在望。
凌君若道了声“多谢”,便策马超过了轩辕澈,往马场那边去。
凌骞远本是个读书人,不善骑马,因久不见君若回来,正与马场主商量了着人去找,却远远的瞧见了君若策马归来。
“沫儿!”凌骞远急忙唤她,忍不住责备,“你这是跑去哪里了?我这里稍不留神,你就没影了。”
没等凌骞远去扶她,君若已经翻身下马,“我对这马场不熟悉,走岔了路,所以才花了些时间找回来。”
“既然不熟悉,怎么还敢跑那么远?”凌骞远也是急坏了,多苛责了几句。
凌君若并不辩解,只微微颔首一笑,“让三哥担心了。”
“三哥?”随后而来的轩辕澈并未将两人对话听全,可只是听到这个“三哥”,却也够让他吃惊的。他也想过,这少年不会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却没想到,他所谓的亲戚,竟然就是御史凌绍卿。
看到轩辕澈,凌骞远与君若皆是一怔。凌骞远没料到二皇子会在这里出现,凌君若却是没想到,他果真是要来这马场的。
“二……”凌骞远话刚出口,却被轩辕澈挥手制止了。轩辕澈牵马过来,对凌君若道,“我与你三哥是故交了,只知道他还有个妹妹,不久前出阁了,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你这么个兄弟?”
兄弟?凌骞远疑惑地看了轩辕澈,又看向凌君若,才想起君若此刻穿着男装,想是二皇子不曾看穿她的女孩儿身份。
凌君若像是猜到了凌骞远的想法,朝他淡淡一笑,微微摇头,不让他点破。
“他是我叔父的孩子。”凌骞远此刻不便说是“女儿”,可说“儿子”却又是故意欺瞒,所以只能说是“孩子”,既没说错,也没拆穿。
“难怪。”轩辕澈又打量了凌君若一番,转问凌骞远,“你刚刚叫他什么?”
“沫儿,她的乳名,在家时都是这么叫的。”
“哦。”轩辕澈一笑,看向凌君若,“原来,你没骗我。”
“我既然说了,又何必骗你?”凌君若反问。不过,他既然这么说,想必他是说了假话吧。
“二……”凌骞远仍想开口,却被轩辕澈按住了肩头,掌上施力,“你又何必与我客套,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直接叫名字?他可不敢。
见凌骞远并不说话,轩辕澈继续说道,“叫我阿澈也好,叫我袁兄也好,我虚长你三哥一岁,称我一声袁兄,也不算委屈你了。”
轩辕澈这话,既是对凌君若说的,也是提醒了凌骞远,此刻,君若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在君若那里,他不过是“袁澈”而已。
“袁兄?”念起来,倒像是“元凶”了。凌君若暗自一笑,没再说话。
凌骞远仍是不敢直呼姓名,虽说袁澈是化名,但澈却的确是二皇子的名讳,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称呼他一声“袁兄”。
“袁兄怎会也来了马场?”
“我原本是去御史府找你的,却听府中下人说你来了马场,这才过来。”
“二……袁兄找我何事?”
“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得了一坛子好酒,想请你尝一尝。”
“微……咳咳,我并不善饮酒。”
“你也不善骑马,还不是总来马场?”
一句话,倒把凌骞远问住了。
“既遇上了,沫儿,你也一起吧。”一个“沫儿”,轩辕澈倒是唤得甚是自然。
凌君若看出堂兄有些为难的神色,知道堂兄当真是没什么酒量的,便点头一笑,“也好。”
这酒是滇王进献给皇上的,总共只有四坛,皇上因龙体抱恙,不宜饮酒,便赏赐了下去,皇后得了两坛,太子与二皇子各得了一坛。这酒为高梁所酿,酒色橙红,故而得名“落霞”,入口甘冽,却是后劲十足。
天色将晚,轩辕澈令人将酒搬到了湖中画舫上,与凌骞远、君若一起上了画舫,想着饮酒游湖,也是惬意。
可惜,凌骞远的酒量实在太浅,两杯酒下肚,便已经睁不开眼睛了,趴到桌上倒头便睡。
轩辕澈也有了几分醉意,见凌骞远醉倒了,便给君若斟上了酒。之前,凌骞远推说他这堂弟年纪还小,不会饮酒。可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哪有不会喝酒的道理?
“来,阿沫,你陪我喝。”
君若捏着酒杯,看了一眼,“我三哥已经醉了,你不怕也喝醉了吗?”
“醉了也无妨。”轩辕澈笑了,“在这湖中画舫之上,难道还怕有人加害我不成?”
加害?他怎么会想到这个?凌君若微微蹙了下眉,却没说话,啜了一口酒,果真是好酒!
轩辕澈再为君若倒满了酒,却突然凑到了她的面子,仔细地看她。
凌君若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下,“怎么了?”
“你这耳洞……怎么只有一个?”说着,还不相信是的,伸手去摸她那没有耳洞的耳垂。
凌君若转了下头,伸手不着痕迹地抚着微微发烫的耳垂,“怕疼,所以只穿了一个,便怎么也不肯再穿另一个了。”
轩辕澈一笑,收回手,“你的父母,一定很疼你。”
“怎么说?”
“只是因为你怕疼,便由着你只打了一边的耳洞。这还不够疼你?”
“我以为,父母对子女都是如此的。”
“哦?”轩辕澈苦笑,“那为何,我必须要练字练到手腕肿了也不能停?练武不能有片刻懈怠?只是因为偷懒,便要被罚在雪地里跪上一个时辰?”
凌君若看着他,抿了下唇,“你醉了。”
“是啊,若不是醉了,我又怎会说这些?”
轩辕澈拎了酒壶,摇摇晃晃地出了船舱,往船头去。看了眼醉倒的凌骞远,君若犹豫了下,却还是起身,跟着轩辕澈出了船舱。
轩辕澈带了醉意,脚下原就不稳,船身再一摇晃,他便整个人直冲着船头趔趄了过去,眼看着要栽出去,凌君若连忙上前,伸手拉住了轩辕澈。轩辕澈稳住了身,便伸手往凌君若肩上一搭,将她当做了支靠。
凌君若原想闪开,可一想他此刻站也站不稳,她若是躲开了,难保他不会栽到船下去,也就站了没动。
“阿沫,京城好吗?”
“繁华热闹,当然好啊。”凌君若淡淡开口。
“真心话?”
凌君若一笑,“京城虽好,可总比不得家中自在。”
“原来,我是个无家之人。”
轩辕澈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可实在太近,凌君若还是听到了。
无家之人?看他的衣着打扮,看堂兄对他的态度,即便不曾追问过他的身份,凌君若也猜想的出,他必是出身富贵人家的,怎么又会是无家之人呢?
轩辕澈原不过是搭了凌君若的肩,此刻却将身体靠了过去,凌君若不堪其重,脚下有些站不住了,却只是挪了几步,尽力不让身体歪倒。
轩辕澈像是察觉到了,站直了身,扭头看凌君若,“阿沫,你可真像女孩儿家。”
凌君若蹙了眉心。
“难道,之前没人说过吗?”
凌君若摇头。
“不过,你若是女子,倒也可惜了。”轩辕澈自顾自地说。
“为何是女子,便可惜了?”
“若是女子,你又怎能策马驰骋,纵情饮酒?多了许多的规矩拘束,岂不是无趣?”
“即便是女子,只要我想,自然可以策马驰骋,纵情饮酒。所谓规矩,还不是人定的吗?”
轩辕澈笑了,点头,“嗯,你若是女子,我便娶了你。”
凌君若怔了下,看着轩辕澈,忽而笑了,“我是女子,你便该后悔说过刚才那话了。”
“君子一诺……”
“君子一诺千金,所以,话不能乱说。”
轩辕澈自认酒量不差,却终究还是敌不过“落霞”的后劲。他只记得在船头与阿沫聊天,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了,只知道一觉醒来睁开眼,自己坐在船舱里,船舱外天已开始泛白。
看到凌骞远趴在桌上,宿醉未醒,轩辕澈一笑。还有,有酒量这么差劲的凌骞远在,他还不算太丢脸。
没有看到凌君若,轩辕澈起身出了船舱,看到凌君若正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捏着酒杯,姿态很是惬意。
轩辕澈走过去,伸手搭住了凌君若的肩。
凌君若一怔,转头看轩辕澈。
“一个人躲在这里偷酒喝?”轩辕澈笑问。
凌君若一笑,“天凉,借你的酒,暖和暖和。”
“这么好的酒,被你用来取暖了,岂不是浪费?”
“是好酒吗?可我觉得喝来取暖,这酒却还不够烈。”凌君若抿唇,“这酒在平时,也不过是被人拿去,品过了滋味,再大醉一场,如今被我拿来取暖,也算是让它有了实在用处。”
轩辕澈转头看君若,“这种说话,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君若摆手,一笑,“我胡说的。”
“我倒觉得很有道理啊。”轩辕澈接过君若手指上吊着的酒壶,“你喝了不少。”
“嗯。糟蹋了你的好酒。”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酒量却很好。”喝了这些酒,却没见她有一点醉酒的模样。
“酒量与年纪有什么关系?”君若看他,眼睛乌黑清亮,不知道是在反问,还是真的好奇。
轩辕澈笑了下,“没什么关系。”
君若发现轩辕澈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肩上,没有拿开过,不禁问道,“你喜欢这样,搭着别人的肩吗?”
“哦。”轩辕澈看了下自己搭住君若的手臂,却没有拿开,“可能是你的个子,搭起来比较舒服吧。”
这叫什么理由啊?君若无奈一笑。
轩辕澈回头往船舱里看了一眼,凑到君若耳边,“阿沫,天亮之后,咱们去打猎,如何?”
感觉到耳边的热气,凌君若躲了下,回头看凌骞远,“可是,我三哥的酒,好像还没有醒。”
“他的酒量,向来不济事。何况,便是他醒了,也未必愿意去打猎。”
凌君若有些疑惑地看向轩辕澈。
轩辕澈一笑,“你的这个堂兄,研究诗词歌赋是最擅长的,可是这骑马打猎嘛……”轩辕澈说着,摇头。
凌君若笑了下,她疑惑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他之前说的“咱们”,原来其中并没有包括凌骞远。
“你是说,留下我三哥,让我与你去打猎?”
“是啊。”
凌君若摇头,“一来,三哥酒还没醒,把他一个留下我不放心;再来,我在伯父家,毕竟是客,三哥带我出来了,却没能把我带回去,一则会担心,再则也不好向伯父交代。”
“说的也有道理。”凌骞远点头,又偏了头看君若,“你不喜欢打猎?”
“我?”他以为她说的,是推脱的借口?君若一笑,“还好。”
“那,明天呢?到了明天,骞远的酒一定醒了吧?”
“可是,我一个人出来,终究不好……”
“之前在朱雀大街抢绣球时,你还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君若一怔,倒不知如何反驳了。
“你告诉骞远,是我找你出来的,他不会拦着你。”轩辕澈语气一顿,“自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出来的话。”
君若扭头看了眼轩辕澈,“好吧,明日,我与三哥说。”
轩辕澈笑了,“那好,明日辰时,我在齐家马场等你。”
轩辕澈回到宫中已近午时,梳洗之后换了衣服,午膳还不曾用过,便被叫到了皇后的锦华宫。
轩辕澈方一进门,便看到坐在涂皇后身边的凝夕在对他使眼色。轩辕澈一笑,低身先施过礼:“母后急着唤儿臣来,所为何事?”
“你昨晚是在宫外留宿的?”
“是。”
“你把这皇宫当做什么地方了,由得你这么没有规矩?”涂皇后脸上微微有了愠色。
轩辕澈苦笑,“母后生气,是因为儿臣夜不归宿?”
“你这话又是何意?”
“我还以为,母后生气,是因为儿臣没有听从母亲规劝,又与凌御史的儿子见面了。”
凝夕看向轩辕澈的眼神一亮,似乎格外留意起轩辕澈的话来。
涂皇后只是皱了眉,并未说话。
“其实,母后大可不必担心。”轩辕澈一笑,却带了几分冷酷味道,“我与四皇弟不同,与凌骞远相交,我是看好他的为人,不过,我喜欢的终究是女人。”
轩辕澈的一番话,让凝夕吃惊似的捂住了嘴巴,小心地看向涂皇后。四皇兄的事,可是宫中的忌讳,没有人会主动提起,便是父皇当年将他逐出京城,也不过是说他“交友不慎”而已,如今,二皇兄却这么说了出来……
“混账!”涂皇后猛地起身,欺步上前,一个耳光打在轩辕澈的脸上。
“母后……”凝夕真的惊呆了,很少见母后发脾气,即便平日里她对母后撒娇使性子惯了的,此刻却也不知该如何去劝说了。
涂皇后稳了稳呼吸,才转头对凝夕道,“凝夕,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吧。”
“可是,母后……”凝夕看到轩辕澈的脸颊已经肿了起来,还是忍不住开口,“二皇兄已经是大人了,母后您……”
“你不必为他说话,回去吧。”
凝夕低头,出了锦华宫。
涂皇后示意身边的宫人先都退下,才抬起手,似是想要抚摸轩辕澈被打肿的脸,却被他躲开了。
“母后还有话要教训儿臣?”
涂皇后一叹,“你自幼养在你皇祖母身边,也难怪与我并不亲近。”
轩辕澈冷笑了下,却不接话。当日,将他送到皇祖母身边的,不正是他的母后自己吗?只不过,她那时还是德妃而已。
“我不让你与凌家深交,并非是说那凌家人如何的不好。只是,凌绍卿身为御史,得罪了不少朝中大臣,又不得你父皇的喜欢。”涂皇后语气一顿,“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该明白,这皇家不比寻常百姓,你是皇子,自然有千百双的眼睛在盯着你,万不能行差踏错,哪怕只是一步错,也会输得一败涂地。”
“母后倒把儿臣说糊涂了。我又不曾想与谁争什么,何来的输赢?”
涂皇后皱了眉心,看着轩辕澈,一笑,“我这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你不必如此小心。”
“是吗?儿臣也一直觉得,儿臣身边的,都是知根知底之人,却还不是有母后的眼线吗?”
“你……母后也是为了你着想。”
“母后的心意,儿臣明白,可是儿臣的心思,母后又知道多少?”轩辕澈一笑,“母后说儿臣聪明,可在儿臣看来,聪明却未必是件好事,有时愚钝一些,反倒落得自在。”
涂皇后看着轩辕澈,摇头一叹。她的这个儿子,她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