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我发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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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毒辣的阳光日渐消瘦，顽强挂在枝头的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校园的柏油路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渐渐消逝的蝉鸣映和着呼啸的秋风穿过窗户大开的每一间教室。
开学季的校园内，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脚下生风的拎着行李穿过一栋栋教学楼，涌入各大宿舍楼和办公楼。
林繁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树上硕果仅存的石榴花，在行李箱的轮子都快与地面冒出火花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以至于顾烬一眼就看到那个立在树下的单薄的身影。
恰巧秋风吹过，最后一朵石榴花也终于结束了它的使命，从树上不急不徐的打着弯儿翩然而落，擦过林繁柔软的发丝，轻轻落在了他脚边的石子路上。
林繁的视线随着落花一路滑动，轻飘飘地落在了伫立在他身后的顾烬身上，绷直的唇角微微松动，悄悄扬起的弧度矜持却又隐蔽，正巧隐没在石榴树落下的荫蔽里。
顾烬看到林繁已经发现了他，就抬脚主动走了过去，顺便抬手笑眯眯的打了声招呼：
“不好意思啊！阿繁，等很久了吧！刚才有点事，早知道就让你别等了。”
“嗯，我今天下午还有份兼职，马上到时间了，有事儿快说吧。”林繁不自觉地就藏起了刚才泄露的情绪，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问道。
林繁是个很闷的人，不仅话少而且经常一句话就把人噎到一言难尽。刚上大一的时候还有女生看在他那张还不错的脸的份上想要约他出去玩，不过在他展露了他非凡的天赋面无表情的噎走了周围的狂蜂浪蝶后，‘凶名’传播三千里，渐渐的大家就对他敬而远之了。
大概也就顾烬凭借不顾艰难数次碰壁依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不要脸’精神打动了林繁，虽然当时林繁一度认为顾烬是脑子有病，不过林繁还是开始了与顾烬长达四年的‘兄友弟恭’的艰辛岁月。
顾烬挑了挑眉，开玩笑道：“哈哈，阿繁你这单刀直入的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我认识了你四年都没变，不过我喜欢。”
“行了烬哥，别开玩笑了，我们边走边说吧。”林繁转过身迈步向前，淡淡的反驳着顾烬。
顾烬边叹了口气转身去追林繁，边说：“唉，阿繁你这脾气还真是见长啊！”
顾烬看着面色毫无波澜的林繁，默默提前哀悼了一下可能即将铩羽而归的自己，终于正色说道:
“阿繁，前几天有个星探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去问星娱乐。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去做演员，只不过我爸妈不同意，高考填志愿的时候盯着我在表上填了让他们满意的才罢休。我觉得这次是个机会，如果这次不成，我可能———”
“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干什么？”林繁开口打断他，转身扫了一眼顾烬心想，就凭这人的外形，有星探找上门倒不是很出乎意料。
“阿繁，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四年来我们朝夕相处，我很了解你。阿繁你的才华、能力、品格每一样都毋庸置疑，你的能力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得到展现，况且阿繁你这性格也不适合和陌生人一起共事。所以阿繁，我希望你能来帮我———”
顾烬瞥了一眼林繁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
“阿繁你马上也要毕业了，正好还没找到工作不是吗？来给我当助理，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你家那个状况，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即使去当律师也要从实习律师开始，每个月工资也没有多少。不如来我这，我给你的工资保证让你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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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繁本来在七岁之前都还算有个温馨幸福的家，虽然家里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也是国内小康家庭的一员，在他出生的时候他爸林健从早到晚放了三天鞭炮，恨不得普天同庆，最后被人投诉到社区才停下这种让他妈直翻白眼的行为。
他出生后他爸妈也没其他父母那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思，按他爸的话说就是：“他爹我也就这点出息，不也活的挺好吗？干啥让孩子那么累，大不了以后我养他一辈子”。
所以林繁乐天派的爹妈从小就对他开启散养模式，别的孩子一两岁就开始早教，父母恨不得让孩子刚会说话就能出口成章。而林繁都五岁了还被他妈叶眉女士带着玩泥巴，毕竟不靠谱的爹妈也没指望林繁能变成什么天才神童，只希望儿子能快快乐乐的长大，安稳顺遂的走完这一生就够了。
不过幸好林繁他爸还多多少少有点靠谱，给他取了个还算靠谱的名字。本来夫妻俩研究半天要给儿子取什么名字，好歹是自己亲生的，俩人就趴在落地窗前对着日光仔仔细细翻起了字典，结果过了大半天也没找到和心意的字，不是难听就是难写。
最后叶眉实在不耐烦了，就随手一指说：“就叫这个吧。”
林健凑上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犹犹豫豫的道：“眉眉，这当名字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了。”
叶眉立刻横了他一眼：“那你说叫什么！”
林健被看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急中生智道：“要不叫‘繁’吧，和‘凡’一个念法，看着还吉利。”
叶眉“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虽然嘴里念叨着“什么破字”，但还是笑了出来，看起来还挺满意。
就这样林繁可算定下了名字，最开心的莫过于他爹林先生，林健从他小时候就时时刻刻的抱着他在他耳边念“繁繁”“繁繁”“繁繁”····，彷佛唐僧念经。他妈叶女士数次打断林先生的念咒时间，生怕他把儿子念成孙悟空，以后大闹天宫。
就这样一家人鸡飞狗跳的度过了几年幸福时光，终于被他妈的一纸诊断书打破了。
在林繁七岁那年，他妈叶眉女士被诊断出了运动神经元病，也就是现在俗称的渐冻人症。这种病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以手部肌肉无力发病，最后逐渐演变到喉部肌肉僵死，无法自主吞咽事物；另一种是呼吸系统出现问题，大概最后演变为无法呼吸。
无论哪一种都堪称绝症，哪怕是在现在这种病也没有治愈方法，更何况当年的医疗技术更算不上成熟完善，所有医生都告诉林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病人可能活不过三年。
林繁他爸还是不死心带着他妈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毕竟他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就这么往无底洞似的医院扔钱，能坚持大半年已经不错了。
最后家里实在没钱了，他爸坐凳子上抽了一宿烟，天亮的时候跟他妈说：“咱把房子卖了吧，实在不行就把繁繁送回老家，我带你去看病。”
叶眉看了眼满地烟头，和周围有点空荡的房子--他们已经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摇了摇头说：
“健哥，你得给自己和繁繁留点东西，我走了以后你俩起码得有住的地方，繁繁在这上学也方便。”
林健眼眶控制不住的红了，声音略微有点哽咽：“眉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相信哥，哥一点能给你治好。”
听着有点发抖的声音，叶眉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其实他们都知道，她这病是治不好的，哪怕砸了这大半年的钱，叶眉的肌肉还是一点点的逐渐僵死。尽管叶眉表现的云淡风轻，但那种不受控制的逐渐从四肢向上蔓延、无能为力只能等死的感觉，叶眉是打从心底里害怕的。
没人不害怕死亡，叶眉也不例外。但她不仅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母亲。眼看着家里花钱如流水，存款慢慢减少，叶眉其实早就不想治了，他想给丈夫和儿子多留点东西。但奈何拗不过林健，只能每天在医院看着账户余额哗啦啦的流走。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每天想办法逗林繁开心。诊断结果刚出来的时候林繁虽然还小，不知道母亲怎么了，但看着父亲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严肃的不复以往的表情，感受着家里压抑的氛围，林繁也有点害怕。
有一次林繁实在受不了了在卧室偷偷的哭，被叶眉发现了。自那之后叶眉就开始带着林繁玩，尽量让林繁忽略掉家里奇怪的氛围。
即使后来叶眉腿不好使了，不能带林繁玩了，她也会每天都给林繁讲一个笑话，笑着告诉他明天一定要比今天更开心。
最后是叶眉告诉林健他要是敢卖房给她治病，她就干脆找个地方把自己一埋对大家都好。这才终于止住了林健卖房的想法，但林健还是不死心，到处找亲戚借钱。在求了几天借遍了所有亲戚许诺了几倍利息之后，林健也只筹出了那一点儿，扔医院里估计都撑不过几天。
叶眉知道林健去找他亲戚借钱了，不过也没报什么希望，就他那些亲戚，肯借都是突然良心发现了。至于叶眉自己，她从小就是孤儿，父母给她扔在孤儿院门口就走了，连名字都是老院长给取的，就更别提什么亲戚了。
估计林健也知道这点儿钱干不了什么，着急上火的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叶眉就安慰他说：“没事呀，医生不是说我还能活三年呢吗？说不定到时候医学技术就发展到能攻克我这病的难关，到时候我们就去你那群天天咒我早死的亲戚面前转一圈，气死他们。”
林健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答道：“好，到时候我们一定去气死他们。”
不过最终叶眉还是没机会实现这个愿望了
她走了
其实叶眉不至于死这么早的，是林健病急乱投医找了个黑诊所的医生。这种黑诊所的大夫一般也没什么本事，基本就是一通乱治，即使林健及时发现了这就是个三脚猫医生，也挽救不了叶眉雪上加霜的身体状况了。
最终叶眉死在了她生病的一年后，在大雪初化、春寒料峭的那个午后结束了她为期36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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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繁蹙了蹙眉，看着顾烬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拼尽全力要考进这个法学院吗？”
听着林繁好像依旧平静的声音，顾烬突然有点不敢看那双彷佛沉淀着莫名悲伤的眼睛，理所当然道：“不是因为这是国内顶尖法学院吗？你考进来以后就平步青云了啊，你不是想赚钱吗？从这里出去的，以后都是行业顶尖律师，年收入可不少。”
说着说着顾烬突然发现了什么，顿了一下，继续若无其事道：“不过，千万收入那都是以后的事了，阿繁你现在还是跟着我赚的比较———”
“不是”
顾烬被打断了，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不是？”
“我不是为了钱才来这里，才要当律师！”林繁盯着顾烬的眼睛，认真说道。
顾烬被林繁的眼神看的有点毛毛的，顺口接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林繁听见了，却没再回答，只是岔开话题：“没什么，你的事我会考虑考虑，回见。”
说完就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步伐间带起的风卷着石榴花飘飘呼呼跟在他身后，穿过阳光与枝丫的缝隙飞向林荫路的尽头。
留下顾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喊道：“喂！阿繁，你慢点！别摔了！”
林繁向后挥了挥手，星星点点的光斑透过树叶落在白皙修长的手上，身后顾烬的声音穿过人群、踏过时间、走过漫长而又遥远的路途刻进他狭小到再容不下其它的胸膛。
林繁骨节分明的手伸进牛仔裤的兜里，拿出一封印着xx律师事务所的信件，低下头专注的看过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神情悲伤而又认真的说道：
“对不起妈妈，暂时没有机会履行我的诺言了。等顾烬不需要我了，我一定会亲手用律法挽救那些跌落深渊的绝望。”
“我发誓”
林繁轻轻低下头在信封上用黑体字勾勒出的‘法律至上’上落下虔诚一吻，随后这年少时炙热滚烫地梦想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度，掉进了涂满绿漆的垃圾桶里。林繁再无留恋的步伐大力迈向前方，脚步带起的风将天空中自由散漫的绒絮卷到不知前路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