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潮》嫁春烟

1、九月

　　高三的第一个月假过后，宋语冰骑着单车掠过雨后的柏油路。
　　半小时前天上的雨流淌坠地，填补了正午的阳光暴晒之后地面产生裂开的缝隙。
　　洗刷过的空气格外清新，链条哒哒带着车轮流转，从停靠在右侧的橙色的公交车旁超过。
　　黑色车轮向后，蓝色单车向前，云便也眼前水镜里飞过，蓝天映着棉花糖一样的云，以及在宋语冰背后飘起的白色校服。
　　宋语冰的背包放在车前的框里，里面堆着褶皱的试卷和摘抄本，草稿纸也团成邋遢模样，但他的心情却好的不得了。
　　因为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一种从内心里涌现的迫切催促着他，快点，再骑快点，下下个转弯就可以看到校门。
　　透过栏杆可以看到五支彩旗在迎风飘着，一角在空中打着卷儿，将空气拍打出啪嗒的声响。
　　连脚步都轻快。
　　第五排，靠墙，靠窗，靠里面的座位。墙面甚至有一道二十公分的凸出物，能将半张课桌都遮掩。加上，用书立撑起的书墙，简直是学渣的最佳装备了。
　　高三，补了一个月课，又提前半个月开学，把宋语冰这个咸鱼折腾的不轻。
　　若是一年前的他，巴不得在晚自习打铃前五分钟进教室。而现在，才下午一点半而已。
　　教室里零星几个人，都是远地方的住校生，空调呼啦啦吹着，风速开到最大，都趴在桌上躲着懒。
　　外套被摘下，宋语冰带着八分的嫌弃，反手丢到桌面上，却歪到同桌的桌上。
　　他有些懊恼的眉头在看见掉落的位置的时候，又倏然展颜。
　　哼，勉强放一会儿吧。
　　背脊汗津津的，冷气顺着他低头的动作，从后颈衣领的缝隙里钻了进去，从那凸起的骨节滑过，侵袭过后背滚烫的皮肤，惊起一阵颤栗。
　　宋语冰本想多吹一会儿，又想起出门前老妈的絮叨，哎，勉强做一个乖仔吧。
　　空调不要对着头吹，也不要对着脚吹，会头痛的，以后关节都有风湿可没人给你推轮椅哦。
　　妈妈这样说着，然后低头继续看自己偶像的电影去了。
　　妈妈还是爱我的，只是不多而已。宋语冰这样想着。妈妈甚至都没有问一句月考成绩呢，感谢天感谢地。
　　诶，怎么还没来。
　　宋语冰趴在桌子上，看着上次放假时就没擦干净的黑板，红色的是英语老师画的重点词组和单词，嗯，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他又侧过身子，看窗外被滚滚热浪拍过的杨树，大片绿叶夹杂着枯黄，不禁想起那句诗，一叶而知天下秋。
　　但是天下的秋天好像来的都不一样诶，地理里面应该是这样吧。
　　宋语冰胡思乱想着，微凉的教室没有一个人说话，补作业的徐林皱着眉计算，他用的0.35mm的笔尖，指尖又格外用力，滑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沙沙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滚到耳道里催人困倦，像是唱片机里放出的诗朗诵。
　　宋饮冰沉沉睡去。
　　他脸压在胳膊上，还未褪去的婴儿肥被挤压变形，像个馅儿包歪的包子。没过一会儿，殷红滋润的唇便有些干了，浅浅的唇纹便从他樱桃色的唇上显出，招人心痒。
　　宋语冰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他爬上一道看不到尽头的台阶，走个几步，就要做一张测试题。
　　语文题乱写写满了，数学些不出来就写解，地理不记得，就写记得的，至于对不对得上，就不知道了。
　　他写得心焦气燥，胸口像塞了一大团棉花一样喘不过气。
　　终于不知道写了多久，终于写完了。
　　那些写过的卷子被红色笔批改过，或高或低的分数写在试卷右上角，从天空中飘落下来，洒了宋语冰一身。
　　从小腿堆起，堆到大腿，掩埋了腰肢，填上了胸口。
　　重量在某一刻超过临界点，地面在纸张哗啦坠落的声音里，轰然塌下。
　　在漫天的红白里，宋语冰又站在了台阶上。
　　这次没有那讨厌的测试题。
　　只有一个人。
　　他半身隐没在暖色光芒里，回头笑着伸出手，像要拉着你上前。
　　宋语冰被高高挂着的太阳晃了眼，只勉强看了个熟悉的嘴角。
　　胸腔里的烦闷情绪像打湿的棉被放在八月的午后，瞬间就干透了，轻飘飘，暖洋洋，带着些难以追究的阳光的味道。
　　他伸出手想牵上，却总是差几厘米，他追啊，追啊，追了好久，手脚都酸胀不已。
　　“你等等我啊，我好累啊。”
　　“夏蝉。”
　　伴随着他这一句，空调的风机转动的声响，手脚长时间血液不流通的麻痹，教室里嗡嗡的杂音，感官上的一切都回流到大脑神经。
　　梦境的真实感让落在现实的宋语冰因为这差异头疼得狠。
　　闭上眼睛，又睁开。
　　来回几次才终于缓解了迟钝的状态。
　　余光里能瞧见军绿色的黑板旁边站着班主任，正翻着黑色外壳的笔记本。
　　“你醒了？待会各科课代表要收作业了。”
　　啊。
　　你来了。
　　宋语冰这样想着。
　　他翻了个身，将满是压痕的手臂从自己下巴下面解救了出来。
　　额头抵着桌面，等了会儿，左手已经不麻了，右手还是不敢动。
　　单手把书包揽进怀里，卷得不成样子的作业被扒拉出来，名字还没写上。
　　宋语冰思考了会，右手用力地握了下拳，还是没有力气。
　　啧。
　　随手抓了一团纸，塞到夏蝉手里，“帮我写个名字，手麻。”
　　“嗯。”
　　夏蝉的字很好看，属于清秀又不会被当成女孩子写的那种。
　　宋语冰有些后悔了，这几张卷子为什么不好好写，这样留下来的时候，和夏蝉写的字也般配一些。
　　有点烦了。
　　他看着夏蝉一张张把他乱糟糟的卷子铺平，分类，写好名字，交给课代表。
　　他看着夏蝉低头收拾有点乱的桌面，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不对，夏蝉本来就是微笑唇，怎么判断他到底笑了没有呢？
　　夏蝉划着物理辅导书的预习内容，侧脸瞥了眼他，眼下的痣便跳了一下，像一滴染在宣纸上的墨汁。
　　他在看我，嘿嘿。
　　宋语冰难以控制自己被夏蝉吸引，甚至没听见上课铃声。
　　所以在老李头宣布，物理晚自习开始的，宋语冰是崩溃的。
　　干，尿急，忘记去上厕所了。
　　该死的腿麻，连膀胱都麻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