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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先生疯了 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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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放学后,我和姐姐在供销社大院里玩,母亲回爷爷家做晚饭去了。时近黄昏,想回去爷爷家吃饭。供销社大院东边有个小铁门,日常开着走人;北边还有个大铁门,大铁门左侧套着个小门,大门平时锁着,小门留着走人。那段时间却不知道为何,两个门总是紧锁着,进出都得找附近门市部值班的人拿钥匙自己开门。我和姐姐去找人,没找到,家门又锁了进不去,百无聊赖于是在门口边玩边等母亲。正值暑期,天气热得很,门口水泥地坪被晒了一天烫得很。有很多的蚂蚁从地坪缝隙里往外钻,然后又被烫的四处疯爬,不一会便成了一大群,黑乎乎的一片。我和姐姐低着头,正看得入神,听见一个很轻很好听的声音:“热锅上的蚂蚁,再一会就要烫死了”。我抬头一看,是小杨老师,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整个人软绵绵的塌靠在墙上。她似乎胖了点,可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比之前看着更憔悴苍白。眉宇间没了之前的神采飞扬,但看起来很放松,有种要脱去骨相肉身而超脱了的感觉。她抿着嘴浅浅的笑着,看看我,又看着那群蚂蚁,怂了怂鼻子嘟囔着:“看啦看啦,还在往外爬,大夏天都热出来了”。我正犯愁要说什么,母亲过来了,一把拉起我和姐姐,将我们搡到一边:“都几点了,还不知道回去吃饭。”她拉着我和姐姐快步往小铁门走去。我回头看小杨老师还倚靠在墙上,笑吟吟的看着我们。母亲把我和姐姐领到小铁门外,停了一会,叹了口气,让我们在那等她一会。没几分钟,母亲急匆匆从院里出来,重重的带上铁门,一边说:“快、快关上,又要跑”,一边迅速的把门锁了起来。我问母亲怎么了,她烦躁的摇摇头示意我别再问了。
几天后学校组织大扫除。我和几个同学被安排去拔操场上的草。说是操场,其实就是学校西边的一片空地。空地最西边竖着砖砌的围墙,很矮,因为操场中心地势较高,很容易就能看到外面大片的原野。我们一边拔草一边嘻嘻哈哈,不知道有谁突然喊了一句:“小杨老师”。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出去。远远的田埂上,有个人一袭白裙,从一个田埂到另一个田埂,看不清是在跑还是在迅速的走。我有点不置可否:“这么远,根本看不清,你怎么知道是小杨老师。”“就是她,好多人都说看到过,她在野外走来走去”。我望过去,那身形,衣服,确实很像。
吃晚饭时,我跟母亲说起今天的事情。母亲说大概就是小杨老师吧。我不死心,追问母亲她为什么要在野外一直走来走去,而且已经九月,她怎么还穿着裙子,她不冷吗?母亲蹙着眉头,放下筷子。“小杨老师,她得精神病了,就是疯了”。见我有些吃惊,母亲摸摸我的头:“得了这病,神志会不清醒,会做些不正常的事情,也有可能会伤人。所以以后要记得避着她点。另外,正好也交代一句,以后进出供销社大院,大小铁门都随时锁好,不然一疏忽她就跑出去了。”母亲说完这些,便交代我们自己吃饭,她要先回供销社一趟。
晚间母亲接我们回家,路上几次欲言又止。到家后让我和姐姐坐下,说本不想和我们说,但觉得我们也不小了,有些事情听听也好。母亲说起,小杨老师在发病前很苦恼,和她聊过一些事情。原来小杨老师之前处过一个男朋友,是师范学校的同学。这件事情小杨老师谁也没告诉,包括她的父母家人。两人在学校时就开始交往,感情很要好。毕业以后,男生去了一个镇上的一所小学教书,小杨老师回了乡里,虽然是两地但离得并不远。两人平时都忙只能周末见面,感情却没有因此而冷淡下去。本来都打算谈婚论嫁了,不知男生结交了什么朋友,怂恿他到外面打工,说大城市的生活如何的丰富,那儿的私立学校、教培机构,如何的挣钱多。男生家里本来不富裕,大约也不想一辈子守在镇上当个穷教书匠,于是便动了心。小杨老师不高兴,但也拦不住。男生辞了公职,便下海打工了。就这样又耗了两年。两年后,大约是挣了些钱,便提出要正式的到小杨老师家拜访父母和提亲。小杨老师便和父母说了,但当她说起男生辞了正式工作在外打工时,杨爹爹就表示这门亲事不同意。小杨老师家从来是父亲做主,她母亲不工作且身体不好,因而不管事。小杨老师央求她父亲无论如何见一面,她父亲同意了。男生来的那天很是高兴也带了很多东西,但到家就没看到好脸色。凳子都没捂热,杨爹爹就说不同意这门亲事,今天正好人来了大家说清楚做个了断。男生央求半天,赌咒发誓自己的真心,并说一定会对小杨老师好,挣钱让她过好日子。谁知话没说完,杨爹爹蹦了起来,用二指禅点着男生,问道:“过什么好日子,你自己都在外漂着,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将来让我姑娘和你一起漂着吗?离家那么远,连个稳定的生活保障都没有。一个打工的,好大的口气,过好日子?你以为好日子是狗屎,满大街等着你去捡吗?我今天把话防这,除非你有正式工作,否则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同意,你要是继续纠缠,带坏我姑娘,败坏她名声,我饶不了你还有你家。”说罢,拎起男生带来的东西扔出了门。男生也气坏了,东西也不捡,抬腿走了。小杨老师追出去,男生撂下一句话:“正式工作我是没有了,我也不准备回来,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不愿意就回家好好听你爸的话。”小杨老师劝大家都冷静冷静,但男生还是走了。男生回去后第二天就离了家去了打工的城市,连招呼都没和小杨老师打。后来两人还和以前一样,一周一封信的联系,男生又问过几次小杨老师要不要跟他过去,小杨老师只说再等等。她跟母亲说其实她心里很急,但她下不了决心为男生而放弃她的全部生活。渐渐的,男生回信的间隔拖得越来越长,最后一次隔了很久,久到小杨老师都准备按信里的地址去找那个男生时,信来了。很短很文艺。大概的意思是。他们已经走了不同的路,如果没有勇气去拥抱接下来的苦难,那注定不会有结果。既知如此,便不再纠缠,放过彼此。信的最后男生说,他在当地碰到了一个女孩,和他一样,外地去打工的。男生说女孩很可爱,和当初在学校里见到的那个小杨老师一样可爱。只不过他们更心心相惜,懂得彼此。
小杨老师气疯了,她没有回信也没有去找男生。她把自己憋在屋里几天,一直琢磨这事,但她想不通男生怎么能那么快就背叛她,怎么那么轻易就能放弃他们那么多年那么美好的情感。憋了几天后,一天夜里,她出门,一把火烧掉了这些年来他们所有往来的信件。母亲说小杨老师说到这时嚎啕大哭,母亲第一次看见小杨老师表现出那么浓烈的情绪,而至于几近失态。
本以为一切会随着时间慢慢平静下去。可没多久,街上开始传出风言风语。人们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议论说看起来那么清高的模样,背地里却是个不要脸的。一些男青年聚在一起,咬文嚼字,说些文邹邹的情话,模仿着扭捏的样子,然后一起哄堂大笑。流言蜚语传到了小杨老师的耳朵里。她开始闭门不出。
后来有一天早上,杨爹爹所在的门市部大门上,被人贴上了好多纸,纸上的内容,虽是一些片段,但仍能看出是青年男女互诉衷肠。杨爹爹撕下纸,气汹汹的回家,劈头盖脸的扇了小杨老师一巴掌,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小杨老师哭诉,那天她把所有往来信件都烧了,但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大约有些没烧干净的被那人捡走了。那人后来给小杨老师写信让她跟他交往,被小杨老师严词拒绝了。然后信件的内容就渐渐流出来了。小杨老师说信的内容有些是真的,但有些不是。至于街上流言说她如何不自爱,如何不知廉耻,做了如何如何的事情,那些都是造谣,她未越雷池半步,更不曾做出任何伤风败俗的事情,自始至终她只是个受害者。杨爹爹听不进去,拿起鸡毛掸子就打,一边打一边骂,说家门不幸,做出这不要脸的事情还不自知。自己不要脸就算了,还惹出一身骚,带的全家人都没脸。早知道有今天,当初生下来是个死丫头片子,就应该一被子捂死干净。小杨老师的母亲杨奶奶护她,喊着别打了再打要死了。杨爹爹一脚把她踹倒,把她们母女一起打,一边打一边骂都是你个疯子,当初说别生非要生,再生个疯子。你们怎么不去死,一起去死。大院里的人听见打骂声一直不停,有人去喊来了单位领导。小杨老师的父亲这才住了手开了门。单位领导也不好说什么,只说再怎么着也不能这么打人,哪怕在自己家。杨爹爹就说,我们家没这么没脸的人,他指着小杨老师,她最好死了干净。
母亲说本来大家还觉得流言怕是有人造谣,不可信。可经杨爹爹这么一闹,大家反倒认定了小杨老师果真人品有失。
自那之后,小杨老师把自己憋在屋里,不吃不喝好几天,然后突然有一天就疯了,在屋里狂笑不止,又喊又跳。母亲说可能是遗传,因为据说小杨老师的母亲年轻时也犯过病,再加上她本身是个好强的人,这接二连三的事情,打击太大,钻了牛角尖,便出不来了。
母亲说完这些沉默了。那天晚上停电了,我们点了煤油灯。红色的火苗忽上忽下,好像蛇在呲呲的吐信子。我盯着灯芯看了很久,脑子里乱哄哄的。那离我很远的,被大人们遮遮掩掩的成年人的世界,在那晚突然被扯掉了遮羞布,毫不顾忌的展示着他本来的丑陋。母亲说本不该和年幼的我们说这么多,但她亲自来说清楚总比我们将来听别人讲的没头没尾要好。她说并不知道我们此刻心里怎么想的,她只想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仍是美好的,大多数的人友善而宽容。但这个世界不是完美的,人也一样,没有完美的圣人。而因为这些不完美,任何时候,恶都能有滋生的土壤,一旦抓住机会,就会咬住人不放。而一个女孩,从出生到长大,面对的世界和男孩的并不一样。她每走一步都有人盯着看着,指指点点。她所承受的压力,所面对的恶意都只会更多,因而试错的机会更少,成本更高。所以事事都需更加小心,且不说行差踏错,就便是没错,也能被踩进泥里,张不了口翻不了身。
一旁的姐姐哭了,母亲只生了我和姐姐两个女孩,在那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地方,这是要被人耻笑,是绝户头的。记事以来母亲总在说,女孩子要更争气更能干,要不输男孩,甚至要比男孩更好,才能不被外人轻看;要独立,走自己的路,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知道她这样的要求,究竟是为了我们还是她自己,但她说的想来是没有错的。姐姐是她这些话的忠实执行者,她常年霸居学校第一名,课外能力也出色到经常被树为榜样。但近乎严苛的自律背后是她的孤僻和冷漠,大多数时候我觉得她陌生的不像家人。因为是长女,母亲对她有一些特殊的期待,而那些期待,于当时的她来说或许太重了些,以至于她极度怕犯错,怕让母亲失望,怕被人看轻。我于是想,小杨老师当初怕是抱着同样的心情一步步往下走的吧。我们家在当时当地已是不错的条件,母亲在养育两个女儿的过程中尚且如履薄冰,无法想象小杨老师是怎样挣扎着走出来的。她努力着活成了别人眼中的一束光,却最终又那么轻易而无端的湮没在了人心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