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小小柠檬糖》萧萧风吹兮

1、1 宁北坐

　　宁北坐在阳台边缘上抽着烟，熬了两个大夜的她眼中尽是疲惫，恍恍惚惚间，穿过丝丝缕缕的烟，她眯了眯眼，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股票提醒，缓缓松了口气。
　　“叮咚”消息提示音。
　　宁北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又了无生趣的放下。
　　多久了？她这样问自己。一个南方人住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北方城市，骨子里的热，也被一年又一年的低气温冲刷得干干净净。
　　亦如那个病入膏肓的女孩。
　　“北北，这次咱们要在这里长住啦！”江芮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这里环境不错，房子也好买，除了有点冷找不出任何缺点，附近我也看过了，很安全，你上学也方便……”
　　宁北跟在后面大包小包的拎了一堆东西，修长的手指被勒出了一道红印子，但她似乎并没有感觉。
　　“妈妈。”宁北突然开口叫住了滔滔不绝的江芮，“你知道宁昌平吗？”
　　江芮愣了一下，面色有一瞬间的疑惑，她问“宁昌平？那是谁？”
　　果然，宁北想的没错，她妈病又犯了。
　　“没谁，走吧。”看着重新活络起来的女人，宁北掏出了手机，点了几下。
　　这次她妈找得似乎是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装潢也不是一般的华丽。沿着长长的人行道一步步走，仔细听，还有叮叮咚咚的水流声。
　　环境确实不错。
　　“到啦！”江芮大声喊了一句，扔下行李箱不管不顾向前奔去，托她这个母亲的福，宁北不但个子高，体能也不错。她迈开长腿，艰难的挤出一点地方拉住行李箱，三步并两步的跟了上去。
　　江芮像个小姑娘一样跳进厨房，畅想着以后在这里烹饪的未来。
　　“喂，宁昌平，我妈跑了。”宁北知道现在母亲肯定不会注意自己，她掏出手机熟练地播出了一个电话。
　　“什……我知道了，刚刚我在开会，没看到你发的消息。”电话那边的男人声音里是说不出来疲惫，“你先稳住她，我真的很忙，可能得过段时间才能过去。”
　　宁北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北北，你怎么还不上来啊！”江芮冲宁北大喊，声音聒噪。宁北皱着眉头，突然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她看了一眼江芮，说“我不回去了，我出去看看。”
　　说完，她扔下一堆行李，没管江芮，扭头就走了。
　　这边确实冷，宁北穿着一身黑色的呢绒大衣，竟然被风打透了。街上空无一人，冷风萧瑟的吹。
　　宁北缓缓地走着，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这种迷茫的失重感时时刻刻的包裹着宁北。像是一层不透风的网。
　　“叮”手机有消息进来，宁北看了一眼，是李康灿。应该算半个发小，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了。只不过初中之后，李康灿就转学到了北方。
　　康康:你什么时候来的？
　　康康:怎么不告诉我？
　　康康：我妈知道了一直念叨你，说让你过来看看她。
　　NB：帮我向她问好，明天下午我去看看
　　康康:好！你现在在哪？
　　康康：我正好有时间，可以去找你。
　　宁北顿了顿，双指快速的在屏幕打字。
　　NB:我在中恒小区。
　　康康:等我.JPG
　　过了一会，一个个子高挑的少年出现在街道口，头发被染成了栗色，他上身穿着件橙色的卫衣，下身是阔腿裤，大步流星的走过街道，几个呼吸间，人就到了眼前。
　　“北！我想死你啦！”男孩到了跟前，笑嘻嘻的给了宁北一个拥抱。
　　宁北回抱了一下，“我不想你哦。”
　　“……”
　　“所以，是你妈又跑出来了吗？”李康灿问道.
　　“嗯.今年她的病严重了，短短一年时间，她跑了六回.还杜撰了很多不同的身世，我就像在跟她玩cosplay。”
　　宁北无奈的捏了捏鼻梁，“这是第七次，这次她没额外给我什么身份，只告诉我这附近环境不错，让我好好上学。”
　　李康灿没憋住，笑了一声，“好好上学？她就这么带着你来回折腾，上哪好好学去，天才都得被你妈折磨疯了。”
　　“滚.”宁北冷漠的骂了一句。
　　“中午我带你去……望江楼吃饭怎么样！”李康灿看了眼时间。“我请你！”
　　“可以。”
　　宁北给江芮发了条中午不回去吃的消息，又顺手叫了辆车。
　　“对了，你的手怎么样了？”宁北突然问。
　　“我的大小姐，你终于想起来的我手还有病呐！”李康灿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好的差不多了，正好一会我要去医院做最后一次复查，你陪我！”
　　宁北没说话，权当是默认了.
　　直到坐在暖和的饭馆里，宁北的大脑和身体才慢慢苏醒过来。点完了菜，李康灿还在喋喋不休的说话，她偶尔应两声。
　　就这样，挺好的.宁北看着面前的玻璃杯，出神的想到了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堆人坐在餐厅，那时候的江芮还没有得病，父亲也还在，宁北的父母和李康灿的父母笑盈盈的聊着家常生意，两个孩子就坐在一边玩.
　　“宁北！你要喝什么！”李康灿大声吼了宁北一句，宁北才像睡醒一般，“……我去吧台看一眼.”
　　李康灿撇撇嘴，没说什么，他知道宁北喝东西讲究随缘论——看包装。
　　宁北看着花花绿绿的饮料，选了瓶柠檬水，又给李康灿拿了两瓶可乐，一转身，被一个东西绊了一脚。
　　她低头一看，是个轮椅。
　　轮椅.
　　轮椅？
　　宁北愣了一下，刚刚进店的时候没看到有残疾人啊。再说，刚刚拿饮料前还没见到轮椅的。
　　宁北没有多想，腿一伸，从旁边走了过去。
　　过了一会，一个瘦小的女生匆匆从楼上下来，一屁股跌坐在了轮椅上，女生一身米白色风衣，柔柔弱弱的五官和有些病态白的脸，让这个人看起来像不经摧残的花。
　　“沫沫又偷跑出来啦？”吧台的服务员熟络的跟女生打着招呼。
　　女生应了一声，“别告诉我爸，我回来拿一下我的笔记本。”
　　她悄悄地拉开了点衣服，漏出里面的深色牛皮本，冲着店员眨了眨眼。
　　店员捂住嘴笑了起来。
　　女生也笑了笑，熟练的操纵起了轮椅，出了店门。
　　外面冷风阵阵，饭店里面却满是饭香的热气，氤氲的蒸汽中桌桌爆满。
　　“北！快来！我还没动筷子！！等你呢！”李康灿扯着脖子喊，指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快点！好北北！”
　　“不要用那么恶心的称呼叫我。”宁北一脸麻木的落座，将手里的可乐递给李康灿。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坐轮椅的人？”
　　李康灿想了想，“啊”了一声，“可能是这家店老板的女儿，他女儿得了什么什么病，身体好像很虚。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你下午什么时候去医院？”
　　“啊……吃完饭就去吧，你不用跟着我，自己在医院里逛逛，我检查完了去找你。”
　　宁北刚想说陪着他去检查，李康灿就摇了摇头说：“你不用陪我，我怕病情恶化，医生不想打击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然后你为了我的心理健康，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眼看着李康灿眯起眼开始胡咧咧，宁北无缝衔接：“最后亲手把你了结在手术台上。全剧终。”
　　“你…你！”李康灿双手一抖，装作被气昏过去的样子说：“你这孽子！”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宁北拿起一双筷子，当着李康灿的面，掰折了。看着疑似威胁的动作，李康灿吞了口口水：“爹我错了。”
　　“……你说话这么有骨气，你父母知道吗？”
　　李康灿嗦着骨头笑了出来。
　　吃完了饭，两人赶往医院。
　　一路上天都阴沉沉的，太阳光会随着云层的移动偶尔漏出一点，虽然没有任何暖意，却还是让宁北感受到了冬日里的太阳…没什么卵用。
　　李康灿将宁北安置在了等候区，学着《背影》里的口气说：“你在此地不要走动，乖乖等我回来嗷！”
　　“……”宁北白了他一眼，回头走向等候区的椅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今天来看病的人格外的少，等候区除了一个保养不错的中年女人，就剩下宁北了。宁北安静的坐了一会，掏出手机看着主屏幕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无聊的发起了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坏事一件件的发生了，先是李康灿出了车祸，被迫从遥远的南方转到了北方诊治，自己的母亲被一个仰慕者暗算，污了清白，父亲过不去心里的坎，跟母亲离婚，母亲一时之间名声与家庭尽毁，身心备受打击，崩溃疯了一段时间，是宁昌平及时出现，才让自己的母亲能够安安稳稳的过到现在。
　　清醒的日子里，母亲对宁昌平很好，甚至愿意将年幼的北北改姓“宁”，可一旦犯了病，母亲除了宁北谁也不记得.
　　“叮，12号秦沫到心电室就诊。”
　　宁北回过神，看了一眼播报版，下一个就是李康灿。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刚那个中年女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位子下面放置的一个精致的手提包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
　　“……心好大啊”宁北转回了头，继续看着手机发呆.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宁北缓缓抬头，一双擦得黑亮的小皮鞋，瘦削的小腿，被洁白的裙摆盖住一半，在往上，是纤细的楚腰，和平坦的胸部，锁骨明显，漏在外面的皮肤透着病态的白。
　　“刚刚你有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吗？大概这么高”女孩在额头处比量了一下。
　　宁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座位下面的包，女孩顺着视线看了过去“啊”了一声“这也能忘，真是……那你有看到她往哪去了吗？”
　　宁北摇了摇头。
　　“好吧，谢谢你。”女孩微笑着拎起包，对着宁北挥了挥手，转身去了咨询台。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药味，闻着好安心啊。宁北迟钝的想着.
　　“等急了没有？”李康灿手里拿着两份报告，从诊室中出来，笑得一脸灿烂。
　　“没。”宁北站起身，跟李康灿并排走着，“结果怎么样？”
　　“医生说非常好，估计再过两周药都能停了。”李康灿将报告叠好，揣进了裤兜。
　　“我先回家了。”宁北顿了一下，又说：“明天……”
　　李康灿等了一会，宁北也没说明天要干嘛，反倒是摇了摇头道：“算了，我先走了，你注意休息。”
　　“……你知道你这么说话容易挨揍吗？”
　　冷风还在吹，没有停的迹象，宁北慢慢悠悠的在大街上闲逛，东转转西看看，把房子附近的位置摸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的回了家。
　　到了小区，宁北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带钥匙。看来是这边的低气压把脑子都给冻坏了.宁北笑了一下，无奈的摇了摇头.
　　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宁北发现门没锁，江芮给她留了门。
　　可，可是这样会把热气放没吧…
　　宁北推门喊了一声：“妈妈？”
　　“哎！”江芮从卧室走了出来，行李箱还放在客厅，“你回来啦，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那一会妈妈出去买菜，你在家里等妈妈。小馋猫。”江芮宠溺的摸了摸宁北的头顶。事实上，女孩子挺拔的身形早已高过娇小的江芮，这样的姿势需要江芮伸长手臂，可是江芮依旧很享受这个动作，宁北也就由她去了。
　　宁北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是该有的都有，墙面刷着淡蓝色。挺好。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宁昌平。
　　“宁昌平？”
　　“呃……叔叔看了一眼你给叔叔的地址，正好那里我过两天要去一趟，你先和芮芮住着，房子怎么样？不好的话，我联系那边的员工给你们换一个……”
　　“不用，”宁北拒绝了“这边环境挺好，不用换了。”
　　宁昌平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行，有什么事再告诉我。”
　　“嗯。”宁北挂了电话，回头扑在了床上，三两下脱了衣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江芮轻轻敲了敲门，宁北没醒，江芮推开门看了一眼，女孩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凌乱的头发有一半被压在脸下，江芮没说什么，关上门出去了。
　　宁北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起来看了一眼窗外，今天天气比昨天要好很多，没有阴云，湛蓝的天让人看不出是在秋天。
　　“宝贝，你起了吗？”江芮温柔的在门外问了句。
　　“起了。”
　　江芮推开了门，笑着说：“今天你要去学校报道哦，快收拾收拾，我送你上学。”
　　宁北愣了一下，上……上学？我不是刚因为打架被劝退了吗？
　　“这次可是好学校，妈妈费了好大的心思才给你办理了手续，这次可不要再打架了，不然妈妈会难过的。”
　　“哦。”
　　吃完了饭，宁北被江芮挎着去了学校。
　　学校环境还是不错的，现在正是第二节课下课，学生们都在操场上跳着操，阳光洒在这些孩子身上，活像是披了道圣光。
　　宁北被江芮牵着，去了政教处。
　　“江女士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看了看江芮，又看了看站在江芮身后面无表情的宁北，熟络道：“这就是宁北啊，看着挺精神。这是她的一些课本什么的，校服钱江女士交了吗？”见江芮点头，又说：“校服还得过些时间才能到，这段时间先穿普通衣服，一会让周琴带宁北去班级，您放心，我们学校绝对是负责任的，不会给您带来什么困扰的。”
　　“不会不会，”江芮笑着应道，“我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有点差，但她不会无缘无故发火，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直接联系我就好！”
　　“好好。那就先让周琴带孩子去班级吧。”男人打了个电话，没过一会，一个个子特别高的男人推门进来了，精炼的做了个自我介绍，带着宁北前往她的班级。
　　宁北跟在周琴身后慢慢悠悠的走着，周琴忽然说：“咱们得快点。”
　　“为什么？”
　　“他们早操快做完了，你这身衣服会引起骚动的。”周琴看了一眼宁北的衣服。
　　宁北嗤了一声“那看来你们这里管的挺严。”
　　不穿校服都能被围观。
　　虽然宁北觉得自己衣服没什么问题，但不代表别人也这么觉得。里面是什么样的周琴不知道，可是宁北上身一套哥特风的风衣，下身黑色工装裤，脚蹬皮靴，这么冷的天还把袖子给撸了上去，漏出白皙的手臂。周琴光是看着就觉得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学校有规定的，你下午再来就换了吧，还有你的头发也不合格……”
　　“我是哪个班的？”宁北懒得听，打断周琴。
　　“……高二五班。”
　　宁北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年级，长腿一伸，大步流星跨了过去。周琴只能加快脚步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倒显得宁北像是本来就在这里的学生，周琴是来参观的。
　　宁北本以为班级里没人，结果一进去就撞见了一个贼眼熟的女孩。
　　女孩扎着马尾辫，没有刘海，光洁的额头就这么漏出来，她的眼眸像是深渊一般黑，仿佛纳进了一整片星群，“啊，是你。”
　　没等宁北回应，她又对着宁北笑了笑，“那天谢谢你，不然我妈的手提包又要丢了。”
　　“啊，没什么的。”
　　周琴看着女孩问道：“你认识她？”
　　宁北简明扼要：“见过，不熟。”
　　她不想跟这边有太多联系，朋友还是少交吧，免得离开又要哭唧唧的送行，离开之后还要没话找话的联系。
　　尴尬的要死——虽然说这种时候宁北一般不会回复消息。
　　“啊，不熟吗…”女孩脸上的失望有点明显，不过她很快收了起来：“没关系啊，多了解了解不就熟了！你好，我叫秦沫，秦朝的秦，相濡以沫的沫。”
　　“……宁北，安宁的宁，北方的北。”
　　周琴看着两人，“既然你们认识，那不如一会就坐一起吧。”
　　哈？我不要！宁北垂下眼，“我这人脾气不好，破坏性强，是个炸弹，我比较适合单人单桌，独来独往，不然我有可能会把同桌打进医院。”
　　“啊？”秦沫挑眉，“这么严重…”
　　宁北刚想点头，就听见这位脸色苍白的女生用柔弱的声音说出了宁北听到的最坚强的话。
　　“那我一定会小心翼翼的打扰你的！”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间，楼里渐渐多了嘈杂的人声，脚步混着交谈的声音。
　　周琴上了讲台，秦沫回身坐在第一排，宁北感到一阵窒息。从小因为身高问题，她基本没做过前三排。
　　“我的天，刚那姐姐太酷了！”
　　“对啊，个子也好高，起码得一米八了吧…”
　　“不可能，我看没那么高。”
　　“体委你是不是嫉妒了！”
　　打打闹闹的声音随着看到宁北的那一瞬间都莫名安静了一瞬，尤其是女生。
　　等到学生们都落了座，周琴才开口：“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以后会跟你们走过未来两年，介绍一下自己吧。”
　　周琴看了宁北一眼，示意宁北说话。
　　“呃……宁北。”
　　下面的学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下文
　　周琴也等了一会，才不确定的问：“没了？”
　　“不然呢？”宁北反问，下面有些同学起哄，被周琴瞪了两眼。
　　“行了你先回去吧，对了，下午把头发剪了，学校不让留狼尾，女生也不行。”
　　不是吧？宁北看了一眼笑眯眯的秦沫，回头看了一眼周琴，“我……坐哪？”
　　周秦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她：“刚不是说定了吗？秦沫旁边啊。”
　　“……”
　　任命的走到第一排坐下。秦沫还是在笑，压低声音偷偷告诉宁北：“周琴是教数学的，一会就是他的课，你会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
　　“……”
　　“不过你要是不会的话，我可以小声提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