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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再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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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车子已经开到西栅景区的酒店停车场。简易朝窗外瞅了瞅,发现路边站了两个人。
纪逐踩了一双防水台跟桥墩似的高跟鞋,站在元嵘身边,一头金粉色的头毛,妖娆得无以复加。不过比起在英国时,那个风头无两的女装大佬,回国后的他,还是“低调”了不少。作为在英国时关系最好的两个损友,崔敏敏和纪逐在简易解放天性、怙恶不悛的路上,着实添砖加瓦了半座金字塔。
简易下车跟故友交换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即拍了拍元嵘的胳膊,“怎么这么高了?都认不出你了!”
“Simple姐倒是没变,还是那么漂亮。”元嵘扬起嘴角,“我姐前两天跟我视频的时候,还提起你和简教授呢!”
“提我小姑肯定没什么好话。”
元嵘的姐姐,是简易小姑在英国一所大学任教时带的研究生。那年春天初见时,对方还是青涩的学生模样,如今已然出落得帅气逼人。一对天生的湛蓝色眼瞳,嵌在深邃立体的眼窝里,配上白到发光的肤色,有种异域的精致,看得人赏心悦目。
简易搓了搓手,刚在车上捂暖的身子,又开始不住地发抖。元嵘脱下自己的羊绒外套,披到她肩上,衣服自带的余温,消解着凛冽寒意。简易扫了眼外套领口的商标,调侃道:“LY啊?这么贵的衣服,穿坏了可别赖我。”
元荣笑得像五月里的阳光,“没事儿,要真坏了,我直接去找他家的设计师。”
纪逐接过崔敏敏手里的黑色皮箱,跟简易确认道:“宝贝儿~你不陪我们去试镜啊?”
“我看完演出过来跟你们集合。”
“那你可低调点。”纪逐拿了一顶鸭舌帽戴到简易头上,“现在喜欢你这款的女生不要太多!”
简易笑着挥了挥手,作别三人,独自往西栅走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戏剧节的海报。她拿出崔敏敏给的票,寻了块就近的指示牌,找起演出场地。据地图上的显示,水剧场的位置就在附近。看时间尚早,简易打算就近逛逛,打发下时间,便挑了条没人的窄巷,拐了进去。
黑瓦白墙,爬着深深浅浅的斑驳。简易顺着窄巷走到尽头,一片宽阔的花圃,豁然于眼前。各色花卉似乎毫不在意骤降的温度,盛放得姹紫嫣红。她沿着苗圃边的石子路,走到一棵巨大的榕树下,看到一位盘着发的老婆婆,坐在纵横交错的气生根前摆摊。
老人家穿了一身绣样繁复绮丽的布衣,胸前挂着一串银饰,笑容可掬。简易走到对方跟前,微笑着问道:“婆婆,这都没什么人,您在这摆摊能有生意吗?”
“这不是等到你了嘛。”老婆婆拿出一沓卡片,放到身前的小木桌上,朝简易笑道:“姑娘,要不要画个海娜?”
老人家眼角层叠如山的皱纹,看得简易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坐到木桌前翻了翻卡片,有些为难道:“婆婆,我以前画过海娜,这个染膏风干的时间有点久,我待会要去看演出,恐怕来不及。”
“我的海娜不一样,干得特别快。”老婆婆拿起一支细长的染膏,在自己手臂上挤了一道。膏体见风即干,扣掉后留下一道清晰的黑棕色线条。简易犹豫了片刻,伸出左手给对方,“那您就随便帮我纹一个吧。”
婆婆拿下挂在胸前的那枚银币,上面镌刻的一只鬃毛仿若太阳的狮子,“这个图案喜欢吗?”
“就它吧。”
老婆婆说话虽然慢条斯理,但画起图来,手速倒是干净利落。不消片刻,简易左手手背上就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染膏。
等染膏变硬后,她起身准备付钱,却发现老人家不用智能手机,更没有收款码。她有些为难地告诉对方,自己身上没带现金。老婆婆爽气地挥了挥手,“你先去看演出吧,我在这儿等你。”
“那我留点什么,给您当信物吧。”简易摸了摸口袋,似乎也掏不出什么值钱的物件。老婆婆指了指她系在颈间的那块藏青色的刺绣方巾,“要不把这块绣布留给我吧。”
简易迟疑了一会儿,解下方巾交给婆婆,转身赶往水剧场。快到剧场门口时,她光顾着低头找门票,不小心撞到队伍后面,一位穿着棕色皮夹克的观众。她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撞到你……”
对方转过身,反应了些许片刻,拉下口罩喊了她一声,“简易?”
看清对方的脸后,简易愣在了原地。
蓬松的卷发下,一双浅棕色的双眸温柔似水,下颔线条少了几分当年的奶膘,凌厉了些许。她不可置信地喊出对方的名字,“陆朔?”
“两位,请不要堵在入口。”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提醒道。
简易赶紧递过手里的门票,和陆朔跟上入场的队伍。经过通道时,对方身上那股久违的松柏香幽幽传来。那是简易魂牵梦萦的味道,隔着岁月的经久,却一如昨日。
进到里面的露天剧场,两个穿着剧团文化衫的工作人员跑了过来,似乎要带陆朔去哪儿入座。他挥手谢过,陪简易找了个邻近水边的位置。
“你……”落座后,两人同时开口,随即相视一笑。陆朔摆了摆手,示意简易先说。迎着对方这份注视,简易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许多事,隔了太久的光景,便成了某种深浅不明的灰,失了深究的时机,只能一笑置之,化为成心底无须言明的晦涩。
见她久久未开口,陆朔主动问道:“你是来看于诗彤的吗?”
“阿暝也在这里吗?”简易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见她这反应,陆朔把手里的折页递了过去,“她是这台舞剧的主演,我以为你看到海报了。”
简易打开折页,在演员栏看到了阿暝的照片。对方不再是当年假小子的模样,留起了长发,看着和简易高中时的发型还挺像,齐刘海,黑长直。她盯着照片上阿暝的一对梨涡看了许久,心底那层积结了多年的寒冰,突然发出迸裂的闷响。
开场铃像是感应到两人之间的沉默,很是时候地响起。
不远处的河面上,一架竹筏缓缓而来,火光微弱的油灯在船头萤萤闪闪。一位戴着白狐面具的演员,撑着一支长蒿,立于筏上。在船头及岸的一瞬,她“咻”地蹿到了岸上,动作很是灵巧。
上岸后,“白狐”手舞足蹈地在席地而坐的观众之间,来回逡巡,时而伏在地上,歪头观察,时而趴上谁的后背,完全不理会人类之间的社交距离。
简易下意识将脸埋进了羊绒外套里,压低了帽檐。一双缠着白布的赤足,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里。“白狐”缓缓朝她靠近,还试图掀开她的帽子。陆朔在一旁干咳了两声,吸引了“白狐”的注意。“白狐”倏地一跃到他面前,挠了挠他一头卷毛,悻悻跑开。
整场演出,简易始终注视着那只“白狐”。对方灵活的肢体表现,不需要任何台词,就能生动地将剧情,完整呈现在观众们面前:为了惩戒一个不尊重女子的莽汉,狐仙给对方换了具女身,将他此前视女子如草芥的劣迹,在他自己身上一一报复了一遍。类似日本舞踏的表演形式,和开放式的结局,给了观众无限的遐想空间。
散场后,方才那两位工作人员又过来找陆朔,邀请他去后台。陆朔转头征询了一下简易的意愿。见她摇头,他礼貌性地谢过两位工作人员,陪简易走出剧场。
钴蓝的天色渐深,给古镇换了一幕面貌。简易想起那位还在等自己的老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陆朔身上有没有现金。
“你要多少?”陆朔这么一问,简易发现自己刚刚忘了问老婆婆纹身的价格。她正纠结着该问陆朔借多少,对方却直接把钱包塞到了她手里。摸着鼓鼓的钱包,她忍不住打趣道:“我这会儿要是携款私逃,你应该找不到我吧?”
陆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可以试试。”
简易顽皮地抛接了一下钱包,注意到刚刚那两位工作人员,还站在水剧场门口,往她和陆朔这边张望。她转头跟陆朔确认道:“学长,你真要陪我过去吗?要是有事,你可以先去忙。”
陆朔朝剧场门口望了眼,回头浅浅一笑,“我跟着钱包走。”
两人走回简易刚刚纹身的那片花园,却没有在榕树下找到老婆婆。简易环顾了一圈,郁闷道:“老人家说话不算话啊,刚刚还说会等我呢。”
崔敏敏突然发来视频邀请。简易按下接听,对方的声音遽然响彻整个花园。
“宝贝!你猜这么着,放着我们一大批人在这里干等,导演自己居然跑去跟小情人约会了!”
简易尴尬地看了陆朔一眼,委婉地提醒崔敏敏注意措辞。对方显然不以为意,“注意什么呀!刚刚有人在水剧场,看到导演跟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演出,工作人员亲证啊!两人出了剧场,导演就把自己的钱包给了小情人。那小伙子拿得可顺手了,显然不是第一次作案……”
“水剧场?”简易下意识看了陆朔一眼,“你那导演……叫什么名字?”
没等崔敏敏回答,陆朔先凑了过来,对着屏幕打了声招呼,“你好,我就是那位不靠谱的导演,陆朔。”
视频那头突然社死般寂静,连带简易举着手机的胳膊都瞬间石化。陆朔笑着解释道:“选角的事情已经交给副导了,并不是我躲懒,至于小情人……”
他余光瞥向简易,眼角的笑意更浓了,“她还真是第一次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