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今朝渡明月》拢香为萝

2、第二章 商

　　商子绾其实并没有一定要救下这个少年的原因，只是，她需要做足够多的善事，用于感动上苍。

　　天道自有轮回，可是这本书里有个设定，便是当你做了一万件善事时，便可以到苍生涯上许下一个心愿，上苍会决定是否实现这个愿望。

　　是的，这是一个书中世界，这本书名叫做《渡魔》，讲的是女主律妍与男主温听澜于山下惊鸿一瞥，二人在上青□□夕相处，后又一同下山历练，降妖除魔，经历并解决一系列重重误会，最终修成正果的故事。

　　总体意义上来说，他应该是本甜宠文，毕竟男女主的各种对手戏放在现在电视剧里都是糖份超标，看了能得糖尿病的那种。

　　可男女主的误会总是能洋洋洒洒写上几十章，为温听澜送上伤药的师妹，为律妍谱写琴曲的师兄，被魔族屠了全村以身相许的弱女子，被救一命身份尊贵的王孙公子……亦或者这个魔族并没有坏到彻底罪不至死等等。

　　看着二人纠缠了整整六十万字，二百来章的商圆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来到窗前一把拉开帘子，看着冉冉升起的旭日，看着弥漫沸腾的片片火烧云，云卷云舒，她回想自己熬过的日夜，每一个褪下眼镜趴在枕边对着屏幕怄气的夜晚，都显得那样珍重，她不觉流下泪水，然后眼睛一睁一闭，chua一下，就变成了商子绾。

　　商圆舒简直要背过气去，她和原主，除了长得有三分像，简直找不到一点共通点。先不说名字不一样，身高体重不一样，身世不同境遇也不一样。

　　商圆舒跟每个正在上高中的女孩子一样，剪了不过眉的齐刘海，扎着马尾，不高不矮一米六五，体重在一百二十斤上下浮动，学习一般，胜在态度好，即便长相有几分秀气带上眼镜之后扔在人群中也再难找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穿越成了商子绾这么个痴恋男主不得百般陷害女主又因为半妖身份被全门派上下齐心厌恶的师祖。

　　她想，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商子绾看着镜中声似昆山碎玉，面似芙蓉泣露，一颦一笑皆动人心弦的少女，差点被气哭。

　　要知道，商子绾的下场可不太好啊。

　　在第无数次构陷女主被拆穿后，商子绾彻底被温听澜厌弃，成了他二人爱情的垫脚石。早已沦为堕神的商子绾心里恨透了律妍，竟勾结魔族入侵上青天，还聚集了一帮丑恶的魔人意图毁律妍清白。千钧一发之际温听澜及时赶到救律妍于水火，商子绾也被废修为，扔入民间的烟花柳巷，自食恶果。

　　索性，商子绾穿来的时间早，温听澜还没有遇见律妍，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不信这一切已经命中注定无法更改，不信自己就必须按照书中轨迹走。

　　准确来讲，她根本就不信命。

　　很快，上青天的八卦小报被商子绾一人席卷。

　　震惊！师祖竟亲自去武斗场，只为教导弟子们习剑！

　　惊爆！师祖竟亲手入珍馐阁学做糕点，只为做给弟子们吃！

　　爆炸！师祖竟……

　　如此种种，但都没有改善商子绾与上青天众人的关系，无论是弟子还是仙子，亦或是上神，见了她总是爱答不理的，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扭捏叫一声师祖。

　　那眼底的抗拒与面上毫不掩饰的敌意，叫商子绾好几次忍不住把自己锁在屋里大哭一场。

　　半妖怎么了，半妖招你惹你了！

　　时间一长，商子绾也就放弃了，也不是放弃活命了，就是想开了，她觉得只要自己不走剧情，不按故事线做事情，天王老子来了她都得活。

　　再不然，她做完一百件善事，去到苍生涯，许愿回到原来世界，亦或是不会死于非命，都可。

　　于是商子绾就开始摆烂，这不，都忙里偷闲借着闭关灵魂出窍了。

　　然后，就回不去了。

　　商子绾倚着半边青苔丛生的墙面，也不嫌弃，只抱着胸有些吊儿郎当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一点点站起来。

　　谢迢扶着墙，有些用力地晃了晃头，眼睛这才有些睁得开，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额上的血还没干，随着他的动作又淌下几滴，落在地上。

　　此时已是午夜，街上少有几盏余留的灯火，静静地能听到远方传来打更人的声音。谢迢的身影就这样被烛火照得很长很长，他走得极慢，慢到一开始商子绾踩着他影子走，却又走到他前头，回首倒着走。

　　“走得真慢，小孩，你会不会走到一半就体力不支啊？”

　　“你这是要到哪去，回家吗？怎么这么久了没人出来找你呢？”

　　“小孩，我跟你回家去不太好吧？……喔，你们都看不见我。”

　　商子绾凑在他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有时唉声叹气，有时又忽然小声，似乎怕人听见，可这周围除了她再无旁人，也许这样能为她带来些许慰藉，也许，她在等待少年给予她一个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商子绾跟着谢迢来到一所破庙。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几番，只见原本肃穆的佛像倒在一旁，盛放贡品的盘子与功德箱上积了满满一层灰，隐隐透露着出里头被白蚁啃食的惨败模样。座下的蒲团还剩一个，另一个已不知去向，头顶的房梁处破了一个大洞，得以撒下皓月的光辉。

　　谢迢直直走进后殿，仰面倒在一团稻草上，黑沉沉的眸子在夜色里也格外亮，像是一只孤狼，习惯了漂泊与浮沉，却仍有孤身一人的傲气。

　　他轻轻吸进一口混杂着慕色的浊气，便沉沉睡去。

　　“不行的呀，你怎么能不处理伤口呢！”

　　商子绾一跺脚，两手叉腰看着坐于面前之人。

　　“……”少年垂着眼帘，蝶翅般轻盈的深黑长睫轻轻扑朔几分，一腿曲着，一腿伸直，左手立在膝盖处，拇指放在樱色薄唇之上，颇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样子。

　　见他不答，商子绾又是一跺脚，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直直蹲下：“你说话呀，你不想活啦？”

　　谢迢这才懒懒抬起眸子，映入眼帘的却是她那一双悬着一对东海明珠的云烟水漾东风软底鞋，微微提起的裙摆，恰巧露出了这样一双美轮美奂像是工艺品的鞋子。

　　“我怎么又在这？”

　　“来了一次，知道路了来第二次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商子绾颇有些得意地看着他道，“怎么，见到我很意外？”

　　谢迢摇头：“不，我以为那是一场梦。”

　　“那不是梦，我是真实存在的，我叫商子绾。”商子绾蹲坐在他身旁，神情严肃，她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自己的真实性，“你可不能死，我指望着你生活呢。”

　　“指望我？”谢迢乐了，轻笑一声，“指望我做什么？”

　　“嗯……怎么跟你说呢？”

　　嗯……怎么跟你编呢？

　　商子绾摸摸下巴，有些苦恼，思忖良久，才道：“我们仙女要帮助凡人渡劫，用以赚取功德，你就是我的扶持对象，这么说你懂吗？”

　　“你是专门帮助我，还是帮助所有人？”谢迢张开嘴咬了咬拇指，眼底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静静对上她的双眼。

　　嗯？这重要吗？商子绾眉头一跳，见他看过来，便随口胡掐一句：“你，单单只你一人。”

　　闻言，谢迢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他也不明白自己这点奇怪的占有欲，似乎只有这样，知道也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才能让自己这样微若凡尘的人有那么一点慰藉。

　　谢迢随即正色道：“你应该只能出现在我梦中吧，那谈何帮助我？”

　　此言一出，商子绾也有些困惑了，自己没有实体，能帮他的确实少之又少，要是换成平时，她早跳出去惩治那帮欺负人的混混了，这小孩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可如今……

　　商子绾颇有些怜悯地看了看自己，这跟孤魂野鬼有什么两样，她堂堂在上青天要被人叫一声师祖的上神，竟然沦落成这样。

　　许是察觉到眼前少女的心绪波动，谢迢面色柔和了许多，清了清嗓子，道：“……其实也不用你帮我什么，我自己就可以……”

　　“好，决定了！”

　　商子绾蹭的站起来，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严肃，眉毛轻轻皱起，樱粉色的唇微微抿着，面上有些忐忑。

　　谢迢有些慵懒的微微抬头，却见少女神情凝重，一字一顿道：“从今天开始，我便教你修炼之法。”

　　“哦。”谢迢神色淡淡，不悲不喜，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拇指，似乎心有旁事。

　　见此，商子绾有些讶异，她双手叉腰，有些恼道：“你不想让那些欺辱过你的人付出代价吗，还是你想就这样一直荒废下去，碌碌无为。”

　　谢迢不说话，只是眸底像是欲来的山雨，不停翻涌，咬着拇指的手，也越发用力，以至于指节有些泛白。

　　“小孩，今日你本难免一死，可你命不该绝，既然遇上了我，我就会好好扶持你。若是你今后跟着我好好修行，自然能扬眉吐气，从前欺辱你的，你都可以加倍讨回来，也不用再过这样的苦日子。”

　　一口气说完后，商子绾感觉自己真像传销头目，只得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地看向谢迢，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回应。

　　偏生自己说的义愤填膺，对方还不动如山，真是气煞她也！

　　良久，谢迢将拇指放下，刀削般的脸庞终于划出一丝笑容：“那，仙女姐姐打算怎么教我？”

　　商子绾一时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有些看待，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轻咳一声，道：“你……你先起来。”

　　说完，伸出手。

　　谢迢的视线移到少女递出的纤纤素手之上，白腻如羊脂玉，又似莹白光洁的瓷器，似乎弥漫着月华，极度惹眼。

　　微微偏头，他便可以看见自己血脉遒劲，瘦的过分的手，像是一张纸皮包着竹节，关节处厚厚凸起，甲缝里残留着些许乌色的淤泥，指尖沾着淡淡的灰色脏污。

　　他有些羞于递出自己的手。

　　谢迢别开眼，正要抽回手自己起身，却被一把握住。

　　少女的手是暖的，比起他因幼时风餐露宿留下的病根子因此常年冰凉的身体，就像是太阳一般的存在。

　　他起身，慌乱地低下头，不去看她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与女子接触。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啊？”商子绾笑得眉眼弯弯，如过境的山风问温凉和煦。

　　“谢迢。”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