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也能有老婆》木口丁一

1、酒店奇遇 现在是

　　现在是晚上八点，天色逐渐暗沉，我快下高速了。汤颂的电话打进来，手机连了车载音响，她那边嘈杂的音乐声和说话声一瞬间涌到了我身边，她的声音隐匿在喧嚣中，显得有些焦灼。
　　她问我，岁岁，还有多久。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多公里，不出意外的话，前方一公里下了高速，再开一会儿就到了。我看着路况回复她，还有半个小时。
　　她松了口气，又叮嘱我注意安全，这会儿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但她迟迟没有挂断电话。
　　我知道她为什么今天表现得如此反常。她大学班长牵头办了个同学会，就在今晚，并且大手一挥包了郊区的一座度假酒店，请她们整个班的人来玩。本来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老同学聚会，但好巧不巧，她有一位已成前女友的同班同学，那位前女友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平时无论如何都不会参加集体活动的人，今天却来了。
　　不仅来了，还主动跟汤颂打招呼。
　　这一打，就把汤颂打得措手不及。我没见过她那位传说中的前女友，只知道是个大美人，腿长腰细，高高瘦瘦的。汤颂让我来给她充场子，我不知道这是充的哪门场子，当年我跟她们尚且不是一个学院的，都听闻过这位前女友的美貌，让我来充场，只怕是有些拿不出手。
　　下了高速我直奔酒店。这片区有一片很大的湖，风景优美，环绕着众多农家乐，是在新市长上任后发展起来的，主推旅游业，兼以购物、娱乐、休闲、美食，人流量还算比较大。故而这个时候虽然已是晚上，但人、车往来不绝，灯光闪烁。
　　他们的酒店在这片灯火的最亮眼处。汤颂在门口接我，她今天穿得随性又干练，西装西裤，头发半扎着，眉毛比平日里都英气了很多，气场慵懒又迷人，她曾对我说这叫“姐气”。
　　跟她的装扮格格不入的是她整个人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感，脸颊上的肉时不时轻微抽搐两下，但眉头又是紧紧皱着的。
　　“宋宋，你这前女友威力这么大呀？”
　　她恶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睛从我的头顶扫到鞋尖，略带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姐姐我把你打扮得真不错，东西都带了吧?”
　　我身上穿的是她上个周末把我拉去商场买的仙女裙，露一点点腰，显得身材比例很好。还做了配套的美甲。
　　那个时候她对我说，你平时太严肃了，这样穿才有美女姐姐看上你，以后跟姐出来玩，就要穿得甜一点。没想到短短一周后，美女姐姐没有看上我，倒被她用来跟前女友打擂台了。
　　我冲她点点头，从副驾驶上把包扎好的一束玫瑰花拿给她。
　　她满意地牵起我的手朝大厅里面走去。
　　一手抱着她的玫瑰，一手跟我十指相扣，在灯火斑斓处。
　　这个场景真是一个很好的做梦素材，只可惜如果我做这样的梦，女主角一定不是她，她若做这样的梦，女主角也不会是我。
　　我还在胡思乱想，她却停下了。亭亭玉立的大美人站在我俩面前，在我千百次从宋宋口中听说她后，她第一次如此具象地出现在我面前。她确实很美，穿着法式衬衫和长裙，长发用丝带编了一部分，披散在后。她约摸是有点外国血统的，但又带着中式的婉约秀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神……
　　眼神聚焦在汤颂身上。
　　于是我顺着这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看向汤颂，发现她的眼神也落在对方身上。
　　一种“排外”的磁场硬生生将我挤出她俩的世界，我打算给她俩加把火。我低低地清清嗓子，把我和她十指相扣的手往前伸了伸，顺势靠向了她的手臂，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四分爱意三分温柔两分宠溺一分高傲，“宝贝，老朋友吗?”
　　宋宋回神，也看向我，嘴角扯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没什么，给你介绍一下我大学同学，姜袭。”
　　姜袭挑挑眉，语气微妙地重复了一遍，“大学同学?”
　　普普通通四个字，被她说得此起彼伏的，这位前女友对于中文语意的把控可谓是炉火纯青。我拉着宋宋的手，能感觉到姜袭说话时她一瞬间的僵硬。
　　队友不给力，只能靠自己。
　　我摆出正宫的架势，对姜袭柔柔一笑，“你好，我是于岁，是汤颂的……”故意停顿几秒，把最后三个字读得很重很长，“女朋友。”
　　我又装模作样地牵起宋宋拿花的那只手，借着她的手表看了看时间，“宝贝，我送你的花你还喜欢吧?刚才来的急，我去厕所补个妆。”
　　说完，又用手攀上了宋宋的脖子，吻了一口她的侧脸，然后匆匆走了。
　　我全程没有看姜袭的反应，战场的烽火不适合我这样的普通人，能逃跑时就该逃跑。

　　三个小时前，我送我妈妈于女士回老家，正把躺椅搬到院子里放好，准备悠哉悠哉晒个夕阳就接到了宋宋的电话，她说她会在饭局上遇到前女友，让我假扮她现女友测测对方的反应。从送宋宋花束到我在姜袭面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有预谋的，宋宋在电话里强制我排练了好多好多遍。
　　远离了战场，我慢悠悠踱步到厕所。大酒店连厕所也修得非常豪华大气，我拿出口红补妆，想起刚刚印在宋宋侧脸的口红印，不知道姜袭看到后是什么反应，突然就笑出了声，仗着厕所没人，笑声变得有点像猪叫。
　　我有点近视，刚刚下车时把眼镜放车上了，于是此时只能隔着洗手台拼命离镜子近一点。身后厕所隔间有冲水的声音响起，有人上完厕所出来停在我身边，我本来没有在意。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似熟非熟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被吓了一跳，手指把口红抹出了嘴角。
　　得，白补了，还得重来。
　　我故作镇定地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抹出嘴角的口红印，淡淡地回了句谢谢。

　　人要如何幸运，才能在多年之后遇到想念之人。人又该如何不幸，对方轻轻一句话，就能报废掉自己正常运转的大脑。
　　所以那句话说得好啊，智者不入爱河。
　　重新补好妆，她还没走，我能感觉到她隔着镜子静静注视我的目光，我看不见她的神色，但那种打量带着阳光般的炽烈，我每一寸被她扫视过的皮肤都开始疯狂战栗。我抬头，想透过镜子对她做出一个轻松的笑，结果就撞进了她的眼神里。
　　她睫毛很长，瞳孔又黑，专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深情的错觉。
　　我的后牙突然有些酸，我知道下一步我的脸就该像汤颂那样抽搐了，但我得忍着，因为她的表情非常平静，我不能在她面前露怯。

　　如果此时有人进来看到我俩站在一起却隔着镜子对视，应该会觉得这是俩傻子。
　　但身处其间，我此刻只觉得五感都被放大，吞唾沫变得异常艰难且响亮，嘴唇嗫嚅着却又说不出什么，眨眼睛的频率也不对了，时快时慢，呼吸开始紊乱，但我还得小心翼翼控制住气息，颇有种下一秒就要窒息而亡的痛苦。越注意却显得越刻意。
　　她说，“你女朋友很好看”，也就是说她见到了宋宋，也听到了刚才我跟宋宋的对话。
　　所谓新欢旧爱，我是真的要窒息了。
　　她嘴上说着“恭喜你”，但我又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捧着我送她的一束花，一字一句很轻缓地对我说“对不起”，那种一瞬间倾泻而出的慌乱无措时隔多年又淹没了我。
　　我原想尽量得体，但我还是在她的恭喜里落荒而逃。
　　在哽咽的边缘轻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就走。

　　宋宋还在原地没挪地方，我走向她，然后抓紧她的小臂，她显然对我没有事先商量安排的动作感到意外，小声问我怎么了。我觉得非常难受，不想说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摇摇头更用力地握紧了她。
　　我听到宋宋对姜袭说抱歉失陪，揽着我走到稍远的休息区。我紧紧抓住宋宋伸向我的手臂，我想我是能从她那里汲取到一点温暖的。
　　“你遇到她了?”
　　我没回答，但是我能肯定宋宋已经猜到了。 我听到她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西服柔顺的面料摩挲过我的脸，像情人的温柔爱抚。她可能以为我会哭，一手贴在我背上，一手在我后脑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
　　十五六岁的我一定会泪流满面，但我如今已非青涩稚气的少年人了，所以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