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运气掉线的十八线演员 ...
-
01
有一段时间眼睛几乎是看不见东西的。
张朵朵忘了是什么时候,初一还是初二。从中学所在的教室望向窗外,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冬天的时候几乎整日被东侧及南侧建筑浓浓的影子覆盖,每到夕阳时分,整条道路才会被红金色的光照亮。眼神模糊的张朵朵看不清好多细节,连讨厌的数学老师也像是被蒙上了柔光滤镜,每个人对着她讲话都像她的好朋友,大家都相亲相爱。后来被抓去配上厚厚的眼镜,才发现一切都是误解,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她也还是一如既往,平平无奇的张朵朵。
张朵朵没有改名前叫张朵荔。荔枝树的荔,那是小时候住在一栋破旧的公寓中,墙皮都基本脱落,楼道的墙被小孩子画满了看不懂的图案。
这其中的一户人家安静生活着,他们从不参与楼底下太太们饭后讨论。
这户人家有个儿子,名字里带一个“橙”,据说是男孩母亲怀着小男孩的时候爱吃橙子。张朵朵的母亲一想,也不甘落后,怀着张朵朵的七月又正是酷暑难耐的夏天,于是名字里也带上了自己最爱吃的水果“荔枝”。
那年,张朵朵七岁,她嘴巴里面叼着根草躺在院子里,天空纯净得像是被洗过,但还是懒得睁开眼睛,蝉叫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张朵朵嘴里念叨着“呃,开始热起来了....我就说我恨夏天啊....”
张朵朵躺在大院的凉椅上,椅子正前方对着那户人家的房子改得最漂亮,也最为神秘,张朵朵从来没有见过这家屋子的主人,正思索着,身后传来一阵吵杂声。
墙脚处,几个染着黄头发,穿着流里流气的青年围堵过来。
“前面穿红色鞋子的”。
听到声音张朵朵回过头,再低下头确定自己今天是穿红色的鞋子。
张朵朵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叫我吗?”
那群男生直径走了过来,穿着流里流气,中间几个还打了耳洞染了发,一副社会青年的模样,张朵朵一看来者不善的样子,退后了几步。
而男生的目标是前面屋子门口,那个同样穿着红色鞋子的同龄的小胖子。
小胖子见到那群男生撒腿就跑,男生身强力壮,将小胖子拎了起来。
“我没钱了,该给的昨天都给了。”
四处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就你爸开那辆车,你会没钱?”
嘈杂的笑声和孩童的求救声灌进张朵朵的耳朵。
张朵朵英勇挺身而出,那群流里流气的男生倒觉得突然,正准备上前一步的时候,张朵朵拾起地上的树枝,朝两人挥舞去,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朝着三个男人大吼。
“大人欺负小孩,不要脸!”
张朵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空气似乎都凝结住了,纤长的睫毛颤抖着恐惧的力量,一秒,两秒,三秒......
这时,小胖子一个转身,拉着张朵朵从大人的□□里钻了出去。
跑!
小胖圆润的小手拉着张朵朵向集市跑去。两旁的风簌簌吹过张朵朵鬓角的碎发,张朵朵觉得夏天凉快了些许。
跑到熙攘的街道,两人停了下来,芭蕉叶上被烤熟的蝉鸣落在张朵朵脚边,她觉得口渴难耐,想念起街口小贩的冰镇酸梅汤。
“你什么时候招惹的流氓?”
“他们....欺负我好一阵了,不提了……”
“你家人知道吗?”
“嗯,我爸还专门打电话给电视台”
“哦哦,原来那天新闻里采访的是你爸爸啊。”
小胖嘟囔着嘴,薯片塞满了嘴巴,金黄色的碎片粘满他半张脸“是啊,他现在还在为邻居说他不上镜耿耿于怀呢。”
张朵朵左手插在口袋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朵朵伸手帮他擦过嘴角的薯片碎,小胖抬起头恰好对上张朵朵的眼眸,眼睛里似有微碎的精灵在跳动。
张朵朵粗鲁捏他颇有手感的脸颊“吃慢点,果然跟小猪一样。”
“我妈也这么说我,嘿嘿。”
小胖子倒是不恼,憨憨笑道。
盛夏的骄阳被云朵盖去部分,微风送来阵阵清凉诗意,两人就这样一直游走在长长的古街中,又去了尘水溪边玩耍,直到天黑才各自回家。
02
张朵朵十岁生日那天,捧着一个奶油蛋糕,对着蜡烛许愿要当一个演员。于是在宴会当天,看着现场的来宾忙忙碌碌,四处布置了鲜花,当季的水果中有她最爱的草莓,鲜红,诱人。
张朵朵想着,这就是自己的秀场。
秀场开始,张朵朵深呼吸,面对着一群大人举杯喝着母亲酿的桂花酒,谈笑风声之间,她提着自己粉色的纱裙,骄傲的如同一只孔雀,走过人群。
“听说你是个演员,你能不能演出。”
“好啊好啊”
面对阿姨们的提问,张朵朵欣喜若狂,她大鹏展翅,上蹿下跳,拿起木桌上的鸡毛掸子一个伸展动作,“啪。”柜子上的玻璃盏碎了一地。大人纷纷目瞪口呆,张朵朵模仿着自己着迷的古偶剧里的陆贞,头上顶着饭盒和筷子穿起来的长布条,忘我的在宴会里独尊为王,叫嚣着“众倾家难道还有不服我陆贞之人?还不速速行礼?
现场一片静默。片刻后,阿姨们不怀好意的笑声,一阵阵如同热浪般朝自己袭来。
在坐的各位都捧腹大笑。笑声并不是这么纯粹,大家不怀好意地凝视着张朵朵。。
一腔热情,一腔愚笨,最后潦草收场,成为了街坊邻里的茶余饭后的笑柄.....
彼时的张朵朵喝下的生日酒,仿佛喝下了一肚子人情世故。她好似记得这个热闹的宴会,大人们穿着得体,一个头顶着饭盒的小女孩卖力演出,卖力成为笑话,她还不算太笨,她记住了在这个古朴的小镇中,演员梦是遥不可及的。
宴会结束后,母亲涨红脸纠起她的耳朵气冲冲走在回家路上,母亲一边疾飞快走,一边数落。
“都怪你,整天陪着她发疯!”
“以后不准看电视!一点不学好!”
父亲碍于母亲的威严,哈腰点头回应“就是就是,回去要好好学习”
路灯拉出三个人长长的影子,夏日的植物散发着浓烈的辛香。
突然身后响起一把清脆的童声。
“小荔枝”
张朵朵回过头去,是小胖子。他似跑了一段路,气喘吁吁,圆乎乎的小手中捏着一把小木簪“我捡到的”
张朵朵欣喜“你刚刚看我表演了?”
小胖点点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夸奖张朵朵,母亲那布满皱纹的手一把夺过小木簪。
“休”一声,一道影子当着自己划过漆黑的下水道。
张朵朵顺着视线,看着母亲那把筷子模样的小木簪滑落过漆黑的下水道,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好了,你别记念着!”说罢,母亲拎着张朵朵往家里走去。
张朵朵走后,小胖俯下身子在下水道旁捞啊捞,捞了半天都没捞着,双手沾满臭味,最后保姆找来,抱走蹲在臭水沟旁嗷嗷大哭的小胖子。
夙夜浓郁,街道四处静悄悄,晚睡的村民熄掉了最后一盏灯。
张朵朵纤弱的手试图要拉开那个下水道盖子,她等父母睡着后悄悄跑出来。
张朵朵第一次准备蓄力拉开那下水道的盖子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
“小荔枝”
“小橙子?”张朵朵惊讶的脸上露出一点点笑意“你怎么也在这?”
寂静的街道,两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张朵朵问道”你觉得我的表演好看吗?”
小胖子鼓鼓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那为什么大人们觉得我好像小丑,没人喜欢我表演....”
还没说到两句,张朵朵的眼泪汪汪,她的弥天大梦好像在那一刻完成了验证,而这个验证就是将她拖回现实,无数的嘲讽告诉她,警示她——做演员梦的可笑。
“就凭你也想做演员,别做梦了。”无数声音,如同恶魔般强烈灌进张朵朵的耳朵。
张朵朵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小胖前哭成泪人,而此刻天上飘起了雨。
雨丝细细绵绵,为闷热的夏夜送来了一阵清凉。
雨滴打落在张朵朵稚嫩的脸蛋上,男孩手足无措,慌乱环顾四周。
“我...我我们走吧,要打雷了”。小胖子唯唯诺诺说道。
“你不会害怕打雷吧?”
“我...我没有。”小胖子缩起脖子。
张朵朵哭的更大声,微耸着单薄瘦弱的肩膀,眼睫毛处挂满泪水。
就在随着雨落哭喊着时,小胖子张开手掌,为张朵朵挡住落下来的雨滴。
“你比我更害怕吧,没关系,我可以保护你。”
他一边说,一边闭上眼睛,等着天空要劈下来的那道雷。
小男孩用敦厚的手掌为自己当下的雨滴,嘴里嘟囔着“我也是男子汉了”。
张朵朵还沉浸在梦想破灭的失落中,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呜咽声渐渐小。胸腔翻酵出更多酸涩的物体,其中包含了孩童纯纯的感动。
03
阴雨连绵,夏末送来了好几场雨。
自那以后,张朵朵再没有做过弥天大梦,老老实实上初中,高中。后来大学的时候偷偷进了学校话剧社,也算是和演员这份职业仅有的机缘。
话剧社张朵朵倒认识了不少朋友,张朵朵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独来独往的人生添了这么一份诗意。
小云算是张朵朵的好友名单中最前列的一位,她长着一张白皙的鹅蛋脸,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是个很羞涩的女孩子,还没有在社会大染缸浸泡过,为了她的男朋友来到话剧社,第一次她们认识,她演了一颗苹果树,而张朵朵演了一个女巫。
饰演女巫的张朵朵的法袍被苹果树角勾住,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在张朵朵演的忘乎所以时,忘记了自己的走位,离开苹果树跑到了舞台中央,导致衣袍被树拉扯,本来就不牢固的树硬生生砸了下来,压在了张朵朵身上。
舞台下的观众“啊!”一声大叫,瞬间明白了是一次舞台事故。
没想到的是——张朵朵像孙悟空那样被压在五指山下,却还是将自己的戏份演完。
她的手从树底下缓缓伸出:“四周孤寂,我被打入黑暗的牢笼,我真诚的向春夏秋冬许愿,让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开着我小心翼翼的执念,让我来生不被车水马龙的少年迷了眼。”
台下的观众一片哗然,本想要离开座位的,都纷纷坐了回来,因为似乎剧情朝着更离奇的方向发展。
张朵朵继续自己“精彩”的演绎:“苹果树,我将立下诅咒,明月不负清风决,与整个森林为敌.....而白雪公主,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身体将被我的诅咒腐蚀成碎骨。”
台下一个阳光大男孩,默默注视着舞台上这个被压在棕色树干下却清晰念着台词的张朵朵,散场的时候,男孩走到张朵朵面前,向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梁嘉伟”。
张朵朵后背全是汗,额头的头发也被黏在脸上,她大口喘着气“喂,能不能先扶我起来...”
男孩这才意识到,连忙将苹果树搬开,小云一个侧身从苹果洞里钻出来,也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压死我了。”张朵朵朝着这个同样脸蛋扑红的女孩抱怨道。
但小云却看着张朵朵的眼睛十分虔诚,小云握着张朵朵的手说道“刚刚你演的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演技这么好的巫婆,真的太棒了,你可以教我演戏吗?”
“当然可以啊。”
怒火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小云清脆的声音如同一汪清泉般浸润张朵朵的心脾,一声来的太迟的赞美,让小云和张朵朵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而身边的男孩挠挠头,发现自己没有可以插话的余地,等女孩们聊的差不多,才冒出一句话“既然大家都是话剧社的,我请你们去喝杯东西吧”。
咖啡店惬意悠扬,大提亲的乐章舒缓——夜的第七章。
三人坐下点单后,简单客套了几句,梁嘉伟也再一次向张朵朵介绍了自己,看向张朵朵,他突然感觉像有一束光照耀过来,打在她的头顶上,像落入凡间的小精灵般。
这一刻,他彻底被张朵朵迷住了。
张朵朵跟小云意犹未尽地聊着今天的表演,梁嘉伟也时不时搭上几句找找存在感。
看着手舞足蹈的张朵朵,梁嘉伟静静托腮看着,思绪早已飘到要怎么给张朵朵表白了。“啊!”忙碌的咖啡厅,端着托盘的服务员传来惨烈叫声。
两杯咖啡倾斜,而张朵朵正讲的眉飞色舞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咖啡剧烈晃动,随着服务员的身体失去平衡,正准备倒在一旁的张朵朵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空气摩擦着透明的空隙。
危机时刻,梁嘉伟眼快手疾,一把拉开座位上的张朵朵,张朵朵还没来得及反应,两杯浓郁的冰美式就从梁嘉伟头上浇下。
“啊,嘉伟”张朵朵目瞪口呆,而自己则安全的站在一旁,他的手拉着自己的手腕。
咖啡顺着梁嘉伟的发梢流到他洁白的体恤上。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先生”服务员连忙拿来干毛巾,店长也过来嘘寒问暖“真的不好意思这位先生,非常抱歉,你的衣服我们赔你...
“梁嘉伟只是转过头,紧张问张朵朵“你没事吧?”
张朵朵摇摇头。
梁嘉伟被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没事就好。”
小云在一旁倒是幸灾乐祸,说道“我们梁学长挡的哪里是咖啡,那分明是真心啊”。
说罢,全咖啡厅的人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从那以后,小云和张朵朵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而梁嘉伟也总是想着法子制造偶遇,靠近张朵朵。梁嘉伟从不缺席张朵朵的每一场排练,每次都贴心地准备好小零食和饮料在一旁乖乖等待。
一来二去,张朵朵也被梁嘉伟的执著和真诚打动,两人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毕业后,梁嘉伟知道张朵朵一直想成为真正的演员,于是每一次接触新的导演,都会向导演推荐张朵朵。
虽然都是一些低成本拍摄的短视频和网络电影,但张朵朵也在梁嘉伟的帮助下,跌跌撞撞成为业内算是脸熟的十八线演员,平时里有一些不重要又写在剧本里的角色,选角导演们就会想到吃苦耐劳又便宜的张朵朵。
叫跑龙套太难听了,张朵朵这样想着,于是给自己的职业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外号——替补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