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衫半》哢隰茶

2、隐龙 帝

　　帝京西市，夜色阑珊，酩酊大醉的胡人酒商又歪在方盈禾的铺子前，和着她“浮花浪蕊”的店名，倒像是应该如此似的。
　　阔步流星间，方盈禾捏了个诀，给他萦了一身醒神香，径直往屋里去了。方盈禾这阔步迈得稀奇，玄机便藏在影子里。
　　月色绾绾，一个成年女子的影子却是个少年的模样，轮廓身形都与正主毫不相同。
　　直到站在了充盈自己灵元的铺子内，方盈禾才把影子中囚着的李焓放了出来。无他，仙人在人间的异常举动被发现，可是要书无数公文来层层上奏的。
　　而且那帮顽固不化的老神仙，至今还用着甲骨刻文的方式，那些象形字她是一个也写不来。
　　而这厢，李焓似乎忘了脖颈间还发红作痛的勒痕以及满身泛酸的脏污，好奇地张望着四面墙壁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香材和精巧的瓶瓶罐罐。
　　看着看着，手便止不住摸索了过去。
　　“啪！”
　　清脆的敲打声带着火辣辣的痛，李焓哎呦一声缩回手，龇牙咧嘴地找是什么东西打了自己，目光触及方盈禾衣角垂落的飘带，终于意识到此时自己是个阶下囚的身份，立刻缩进脖子原地不动了。
　　方盈禾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的轻蔑：“亏你还是个隐龙，真是哪里看着都不像皇子。”
　　人间的帝王虽是人主，追根溯源却有一半的神龙血液，从古至今，流淌着这一半血的皇子不多，因为每一个都是帝王之命，因此称为隐龙。
　　不久前，方盈禾探掌入地宫石壁，竟扼住了一个少年的咽喉，灼热的隐龙血液从指尖划痕渗出时，她便知有趣的事情又来了。
　　如果没有猜错，当今的圣上不过二十有三。除非现任皇帝十岁时便有超绝本事，那么她面前这个满身污秽让她嫌鼻弃眼的十三岁少年，李焓，才是真正的帝王。
　　但她记得自己去岁曾抄录皇室宗谱给九重天，没有一人名李焓。
　　“喂，那脏猴。”方盈禾毫不客气地睨着落魄的李焓，“你且与我细说你何时进的石壁，又怎样得生的？”
　　虽然在地宫时便已发现异样鼻息，但细细琢磨时却又似幻觉，直到她点香入定，清心静气之时才靠着范老六确定了李焓的存在。
　　如今已入夏，蝉鸣嚎暑，当方盈禾把李焓这个脏兮兮的碳球拽进自己的隐踪诀中时，他发霉的棉衣掉出了几缕沾着口水的棉絮。据他自己回忆，从冬至夏，他已经被封在石壁中大抵八个月了。
　　“那你天天就吃你的棉絮？本事不小呀。”方盈禾突然有点佩服这脏猴了，身为帝王命材却毫不骄矜，为了活命把长棉衫吃成了齐膝裙。
　　李焓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两只黢黑的脚丫相互抵来抵去：“也不是……直到一个月前，我还是有吃食的。”
　　他说去岁宫中异变，他作为隐在宫中的潜龙突然被夜袭，贴身侍卫拼死挡下一箭后，又有另一队人马掺和进来，他被其中一人劈晕掳走，再醒来时已然被封在石壁后。
　　李焓只知自己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石牢里，大概有宫人房间那么大，简单的石床和一层杂草便匆匆可卧。前两个月，他夙夜不合眼地寻找出路，却到处找不到漏风的缝隙，一度怀疑自己其实被嵌进了巨石当中。
　　“但，稀奇的是……”李焓故意拖长了尾调，一张黑脸上闪烁着两颗眼瞳，“每天早上，石床边上都会出现一盘吃食，虽然只是两块胡饼和几根野菜，却总是新鲜热乎的。”
　　方盈禾眉间一凛。
　　“好了。”她挥了挥手，打断了还想要诉说的李焓，朝门口示意了一下，“我知道了，你且该干嘛干嘛去吧。”
　　李焓瞪大了眼睛，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你、你竟然……就让我走了？”
　　“不然呢。”方盈禾轻飘飘地应着，径步去熄门口悬的灯笼，“你莫要跟我说你听过的那些神仙发善心救济世人的故事，都是唬小娃的。”
　　换言之，她是不会帮李焓的。
　　听李焓说了半天，就算再离奇，她也能猜出来个所以然了。凡间的岁月太长，这种故事就像是白粥上的葱末，撒上一点算点缀算提味，但本味上还是白粥的清淡。
　　少年闻言，眼中光彩淡下来，倒没有方盈禾意想当中的死缠烂打，而是扇了扇身上的破旧棉衣，转身往店门外默默走去。
　　方盈禾见他实在太磕碜了，心下终是一软，挥挥手为他行了个洁身诀，化出一套舒适的夏装。
　　李焓的脚步顿了顿，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身上整洁干净的衣服发神。
　　自母亲与亲眷在那场惨烈的宫斗中丧生后，他已经许久不曾如此体面过了。思及此，眼眶微微发红，拳头贴紧身侧，狠狠攥在一起。
　　方盈禾瞧他洗净颜面后倒是模样周正，和刚刚的叫花子模样判若两人，但依然眉头不时蹙起，眼中既有亮光，亦藏着隐忍的痛楚。
　　她叹了口气，扬手为他送去一缕安神的拙贝罗香。善意也仅到此步了，然后抬袖闭了店门，将少年彻底隔绝在了外界。
　　拙贝罗香，源于安息国，能辟邪净污，安神凝气。
　　方盈禾可以预见故事的走向，但并不选择当推动局面的轴承，上界仙人们大多冷漠清高，岁月悠长绵远，能洗刷所有的喜怒哀乐，归于清净时，不过冷眼人间罢了。
　　她知道自己也不免在走向这样的终局，既然早晚都要冷心无情，就不要徒增一些波澜壮阔了。
　　西市宵禁，长街上只有夏夜的虫鸣，仿佛在悲叹着并不怎么清晰的少年孑孑独行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