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皇令 ...
-
雍朝华安，皇宫。
自幼时起，荀云婉入宫的次数不算少，但大都作为魏漪公主的伴读入崇文所。独自被皇帝宣召，这还是头一回。
她从侧门被一早等候在那里的内侍引入前朝，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在弘宣殿，殿外立着内侍总管黎公公。
见到荀云婉，这位年近五十的老人笑着侧了侧身子：“荀小姐去往南燕这一年，当真是辛苦了，陛下和荀大人可一直格外挂心呢。”
荀云婉也向他客气地颔首致意，黎公公推开殿门将她请了进去。
先帝在位时雍朝国力强盛，故而造成先帝好大喜功的性子，时常领兵北上抗击边疆狄戎，南方也与燕朝打了大大小小不少仗，虽在军事上有所成效，却也导致国库亏空，百姓苦于赋税徭役。
等到现任皇帝魏琅登基，先下令裁撤冗官滥吏，中央省下的银两用来兴修各项推进农业的工程，使得各地百姓逐步摆脱税收困顿，恢复生机。雍朝在短暂的迟滞后，再次走向国富兵强的盛世，从而在之后的两次抚州战役中大败燕军。
对于这位皇帝，荀云婉心悦诚服地敬畏。她向着上首的九五至尊顿首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年。”
皇帝沉声道：“起身吧。”
荀云婉站起身，黎公公顺势搬来座椅，待荀云婉坐下后，皇帝放下了手中批阅奏折的丹笔，肃穆威严的面庞上带了一丝欣赏之色：“起先你启程往燕朝去时，朕还有些不放心，但你父亲总说你是荀家这一辈里最出色的儿女之一，如今朕算是完全相信了。”
荀云婉恭谦回道：“父亲疼爱子辈，难免有时会夸大其词，若不是陛下予臣女以信任，臣女哪能尽绵薄之力为国效忠。”
“你这话倒是过谦了，知人善任，有功则赏，即便你是女儿身，但在朕看来，可比朝中某些拿着俸禄但不作为的官员更有能力。”
荀云婉心中不知不觉警惕起来，皇帝在言语之间捧着她，但着实没必要把她同朝臣相较。甚至在他召她入宫说要论功行赏时，她就对皇帝可能的行径做了多种揣测。
皇帝先是让黎公公读了一遍给荀云婉的赏赐册录，除却寻常的金银细软，还赐了京畿的百亩田地和几栋宅院。
雍朝北部多山地，且气候常年干冷，华安南面的农田便显得尤为珍贵。
皇帝的赏赐有些超出荀云婉的预期，但她仍面不改色地谢恩。
展示完赏赐之物后，皇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神态恭顺的荀云婉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前些日子，谢太常入宫面见朕，闲谈间说起了他的五公子。朕记得谢五公子先前是亲军司的禁军司卫，后来被指派入使团护送漪漪南下，朕觉得这孩子甚是不错，若只当个司卫倒有些埋没了。”
荀云婉道：“谢五公子为人秉节持重，至于官职升任自然全凭陛下调令。”
“朕偶然听闻你幼时曾与谢五公子定有婚约。”
“臣女幼时只知读书明理，至于婚姻之事的确不曾过分留意，也并不大知情。”
皇帝笑了笑：“朕说这些话倒是有些唐突了，你父亲也说过不急着为你招亲觅婿。不过荀家三公子似乎不久前才定了亲事，过不了多久便应喜事将近了吧？”
荀府三公子荀致晖乃杨姨娘所出，如今刚及冠，正在读书预备科举，荀云婉不解皇帝为何突然关心起一位不曾有功名品级的白身，只得谨慎地回答了一声“是”。
“不知不觉间，荀家的孩子们都长大了。”皇帝感叹了一句，“朕记得荀中书令对于儿女的教导格外看重，事必躬亲，但中书令这个职位颇为重要，一面顾着家事一面顾着国事，难免会有些力不从心。朕想着，荀三公子的年纪也足够独当一面了，不若令其与荀府分家，锻炼一番他的能力，也好让其将来为荀中书令分忧解难。”
即便早预料到皇帝会有别的话说，但听到“分家”这两个字时，荀云婉的心仍不可抑制地一震。
荀致晖是庶出，将来必然有一日会分家离府，但他如今尚且年轻且未得功名，这个时候说分家明显为时尚早。
皇帝此举，无非是先抬举荀云婉让荀家得以风光，再让荀致晖分家予荀家以警醒，甚至是借分家一说弹压荀家的政治权柄。
“自然，这是你们荀府的家事，朕也不过是提议，是否接受自然还是看你父亲，朕不会强人所难。”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试探。
荀云婉在瞬间的惊愕后，攥紧手让指甲刺痛掌心来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声音平稳淡然：“陛下体恤，臣女怎有异议。”
皇帝面上的笑意微微加深：“朕不会忘记荀家的功劳，待荀三公子成亲之后，朕便亲下旨意，遣礼部侍郎前往荀府主持分家的典仪。”
荀云婉跪伏稽首：“谢陛下隆恩。”
黎公公领着荀云婉走下弘宣殿前的长阶，抬眼看到等候在旁侧的静玉，荀云婉向黎公公颔首示意后，便走到静玉身边。
静玉见荀云婉不开口，于是也不出声，直到二人走出弘宣殿的正殿门。
静玉瞅着荀云婉如常的面色，忍不住开口询问：“小姐，陛下是否吩咐了别的什么？”
荀云婉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懊恼地问：“原来我的表情已经这么藏不住事了吗？”
静玉见她还有闲功夫开玩笑，无奈地说道：“没有，奴婢只是猜测，问问罢了。”
“你猜得不错，陛下圣谕，待三哥成亲之后便下旨令其分家另立府邸。”
“什——”静玉错愕地睁大了眼，随后硬生生把惊呼咽下了喉咙。
荀云婉冷冷道：“这么惊慌做什么，华安哪个世家能得陛下亲自下旨分家的？这可是无上荣恩，我们都须得恭敬拜谢才是。”
“可……”
“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吧，此事我会同父亲好生商议一番的。”
荀云婉以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平静态度接受了皇帝的旨令，她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将此事告知父母的措辞。
她和静玉走到前大宫门前的宫道，看到前方出现一个身影。
那是一名身着素色衣衫的女人，荀云婉认得她，她便是第一次抚州之役后进入华安的南燕公主徐幼卿，如今是雍朝宫廷里的静妃。
许是因为身世有些敏感，静妃在宫中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是一个避世恬淡之人。她并不受宠，只在入宫后的第二年诞下七公主，自此便再无子嗣。
过去荀云婉也很少见到静妃，如今突然出现在这里，必定是有什么事要同她说。
荀云婉不动声色地走近，恭谨地福身行礼：“臣女参见静妃娘娘。”
“荀小姐多礼了。”
静妃客气地请她免礼，随后便没有出声，荀云婉立刻主动问道：“不知娘娘有何事，可是要去见陛下？”
“没有，我听闻荀小姐今日入宫，便专程来找你。”
荀云婉听后面露受宠若惊的神色：“娘娘折煞了，您若有任何吩咐，宣召臣女便是。”
“荀小姐不必这么说，毕竟是我有求于你。”
静妃有些出乎她意料的谨小慎微，即便是对她这样一位无品级诰命的臣子女都客气得过分，荀云婉下意识地想着她是否在后宫中受到欺压，但中宫皇后是出了名的御下严厉，对任何妃嫔侍妾都不偏不倚，想来不会有此事。
“荀小姐知道，我自来了华安，便一直不曾归……一直不曾离开雍朝，实在想念故乡的亲人。”静妃的声音里隐隐含着期待，“廖使君毕竟是朝臣，我不好同他见面；魏漪公主说她在燕朝时少与旁人结识，所以我想来问问荀小姐，太后和陛下还好吗？”
荀云婉对她的话心生疑虑，且不说这十多年间南部的动荡，单论这出使的一年里，燕朝发生的事就不少，难道燕朝皇室没有向静妃递过信吗？哪怕是例行问安的家书呢？
虽然心中疑惑，但荀云婉面上不显，答道：“燕朝皇帝与太后都好。”
“是吗……”静妃的眉头并未舒展，显然不太相信她这番说辞。
荀云婉想了想，又补充道：“燕朝皇帝与太后之间似有龃龉，不过到底是没有产生过什么过于激烈的冲突。太后一向安好，不过去岁年前，贤妃娘娘曾意外小产。”
静妃秀丽的面上染上一抹哀戚：“皇兄必定很难过，他最爱重的便是贤妃。”
荀云婉沉默着并未多话，她没有透露太多，直觉告诉她不应将绥王妃身故这类事轻易托出。
静妃伤怀了一阵，但太后安好的消息到底给了她一丝安慰。她感激地向荀云婉颔首道：“今日多谢了，我先行回宫，荀小姐自便吧。”
荀云婉福身行礼相送，望着静妃逐渐远去的身影，她向静玉问道：“可有门道打听一番这位静妃娘娘？”
“老爷、夫人与大公子在府中时也甚少提及静妃娘娘，只不知我们南下的这一年里是否发生过什么事，待奴婢回府后去问问朝玉。”
荀云婉默许了，二人出宫后乘上马车回府。等到了自己院中，朝玉手中摆弄着一个香囊候在门前，一抬眼见荀云婉回来，立刻唤了声“小姐”。
荀云婉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朝玉笑嘻嘻地挽着荀云婉的胳膊：“不是什么大事，老爷方才派人来吩咐小姐回府后到书房去见他。”
“父亲宣见，还不是大事？”
习惯了她这副不拘小节的不正经的样子，荀云婉不痛不痒地轻斥了一句，然后把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既然如此便耽误不得，你和静玉候在院里，过会儿若有宫里来人宣旨，你即刻遣人去父亲那儿唤我。”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皇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