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个人》爇之

20、方叔 方叔

　　想到他，我的脑海里直接蹦出“人间弥勒佛”这几个字。
　　他身材高大，健壮，而且，面膛黝黑，是长期在集市上看摊位被太阳晒的那种焦黑。他的头发很短，早就黑白参半了。他一直是笑面的，不急不慢，爱开玩笑，行动起来慢悠悠地，坐在竹子躺椅上，说睡着就睡着，有时候客人也未必喊得起来。
　　认识他，是因为家里的老爷爷喜爱赶集，东西南北，逢集必去，而且，并不是为了买什么，纯粹是一种老年人的享受。去得多，认识的摊位老板就多，熟悉后，老爷爷总爱坐在旁边跟人聊天，来买东西的，方老板有时候忙不过来，老爷爷就直接帮忙，后来，慢慢地，这个成了一种默契和习惯——每到逢集，老爷爷都去帮忙，而且，大清早去，晚上集散了才回来。好玩的是，方老板把这个当成了习惯，只要老爷爷给他看摊位，他就店前店后地忙，一点也不担心，甚至，生意不忙，他骑着车子就到市里进货，钱箱子扔给老爷爷也不担心。老爷爷就更神奇了，去看店，不为钱财，逢集的时候早早喝了粥就出发了，天黑了人还不到家，六七十岁的人，你觉得他应该闲着玩玩就行了，他老人家却乐呵呵地起早贪黑，精神饱满。
　　“你知这小方啊，就是个糊里糊涂的人，也能干，但也懒！钱盒子里收了那么多一块钱钢镚，数都不数，今天要交进货钱，他拿个秤，就这么按斤称给人钱，末了人家要蹲那里数，他转身又抓一把钢镚，得有二三十块钱，直接扔那人钱袋子里！哼哼~我就是当个笑话看，这些小孩做事还能仔细到哪里？”老爷爷边吃饭边笑着当笑话奇闻讲；
　　“有时间你跟他理理，百个一包，用旧报纸给他裹起来，存也罢花也罢，也不糊涂。”老奶奶给老爷爷支招，既然给人帮忙就要好好做事；
　　“嗯，我不多那事，我就是看看摊位，外人的手是不能朝人家钱盒子里伸的，跟人帮忙这个得注意。他也有钱，那么多人买东西，忙不过来，那街上，东头到西头，就那几家生意好，你说，生意能这么好！要好好做啊，能赚不少家底，两儿三儿都不愁娶妻生子......”
　　......
　　好生意钱如流水地涌来。逢“四八”会的时候，我们小孩在街道挤来挤去，想去老爷爷那歇歇都挤不进去。方叔的门面里挤满了人，门口摆出的摊位前也挤满了人，人密集得像松花蛋壳外裹着的泥巴，挤不动扒不开，老爷爷娴熟地称重收钱找钱，钱盒子一直敞开着不曾关闭，扔进去的钱像秋收的谷子，越堆越高。他家一定是被财神照顾了，财神一定是赖在了那里不愿离开，他家的富裕，是那个地方屈指可数的。
　　可盛极必衰也是一铁律。过了大概一年多，老爷爷便很少起早贪黑了，慢慢地，老爷爷直接不去了。
　　“守一天摊位，就收了六十多块钱。小方人也没影，不知道跑哪里玩了。这样我就不好去了，给旁人说我想钱呢一直赖着......”
　　“那就歇歇。”
　　“哼哼，我今天跟小方说了，街上做生意人多了，得仔细点，不仔细点哪里来生意。我今后就不去了，再玩玩其他的，弄弄菜园子......”
　　“不去就歇着，又不是出任务，非要怎样。你这不去，小方赶明儿中秋还要带东西来看你，呵呵！”老奶奶说得很准，方叔确实是慢悠悠很无所谓的一个人，但在人情上却做得特别好，他宁愿不赚钱也要与人处得好，不让人心凉。
　　说着就到了中秋，方叔果真开着电动三轮来了，带来很多礼品，老奶奶准备酒菜，他也不客气地坐下来吃吃喝喝。
　　而后，便是别过。就很少有音信了。等我上高中以后，有次回老家，老爷爷突然在桥头看到他，然后赶紧停下三轮车跟他聊天，我伸出头一看——这是方叔？
　　不变的黝黑，只是多了苍老，他仍旧笑呵呵地，很随意地指着身后的小电动三轮车说自己在桥头等客，现在就是开小电动三轮送人来去赚个小钱，老爷爷询问店铺的事情，他笑笑说，不好干生意了，儿子要出国，把店铺卖了，哪知出国后回来偏要创业，搞烧烤，又亏钱了，家里又给拿钱，现在就是留点钱养老，自己能动就开电动车带客......
　　而后回去的一路，老爷爷是一直唏嘘，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大的店铺，那么殷实的家底，说消耗就消耗了，然后，他老人家开始一通古文讲述人生道理，什么“创业容易守业难”“开源节流”“宁愿儿孙多才，不叫儿孙多财”“人贵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