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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树八奶奶 树八奶奶 ...

  •   她在村上是传奇一般的存在。
      人们爱谈论她,但多是惊奇,还带着鄙夷。她也不负众望,很少出现在村子里,五年一次吧。但是村上关于她的话题却年年翻新。
      她的老家只剩下两间偏东面的红瓦屋,没有院墙。而周边,一排排,都是整齐的大堂屋加偏屋,还有院墙高高的院子,院子里还有石榴树、葡萄树等等,门口,有猪圈羊圈,或者,门口拴着两头老牛。门口路的前面,还堆着干稻草麦草,还有桑树枝条、玉米黄豆秸秆等。
      而她家地界,却只长满了黄蒿,黄蒿上缠着瘦弱的喇叭藤曼,顶着一两朵子紫色喇叭在风中摇晃。因为长期无人居住,村里人便在这里开辟了一条串门近路,歪歪扭扭,在深及腰的杂草里。
      关于她的话题,便是“改嫁”。她年少守寡,好像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很争气,靠自己打拼,盖起屋子,拉起院墙,娶了媳妇,有了孩子。本来,日子已经很好了。
      当二儿媳有孩子时,她便像从天而降一样回来了,带小孙子。她的年纪应该六十多岁了,但瞧上去气质却好极了,很像民国时期的教师。她有天生的丽质。高挑的个头,极白皙的皮肤,很大很深的双眼皮,小巧可爱的高鼻梁,柳叶一样娇俏的嘴,尖尖的下巴。出奇啊,她的牙齿也整齐啊,洁白发亮。那个时候的乡下老太婆,干活的干活,带孩子的带孩子,到这个年纪,好似准备等死一般,根本不计较穿衣打扮,但她不同,她穿着洁白的粗布斜襟褂子,滚着细细的黑线卷草纹在边上,胸挺挺的,肩瘦瘦的,双臂如葱白般,她的手里长期拿着一深蓝手巾,不用的时候,就别在胸口的扣子上,风一吹,她带着娇羞的笑微侧着头,美极了!
      “树八奶奶,这回来还走吗?”路过的同村免不了要问候一句,她抱起孙子,抽下手巾给孙子擦口水,也笑着,丝毫不会不好意思;
      “哎,还没确定呢,那头还没给信呢。”她很大方地说着;
      树八奶奶是她在村里的称呼。她抱着孙子,小孙子很调皮,一使劲,就把她盘在脑后染黑的头发里的装饰发团拽出来,瞬时,她的头后就瘪了一块,她作势责备了孙子两句,便把装饰发团塞口袋里,待你再路过她的门口,你会看到她的头发又是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着发髻,脸上甚至点了胭脂色,唇的色彩也更加红艳了。
      旁人问她还走不走,其实是问她还出不出去找男人。她的一生,很少呆在家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四处奔波,寻找自己的另一半。村里有许多传言,有的说她结了个老头,结果老头先死了,老头的儿女把她赶出来了;有的说,她给人家当保姆,孤男寡女,就那么回事,老头看好她要娶她,但子女不同意;有的说,她看了好几个老头,都没愿意,嫌人家老头没钱,就跑回来来了,都那么一大把年纪,还想着年轻人亲亲爱爱的事......比这更难听的话多了去了,但,这些话对她来说,不像是缰绳,更像是一条鞭子,抽得她越发不能停止追求。
      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让她与这个村子绝了缘。事情是这样,小孙子父母去忙农活,她带小孙子,不知怎么回事,小孙子自己掉进离家四百米远的小塘子里淹死了。发现的村人捞上孩子,呼喊中,不知谁出主意,找口铁锅让孩子蜷在里面就能救活,结果,在场的人没人愿意拿铁锅,最后不知谁出了主意,把村里唯一的隶属五保户的鳏夫家院里的小铁锅端了出来,但孩子还是没有气息。左耽误右耽误,孩子的不幸成了定局。
      那一宿,整个村子似乎都失眠了。池塘里的青蛙咕呱咕呱地低吟,好似低泣。孩子的母亲直接哭哑了嗓子,神志不清,昏死多次。孩子的父亲与树八奶奶用方言喊了一夜,像深夜的猿啼一般。第二天以后,树八奶奶就彻底从村子里消失了。然后,村里会编故事的人又开始添油加醋,孩子的父母不堪伤心,一起外出务工了。
      她死了吗?或许,从村里人认知的层面,连亲孙子都看不好的人死了也罢。于是,她可能就死了。
      好多年后,在一个晴天。毛毛的爷爷骑着三轮车带着毛毛和奶奶去前面的老街赶集,毛毛喜爱赶集,喜爱偷听爷爷奶奶有趣的聊天。
      “你还去那?”爷爷煞有介事地问道;
      “去,喊我一趟,我不得去看看。终天找这个过那个过,这到头来,不还是跟闺女嘛!”奶奶唏嘘不已,似乎,她想去的这个地方有她想揭开的秘密;
      “你要确定去那回来就提点东西去,空手不好。”爷爷又开始进行人情教导;
      “你不去坐坐?”奶奶笑着反问;
      “我不去!要不是她打电话三番五次喊你,我才不送你。”爷爷略有嫌弃,但也很顾及人情;
      “嘛,个人过个人的,又不是演给谁看的。人这一辈子,哎。”奶奶又唏嘘,但不再多说什么。毛毛觉得好奇,到底干什么看谁呢,冥冥中,她觉得这话里话外都像是传说中的树八奶奶。
      果真,回来的时候,爷爷把车子停在一个洋槐树阴下便刹住车闸不走了,奶奶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带着毛毛走进村里。奶奶在数着一个个的门牌号,毛毛跟着走。这时,奶奶停在了一个老宅子前,两扇大木门紧闭着,院子里的两棵高大粗壮的银杏树洒下阴凉,直遮蔽到大门口,凉快极了。
      奶奶敲了门。等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中年妇女的头来,她简单地笼着头发,扎了一个随意的马尾,穿着孩子高中的校服褂子,她的笑很美,很大方,很真诚,但还带着害羞带着些许的自卑感。
      她们怎么招呼,毛毛记不得了,她只记得进了院子,她的双眼被两棵千岁以上般的银杏树给吸引了,她抬头望着笔直的树干,绿伞一样撑开的树冠,满院子的静谧,带着银杏叶的焦香,干净的碎石板院子,又一道木门,里面,拉着奶奶坐下的是另一个美丽的奶奶,她似乎不敢见到光,她拉着毛毛奶奶,眼睛不住地打量外面,自己不由自主地往屋内缩着,直到,她躲到了靠近里屋的门。
      “嫂子啊,我这心啊,难受啊。”她仍旧抓着一个深蓝色绣花的手绢,穿着民国的斜襟衣服,滚着更可爱的黑色珍珠边,黑色的裤子,小巧秀气的帆布鞋。她的面色仍旧惨白,但擦了腮红,涂了红唇,头发白灰,但仍旧被装饰发包装扮得密密鼓鼓的;
      “找到人了?”奶奶直接发问,树八奶奶的女儿站在旁边只是一味地笑;
      “哎哟,嫂子啊,我这辈子肯定非他不嫁了,他是有身份的人,腰里还有两三片弹片没取出来呢,他让我先回来,不要在那激化他跟儿孙的矛盾,先缓一缓,哎哟,我不能想啊,我一想我这心啊——就——”她痛苦地揪着眉毛,像小女儿家一般为情所困;
      “哎,天下到哪里有这么好的事,你想开点,你也孙男辈女一大趟的人,你也不缺什么!”奶奶劝着,毛毛觉得奶奶说得好直接,直接把别人的念想给断了,有点残忍;
      “哎呀,我就该死啊,那小小我带的,结果,死我手里了,我这辈子也不能托生成人了,我就能幸福一天是一天了!”树八奶奶拍着响亮的巴掌,双手一摊,这就是她的命;
      “我二哥家根本不让她去。呵呵。”她女儿笑着,带着心疼,带着无奈,带着管不了,带着随便......“你说要是真能找个一个归处,真心疼她的,她这辈子也就值了。”
      ......
      不知多了多久,毛毛只觉得这是有史以来,奶奶串门时间最短的。尽管如此,出来后爷爷的脸色也是铁青,责怪奶奶呆的时间太长。
      自此以后,这个村子是真的断了树八奶奶的消息。她的老年生活如何,已经无人再有新料子去编了,她的儿孙也不回这个村子生活了。一谈到她,无非说她是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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