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个人》爇之

10、“山”大人 “山”大人

　　她，老来得子。
　　一般介绍“老来得子”这个词，多用在男性身上，而今，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一个女性的身上。
　　这是清末的时节。整个人世间都是黑白灰的色彩。人，最可怕的是失去气色，但环境造就人，没办法，大多数都是行尸走肉的。
　　她是油店高老板的独生女。高老板是典型蒙古汉子身子板，粗犷，胳膊和腿比武生还胜上一筹，尤其是大肚腩，走起路像端着一个胖油桶在腰间一般。这高老板的太太，却是小脚干瘦的女子，走起来像微风中的细柳一样。他们的女儿，遗传了父亲的粗犷胖身量，也遗传了母亲的小脚细腿。所以，自小，她便身形特殊，穿女儿装反倒男子相更突出，而穿了男儿装却能显出女娃的气质。于是，自小，她便灰黑布袍加身，因上身健硕宽大，她的额头总是高高地扬着，一副看不起人的姿态。
　　刚开始，见她家毕竟有产业陪嫁，倒是有不少媒人上门提亲。但高小姐总是很高傲地瞧不起媒人的介绍，正眼也不给一个。说到不愉快处，便立刻一个起身耸立在坐着的媒婆眼前，加上黑色的布袍，满脸的不满意男相，媒婆界便戏称其为“山大人”。
　　就这样，春来秋往，叶生叶落。高大小姐不允许别人挑她，必须是自己挑别人，结果，把自己挑剩下了。老俩口刚开始仗着自家有点基业，再不济招个上门女婿，结果，高大小姐挑到二十七八岁的时候，连上门介绍上门女婿的媒婆都没有了。老俩口犯愁了，油店的钱像水一样往家里流，但心里却觉得压抑不透气，亲邻朋友的闲言碎语像粘在自己的耳朵边。
　　又是一个晚饭。因为是夏天，天长了。阳光清澈，树影斑驳可爱。四五点钟了，老俩口看着桌上丰盛的饭，个个抱着胸口，一言不发，眼睛各用各的，但无非是发呆木然。小雀儿在院里的香樟树上跳来跳去，香樟树已经种了三四十年了，他们早早就给子女备下打嫁妆的木材，结果，树还好好地生长着。
　　“要不，就让那个逃难的伙计入赘咱家？”老爷子开了口，好似是最下策；
　　“穷倒是不怕，但，到底，他左胳膊残缺着——”老婆子觉得逃荒来的外地乡下伙计身体残疾，心里顾忌；
　　“都什么时候了！”老爷子突然生气了，手忽地把桌子拍得一震，“就这伙计了！”说完起身就走了。
　　“哎。是就是了。”老婆子愁眉低语，似乎，招赘这个与不招赘这个女婿，他们家的处境都很难改变，女儿已经三十六七了，别家这个年纪的女人，快得都当了婆婆奶奶了，哎。
　　高大小姐抵不住岁月，本就男相，到了这个年纪，就更加没有女性的味道。她知道这种安排是无奈，但自己总不能不嫁人，还是嫁了吧。而那个外地来的逃难男子，是个有文化的人。他比高大小姐小了很多岁，见到高大小姐，心里确实别扭。但，你一个外地的还有残疾的，与其流浪街头居无定所，不如......
　　于是，婚姻就这么成了。
　　成婚后一年，高大小姐就怀孕了。生了个肥肥的小男孩。一家子自然喜悦。不久，男子便将家里生意规模扩大，到外地开分店。生意自然很好，但就是两地分居，一年回来两三次。
　　说着两三年过去了。高家的人让男孩姓了高。一家子甚是宝贝。
　　到了启蒙时期，高大小姐便开始物色老师。太严厉了不行，太温柔了不行，太高了不行，太胖了也不行......三岁多的孩子本就是懵懂玩乐的时候，噢，家庭破裂的孩子交朋友，不行；没钱的家庭，也不行......
　　近邻常见到的是高大小姐带着孩子，两人全身的黑，坐在黄包车上进进出出。高大小姐像慈禧老佛爷一样，眼睛只望着远处的天，一副傲慢，虽然全身黑，但她的手指上，却戴着大大的不同颜色的宝石，这是一定要在阳光下显露出来的。
　　她的儿子是极单纯的孩子，在学堂，慢慢地，他结识了许多好友，他们相约课后去哪哪玩耍，去哪哪......但就在他们一起开开心心玩闹的时候，高大小姐的黄包车突然一个急刹，高大小姐绷着脸下了车，拉起自己的孩子扭头就走，弄得别的孩子都愣在原地。
　　第二天，高大小姐便到私塾，找到那几个孩子的家长，警告不要再让孩子把自己的孩子带坏，弄得别的家长很是尴尬。
　　“孩子的天性就是玩乐，上完学，玩玩不为过的——”私塾先生德高望重，想打个圆场；
　　“你们玩你们的，我的孩子不行！”高大小姐嗖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好家伙，吓得其他家长登时没话说，私塾先生挥挥手，示意散了吧，其他家长识趣，都走了。但高大小姐没走。
　　“先生，我还是想跟你说，我家孩子自小就保护很好，我是最了解他的，你教给他东西，一定跟他讲清楚要怎么做，或者告诉我方法，我来辅导他。他就是不擅长写文章，经历少，经验不足，要不每月多给你十两，您每天给他单独辅导下......”
　　“你很优秀呀，你就用你自己的方式辅导孩子就行。天下，没有一个人比家长更了解自己的孩子，家长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学坏的。我年老精力不足，恐怕帮不了你的忙啊。”
　　“先生，可以给你加钱。”
　　“我这把骨头，要再多的钱带到棺材里也花不着啊！哈哈~天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高大小姐觉得自己的好意先生不领，不知好歹。身旁被挤在角落里的儿子趴在车边一言不发。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自己的母亲。
　　此后，许多人便对这个孩子敬而远之。同龄的孩子个个都知道，别惹了山大人，小心被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