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那年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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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长满心诧异去开了门，便见门外站着的是两个姑娘。
一位一身青衣，皮肤似雪一般莹白，整个人看上去清丽而淡雅，脸上挂着柔柔的笑，让人顿生好感；另一位身着粉色衣裙，脸颊肉肉的，面上仍透着娇憨之气，手中拎着一只大篮子，冲他甜甜一笑，“小哥，这里是陆世子家吧？”
文长犹自发愣，搞不清楚眼前什么情况，便又听那青衣女子开口道：“小哥莫慌，我幼时也和世子一般，住在这尧光村里，有一次掉下池塘蒙他相救，感念多年。”
“去年，机缘巧合之下我又回到尧光村，思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自作主张做了一些收拾打扫的活计，还望小哥莫怪。如今得知世子蒙难，我本是医女，便来看看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她语声柔和亲切，姿态落落大方，文长心下不再戒备，何况若是有问题，他一人足以制服她们两个女子，便开了门迎两个姑娘进去，“多谢姑娘如此盛情相帮，姑娘既是医女，世子如今起了高热，可否帮忙看看？”
念辰匆匆进了主屋，站在窗前探身看陆凌，只见他白皙的面颊泛着潮红，眼皮紧紧闭着，整个人透着一种孤弱无依之感，令她心里针刺一般疼了一下。
她将手小心放在他额头，只觉得那肌肤滚烫，拿开时感觉他炽热的鼻息呼在了她指尖，烫得她急忙将手指攥进掌中，平复过快的心跳。
文长在一边问，“姑娘，如今要怎么办？”
念辰平静下来，手指搭上陆凌的脉搏，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开个退热的方子，锦心先去煎药。”
那粉衣小丫头脆生生答了一句，“好。”
“伤处要如何处理，还得请小哥你看过之后为我描述一番，我好把控伤药的剂量，我配好了药，你只需每日按时帮他搽药就好。”
文长长揖，“多谢姑娘。”
念辰如今，对于切脉仍不算精通，只拿自己和锦心试过。陆凌的状况本也不必切脉，照寻常棒疮医治即可，可她心底又有个自我开解的声音，摸一摸他也没什么损失，万一有个其他问题呢？
果然……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虚弱不少，于是开口问道：“世子何以身子这般虚弱，似是有段时间饮食和作息都有问题？”
文长这下越发相信她的医术，急忙答道：“先前便看过大夫了，说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世子确是有很久都睡不好，吃东西也没胃口，恳请姑娘帮忙。”
念辰眉头微微皱起，“无妨。我带了安神助眠的熏香，便让他好好睡几日；另还有清淡养胃的药膳，锦心会做好送来。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这句话，她见床上那人发出细弱的声音，凑近了才听他在喊，“阿娘……”念辰心中大恸。
坐在床帐外粗陋的木椅上，念辰一句句听着文长形容伤口，又教他摸摸筋骨可还好，一番忙碌后，她长舒一口气，从篮中拿出早已精心配制好的药膏，递给文长，嘱咐他一次用多少，如何涂抹，又将她带来的白布条递给他，轻轻地将伤口裹了。
锦心此时也正端着一碗汤药进来，文长掐着陆凌的两腮，把药给他灌了下去。
安神香幽幽地燃着，几人都静默下来，看着陆凌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慢慢缓和，才各自散去。
文长找贵邻借了米粮，去厨间煮饭；念辰带着锦心回了自家小院，给陆凌熬煮药膳，盯着眼前火炉上的袅袅青烟，闻到锅里食物和药草的香气，她便觉得心中无比熨帖，被温暖和柔软充溢得满满的。
天色暗沉下来，药膳终于出炉，主仆二人又去了隔壁。
文长将陆凌唤醒，他仍有些头脑昏沉，身子发软，便索性靠在床边，迷迷糊糊任他给他喂饭，一口一口吃得慢而稳，额头沁出细汗，他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
念辰和锦心在床帐外坐着，直到陆凌将一碗粥吃完，再次躺下睡过去。
文长将碗和汤匙拿出来，锦心接了收在篮中。
念辰轻声道：“我再去把把脉。”文长乖乖点头，对她做出个请的手势。
陆凌吃饱了，热度褪下一些，此时表情和煦，婴孩一般安静地睡着，念辰不由生出怜爱，只觉眼前这人如此乖巧可怜。
切完脉，状况好了不少，她不由放下心来，为他掖好被角转身要走。
陆凌翻身过来，烛光投在墙上，模糊中看到一个线条柔和的背影，他昏沉着好似回到幼年时，母亲喃喃哄他入睡，看到那影子，便觉无比心安，沉沉地睡了过去。
忙碌大半天，念辰盘腿坐在床上静息打坐，脑海中却一刻也平静不下来，从前种种，画面清晰无比。
看到五岁那年二人初见的情境，她伏在枕上笑起来，低低呢喃，“阿娘，我小时候就喜欢的那个人，救了我的那个人，现在，我终于有机会照顾他了。”
那时，天下初定，他们都还未搬入盛京城中，也未过上呼奴使婢的生活。
余家祖父前朝时便已是个小官，赶上乱世不得不偏居乡下，仍希望开枝散叶，便给唯一的儿子又纳了一房小妾，便是念辰的母亲玉莹君。
那时，众人一心忙着谋生，玉家在村里的学堂关了门，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便将女儿送去给人做妾室。
可惜，虽狠心卖了女儿，最终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便因一次意外走水全家都没了，玉莹君从此没了娘家。
念辰祖母虽已不是官眷，却仍摆着从前的架子，三从四德挂在口边，动辄抄经罚跪，硬生生将一朵活泼娇妍的花朵儿摧折得失了生气。
余承礼初时还喜玉莹君清丽脱俗，没多久便嫌她性子冷硬，像对着个冰疙瘩，也不怎么搭理了。
念辰五岁时，沉疴难愈的玉莹君撒手而去。
余家将她悄悄装殓了，棺椁很快便入了土，一个不受宠的妾室，又是孤女，余家甚至未做葬仪。
念辰只知，自己忽然间便找不到阿娘了。
问了家中的所有人，祖母只冷冷说，你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五岁的小念辰冥思苦想，要如何才能出去找阿娘呢？
最终，考虑到自己人小腿短走不得长路，又不会骑马、不会驾车。可她知道，人只要坐着船，也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思量之下，她从厨房找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拖着祖母的木头脚盆，又在大门外捡了一只小伙伴过家家用的木铲子，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村里的莲池边。
小小的身子坐进盆里，小肉胳膊挥着木铲，一下一下划着，她看到自己在一点点前进，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忍不住咯咯笑出来。
偶尔，脚盆撞到荷杆，荷叶哗哗作响，好像她前进的号角，小念辰越发相信自己做了对的选择。
最后，她在莲池中绕来绕去，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快到很远的地方了，可是已经胳膊酸麻，眼睛也渐渐睁不开，便将脚盆停在一片莲叶中，吃了半个馒头，伏在盆里睡了过去。
明天，明天再赶路吧，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迷糊中，有个男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吓死我了，这怎么会有个小娃娃。”
陆凌撑着家中给他特制的一叶小舟来采莲子，他阿娘最好这口，这活计他早已驾轻就熟。
莲池里，荷叶密密实实，遮挡了视线，这边望不到那边。若不是小舟驶进了这一片莲叶里，他怎么也想不到，里头藏着个小娃娃。
“喂，你是谁家的娃娃？怎么在这睡觉？”八岁的陆凌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推了一把念辰的小肉胳膊。
小女孩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再看一眼，是真的：面前有位驾着小船的好看哥哥，好不威风。
这个船，必然能比她的脚盆走得远。
她顿时喜形于色，“哥哥……你可以开着你的船，带我去找我阿娘吗？”
小男孩嘴巴微微张着，像看怪物一般，这小姑娘的阿娘，难道住在这池子里。
“求你了，可以吗？你叫什么呀？”
“我叫陆凌，凌风傲霜的凌。”他完全无视了前一个问题。
小念辰急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等我长大了，我会有很多好东西的。”
陆凌一看这情形，只得耐下心来，声音温柔地问道：“你阿娘去哪里了？你是出来找她的吗？”
“对，我没有马车，也没有小木船，就找了祖母的脚盆，我想去找她。祖母说，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说我长大了才可以去找阿娘，可是我现在就想去找她。”
小念辰声音细细弱弱的，很认真地解释着。
陆凌这时才明白过来，“很远的地方……”
他低低念了一句，立刻便明白了，她阿娘死了。祖父死的时候，他阿娘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开动自己的小脑袋，想了许久，陆凌才开口：“妹妹，我知道你阿娘去哪里了。她去天上了，因为你阿娘是个好人，神仙才带她去天上的。
你现在还不能去找她，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长大了做很多好事，才可以跟你阿娘一样，被神仙带到天上去。现在，你阿娘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是不回家在外面找她，她会担心的。”
“你家在哪儿？哥哥送你回去。”
“阿娘去天上了……阿娘会担心的……”小念辰喃喃自语着，皱着小脸，想了很久。
“是呀，等你长大了，就可以找到你阿娘了。”
“真的吗？”
“真的。我向你保证。”
“ 等我长大了，你可以用你的小船带我去找我阿娘吗？”
“唔……可以。”
“好。”小念辰放下心来，看天色已近黄昏，心中也逐渐生出害怕来，扯了扯陆凌的衣角，“可是，祖母不喜欢我，爹爹和母亲也不喜欢我，我还是想找阿娘。”
陆凌小大人般叹口气，“但你现在还太小了，一个人活不下去的，你要等，等你长大了，就可以离开家自己生活了。”
“那……哥哥送我回去吧。我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我家门口有一个很大的柿子树。”
陆凌拽着木盆到池边，将自己的小舟停泊下来，牵着念辰的手将她从盆里拉出来，又帮她拎着盆子和铲子，一路往她指的方向走。
原来，念辰家在一池之隔的西村，而他家住东村，平日里甚少过去，因而第一次看到念辰。
看到柿子树时，念辰晃晃陆凌的手，“哥哥，这就是我家。”
“好，那你进去吧，不要跟人说你去找阿娘了，就说出去玩了。听到了吗？”
“听到了。”
“去吧，再见。”
“陆凌，再见。”念辰记起他的名字，突然起意便叫了一声，便迈着小短腿进了那扇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那年初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