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女孩》琅隐

1、全一章

　　我和她是在一个咖啡店认识的。夏日的雨来得突然，在外面逛街没有带伞的我走进咖啡馆，打算喝杯咖啡，顺便避雨。未曾想到雨天的咖啡馆竟没有一张空桌子。正为难着，我看到靠窗的一处座位那里坐着一位二三十岁的女人，她身材微丰腴，妆容精致穿着浅棕色的连衣裙，端着咖啡杯看窗外的雨，神情平静。不过，在我看来，她身上最吸引人的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气质，于是我走近她，问：“您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她回头，似乎有些诧异：“没有。”
　　“那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您看，这场雨下得太大，我猝不及防被淋透，来这里避雨却没有空位。”
　　“当然可以。请坐。”有些意外，但她仍颔首请我坐下。
　　我在她对面落座，点了一杯摩卡。
　　可能是雨天容易让人的情绪变得和平时不一样吧，两个陌生人在一家咖啡店靠窗的座位上，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聊了起来，窗外是倾盆的大雨，窗里是两杯热气氤氲的咖啡。
　　“您是干什么工作的呢？”我问她，“今天应该是工作日吧，您不用去工作吗？”
　　“您不是也没有去工作嘛。”她轻抿一口咖啡，浅笑。
　　“抱歉，可能我这个问题有些鲁莽了。”她的反问让我意识到自己语言的不妥，“我是个职业作者，平时工作就是码码字，时间比较灵活。”
　　她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我现在在大学当老师，今天下午没有课就出来逛逛。”
　　“大学老师啊，那您一定很厉害吧。”我对于教师，尤其是大学老师，总是会抱有一种敬意，也许是从小以来对老师的尊敬吧。“不瞒您说，刚刚冒昧打扰您，原因之一就是看到您的气质十分的出众。”
　　“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气质什么的更是不敢当。”她失笑，“您没有看到以前的我，特别不起眼，甚至都比不上大多数人呢。”
　　“但您现在可不是这样呢。能给我讲讲您以前的事吗，我特别好奇您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就是作家的敏感吗？”她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吧，如果您不嫌这是一个无趣且不令人开心的故事，那我就和您说一说吧。”
　　“应该是我感谢您不介意我的冒犯才是。”
　　“让我想一想，应该从哪里说起呢……还是从头来吧。从小我就是个挺胖的女孩，至于为什么胖起来的我也记不清了。对于‘胖’，我第一次有记忆是幼儿园的时候，我站在体重称上，然后姥姥和妈妈就惊叫：‘天啊你怎么这么胖了？都五十九斤了！’从那时起，我是个胖女孩的标签就贴在我的身上，然后一直跟着我到现在。很奇怪对吧，四五岁的女孩因为一句话，就被身边的人轻易定义，他们以为这个女孩不会记得，但她却有如此深的记忆。
　　“后来啊，我总是被人说胖，从懵懂的稚童开始，一开始我并不觉得什么，但是随着年岁渐长，我开始厌烦甚至痛恨这个标签以及随着这个标签带来的一系列标签。我记得当时学舞蹈，老师总是在课上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让我减肥。可能这只是件无所谓的小事，老师也只是善意的提醒，但我就是会有些自卑。有一次排练节目，老师让我们回家练节目里的一个动作，然后我就回家练啊，可是在下一次的课上，老师很是笃定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肯定没有练习。我没有说话，但是心里很是委屈。后来她挨个验收整支舞蹈的成果时，很惊讶地发现我跳的很好，对我大加赞赏。明明该高兴的，对吧？但当时我的心情却很复杂，说不上来的复杂。
　　“可能是深受其害吧，我特别痛恨给别人贴标签的行为。有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也可能会因为身上的标签而渐渐妥协，自己也会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这种事情真的很让人厌恶，明明不是这个人，甚至根本不了解他，却凭借自己的想法去定义别人。
　　“尽管如此，当时的我过的还是挺快乐的。我学过不少特长，和朋友们的关系也不错，学习成绩总是在班级一二名。虽然有时候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烦恼，但总的来说还是开心的回忆多一些。
　　她停下话头，喝了一口咖啡润润有些干的唇：“是不是挺无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摇头：“怎么会无聊？我相信很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一个人而言也会很重要，更何况，我们普通人的生活本就是由小事构成。”
　　“如此，那我就继续说了哦。从上初中之后，我的生活似乎就开始变得压抑了。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泯然众人，想要前进却只是在原地挣扎。初二的时候，因为饮食问题，我的体重飞速上升，‘胖女孩’的标签在我身上贴得更牢固了。初中、高中，这六年里我几乎找不到任何希望，只是拼尽全力地想要考上大学，考得比别人都好，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知道我也很厉害。那个时候，我除了学习别无选择。
　　“总是有人说我胖，说我长得不好看。虽然知道这是事实，但还是渴望能有人能对我说一句好看。可是没有，在我最需要这么一句肯定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老师、同学、身边的所有人……甚至家人也只会打击我，每当我想要打扮自己的时候毫不留情地给我泼冷水，说什么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打扮像什么样子。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不能在最好的年纪去打扮自己，去追求美。更可笑的是，他们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嫌弃我过的不像女生一般精致。
　　“渐渐的，我也认了，承认自己就是个其貌不扬的胖女孩，承认了自己的平庸，承认自己就是家人口中一无是处的废物。在别人眼中平常的事情在我看来可能就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望。有时候我就想，为什么人生总是那么不公平，为什么我想要的明明很简单却得不到。我想过很多次，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那是什么让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从您的讲述中，我好像没有看到激励您的东西，就连学习都像是您无可奈何的唯一的方法。”我太好奇了，看到她停下，不由地问出口，想要她继续讲下去。
　　“没想到您对这个故事这么感兴趣。”许是我急切的神态逗笑了她，她轻笑，“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改变的，应该是不甘吧。
　　“因为外表，我错过了很多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的东西。我记得当时高三的运动会，我和站在排头举班牌的女孩和班主任站着闲聊，忘了什么起因，班主任指着我和那个女孩笑着说：‘叫你举班牌是有理由的，你看我怎么没有叫她去啊。’可能只是班主任的一句玩笑话，却让我十分的难受。运动会的方队里，别的女孩都有或多或少化点妆，而我我看着她们打扮自己，只能为自己涂一点防晒霜。高三，将近十八岁的我看着那些女孩，忽然就感觉很自卑，不是因为她们有化妆品，而是因为她们在那个年纪，能够有去追求漂亮的资格和资本。
　　“很显然我的这种想法在家人眼中是大逆不道的，因为当时正值高三，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在他们眼中都是浪费时间。他们恶意揣摩我的意图，把我当时因为所有学习的下降都归咎于心思没有用到‘正道’上。他们永远只会说一些无所谓的东西，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为我考虑为我好，却没有看到自卑正在长成一只怪兽，将我吞噬。为什么突然开始在意外貌？只是一个女孩想要变漂亮的愿望罢了。我迫切地想要变好，却无从下手，或者说很多时候努力的结果都并不如意。追求外表不过是尚且幼稚的我能找到的最快捷的方法了。”
　　言及此，她眼圈稍红，言语略带哽咽意：“抱歉，我有些激动了。那些事情现在想来还是会难以释怀。”
　　“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我似乎能够理解。”我轻声说，生怕声音惊扰了她。
　　她笑着摇头：“曾经我确实幻想着有那么一天能得到他人的歉意与赞赏，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已经不需要了。一方面是因为希望长期没有得到实现最后终于变成了失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学会了放过。当自己足够强大、站的足够高的时候，我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这个过程难吗？”
　　“似乎很难，但细细想来，似乎也不难。对别人没有了希望，自然就不会去期待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明白了爱自己的重要性。这世界上只有自己才能真正去理解自己、爱自己。打扮是为了取悦自己而不是别人，学习是为了充实自己而不是证明。明白了这些，我发现生活轻松了好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地进步，远远要比期待别人给我肯定要快乐得多。
　　“去提升自己并不是那么容易，毕竟懒惰是人类的天性。强迫自己把手机放下、强迫自己从床上起来去运动、强迫自己去看并没有意思的书……但把最难熬的时光过去，将学习养成了一种习惯后，就能发现其中的乐趣，尤其是在取得进步之后，那种成就感真的让我难忘。
　　“大学的那几年，我没有放松自己，我告诉自己，大学不是终点，我的未来还很长。在这段时间里，我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参加各类活动、同时没有放松专业知识的学习。有时候会觉得时间不够用，但当我看到自己的成就时，我觉得所有的忙碌都是值得。这时候，我已经不需要依靠别人的肯定来让自己找到自信，因为我深切地明白，那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自己手中的东西来得实在。
　　“而且，当我全身心投入某件事情时，我没有空闲去想那些让我不愉快的事情。我忘了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大意就是你曾受过的伤，终会变成你身上最坚强的地方。从某种程度上，我还要感谢曾经的不如意，正是因为那些，我才会自卑，才会不甘心，才会去努力。以前他们说我长得不好看、说我胖，可是那又如何？我可以减肥，我可以在别的方面提升自己。外表很重要，但重要的不仅是外表。
　　“我一直憋着一口气，想着要变好，变得足够好，让那些曾经看轻我的人都后悔。其实后来我才想明白，或许当时我所以为的轻视不过是过于敏感。但是我感谢当时的自己，因为正是这种不甘，让我成为了如今的自己。”
　　“所以您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我问她。我想，我好像知道了她的气质是什么。那是知识的积淀，是抗争与认命，是自卑与自信，是，希望与失望。
　　“满意啊。虽然对于以前的事情还是会感到遗憾，但这些遗憾只会让我更加珍惜现在。我一直在提升自己的能力，挣的钱能够满足物质和精神生活，有足够的底气去坚持自我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好了。对吗？”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转头看窗外，“呐，天晴了。”
　　“雨后的天空总是那么美。”她看着窗外的蓝天，喃喃道。
　　“谢谢您今天给我讲的故事，我是时候离开了。”我把杯子放回桌子，向她道别。
　　“我也很高兴能和人倾诉这些事情。那么，再见。”她颔首，笑着和我道别。
　　走出咖啡店，我隔着玻璃看着她精致的妆容和衣服，忽然觉得，她放过了自己，却也从来没有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