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正]无休止》Sakuranbo·Jam

1、无休止

　　[上]
　　其实那只是相当普通的一天而已。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纪田正臣从家门口走出去的时候忽然想着，今天天气这么好干脆绕另外一条路去上学好了。
　　但实际上这两件事是完全没有因果关系的。

　　但实际上他就这么做了。

　　纪田正臣听着MP3低着头走在另一条通往学校的路上，因为听的音乐比较欢快于是不自觉地跟着晃荡打着节拍。
　　当他快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
　　“早上好啊，纪田正臣。”

　　早晨七点多的阳光还不是特别猛烈，却已经可以看到投影在地上的影子，温暖的春天的阳光照在纪田正臣身上让他莫名的觉得心情很好。
　　纪田正臣依旧没有抬头，却看到地上的一个影子越靠越近。
　　于是他抬起头看到男人带着微笑继续靠近，于是他在内心吐了一下槽然后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微笑。
　　“早安，临也先生。”
　　男人似乎为了这句问候有些吃惊，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着笑容看着纪田正臣。纪田正臣并没有再正视他，而是下意识的移开了视线。
　　但从眼角的余光他似乎可以看到折原临也想要说些什么。

　　我管你要说什么啊。
　　这么想着，纪田正臣对着折原临也微微欠身示意，然后越过他继续往学校走。
　　春天的早晨的阳光还并不热烈，却洋溢着难以言明的欢快和明媚气息。
　　纪田正臣继续听着MP3晃荡晃荡边打着节拍边走向学校，全然不顾身后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久久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也不管他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去和他打招呼。

　　纪田正臣没有回头。

　　此后的日子里，纪田正臣都会在出门的时候找到许许多多的理由去走那条路。
　　诸如“今天的花很香”或者是“今天的小鸟叫得真欢”这样的理由，但实际上由于纪田正臣的邻居对花粉过敏，而且他家附近连一棵能养鸟的树都没有，这样的理由，统统都是假命题。

　　也就是说，把走那条路等效代换一下，就变成了——
　　此后的日子里，纪田正臣都会在每个早晨和折原临也交换一句简单的早安。
　　尽管每天的语气和音调甚至连尾音上扬的程度都是一样的，内容也仅仅是一句简单的早上好，仅此而已。
　　但是，每天早晨，当纪田正臣出门的时候，不管是春意盎然还是阴雨连绵，无论是鸟语花香还是灰尘满天，他都还是会往那条路上走，因为这些都并不是理由，不是吗？

　　后来，在某一天的早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纪田正臣快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却非常意外的没有听到那句熟悉的“早上好啊，纪田正臣。”
　　然后纪田正臣停住了脚步，朝着往常他会出现的方向转头望了望。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纪田正臣都没有弄懂那个动作的含义。为什么要停下来，停下来在等些什么，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就如同他一直不知道那天的折原临也到底说了些什么或者说他想说什么那样。

　　过了一阵，纪田正臣确定折原临也不会出现后，刻意过滤掉心底的那点莫名的也许还不能够称之为失落的情绪，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走到下一个路口正准备拐弯的时候，他看到折原临也笑着向他走来。他清楚的记得那一天周遭的空气带有春天独有的甜腻和湿润，他撇了撇嘴，心道，折原临也一定对池袋的地图很熟悉，搞不好以前还被老师罚画过。
　　男人看起来似乎有点累，像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般双眼有点肿，眼里还有隐隐的血丝，但他还是笑着，他的一身黑衣在柔和的阳光里显得有点扎眼，几乎要扎伤了纪田正臣的眼。
　　男人逆着光，嘴唇缓缓的动了。

　　“早上好啊，纪田正臣。”
　　“早安，临也先生。”

　　[中]
　　但其实从一开始，从根本上来说，他就是故意的。

　　那天早上出门之前纪田正臣想起昨天晚上他收到了来自折原临也的一条信息

　　发信人：折原临也
　　内容：你打算让它这样收场吗？

　　收到信息的那一瞬间，纪田正臣觉得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梗在了心口，梗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剧烈的疼痛。
　　不然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呢。那些想法逐一地又浮上心头。
　　折原临也，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呢？几乎是要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大声咆哮的冲动。
　　如果说你还想继续陪我玩下去的话，在一片寂静漆黑的夜晚，纪田正臣对着眼前看不见抓不着的空气开口说道，可是我已经再没有东西可以被你夺走了。

　　并不是不清楚对方的意图，也不是不明白对方发这条信息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纪田正臣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因为过瘦而清晰可见的血管和青筋条条突起，狰狞而苍白。
　　如果非要这样不可，为什么要给我一个非这样不可的理由呢。最后纪田正臣这样想着，缓缓靠着墙沿坐下，你明知道我一定会用的。

　　然后在那天早晨，听着MP3的少年和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在大街上相遇了。
　　男人对他打招呼，沙哑的声线在空气里颤抖着传达到自己的耳朵里，
　　“早上好，纪田正臣。”男人这么说。
　　“早安，临也先生。”他听见自己回答道，用并不过分热烈的语气。

　　“临也先生”是在最初，沙树对那个男人的称呼，却不知怎么的被自己沿用下来了。想想就头痛。纪田正臣皱了皱眉。
　　明知道那个男人是不会为这句回应而感到惊讶却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对方装模作样露出惊喜的模样，之后他瞥见男人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纪田正臣迅速的移开视线并且越过对方往前走去。连头也不回一下。

　　此后的每一天里纪田正臣都会跟折原临也见面，说是见面也许也并不太妥，在旁人眼里看来
　　也许是相当有默契的交换早安，在纪田正臣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是背叛了什么一样，纪田正臣想，不过也没有关系，很快就会结束的。

　　所以其实今天也是一个相当普通的日子而已。
　　纪田正臣今天起床起得稍微有点晚，但他依旧不慌不忙的吃着早餐收拾东西。在出门前他看了看日历上画的一个鲜红的叉，定在远处过了一会儿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咬了咬下唇按下发送键把手机里早已编辑好的信息发了出去。
　　今天的天气十分不好，透过窗户看见天空中乌云密布，纪田正臣觉得似乎是有要下大雨的趋势。但他只是用眼睛扫了扫放在鞋柜上的雨伞，却没把它装进袋子里就出门了。

　　然后他站在自己门口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他在想，现在大概那个男人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呢，会嘲笑还是根本就不屑一顾？他知道无论自己做什么那个男人都是能够读得透的，既然如此，那他也就不需要去解释些什么了。
　　不管怎么说，纪田正臣强迫自己笑了笑，然后他看见从身旁的玻璃映出的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可笑嘴脸，这场戏终于要落幕了。

　　纪田正臣迈开步子往前走去，走的是与前些日子以来截然相反的方向。但让他觉得有点可笑的是，明明是走了几年的道路了，明明是曾经非常熟悉的路上的景色此刻都变得相当陌生。
　　几年的时间居然比不上短短几十天的记忆吗？纪田正臣苦笑。
　　习惯真是一样恐怖的东西。

　　但真要的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种糟糕的习惯呢？
　　是那个男人帮着出谋划策的时候？是跟沙树在一起的时候？是沙树不断的说临也先生临也先生的时候？还是说在更早更早，自己还全然不知的时候？
　　纪田正臣紧紧的抿着嘴唇拼命地想要控制住自己不再去回想，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用力握着拳头继续往前走去。然后他感觉到一些冰冷的液滴开始掉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可他依旧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走着。雨一滴接一滴频率越来越快，纪田正臣的脚步却越放越慢，他又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浑身湿透。
　　在大雨中他看见许多人奔跑着去寻找避雨的地方，他自嘲般的勾起嘴角笑了笑，然后他站定在滂沱的大雨里可笑得像一个小丑。
　　他感觉到混杂着冰冷的液滴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温热的液体，但他全然不想去理会。他就这么站在雨里任由大雨把他彻底淋湿。不知是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看了看还在滴着水的屋檐和已经变得有些刺眼的阳光，想着自己今天大概是不能去上课了于是他转头往家里走。

　　——那么就好好的睡一觉吧。
　　——然后就会好了。

　　回到家以后纪田正臣拖着疲惫又湿漉漉的身体进了房间，径直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纪田正臣睡得非常不安稳，他做了很多梦。
　　冗长而又零碎的梦。

　　在梦里他看见了很多人，有龙之峰帝人。
　　在他面前的龙之峰帝人似乎隔了一层纱一般的朦胧，他看见他张着嘴一遍又一遍地在说些什么，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的听他都听不见。
　　他看见他的好友的神态悲伤而又带有似曾相识的同情。
　　最后从他的嘴形纪田正臣终于读懂了，他在说，“别伤心，正臣。”

　　然后他看见了折原临也。
　　折原临也以一贯的玩味的表情和胜利者的微笑面对着他，在一片混乱和喧嚣之中，男人身后的喧闹着的人们似乎形同虚设，折原临也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纪田正臣清楚知道知道自己不想听也害怕听，于是在男人开口之前纪田正臣用自己的话成功的截住男人的话，“你给我滚！”他大声的喊道。

　　梦的最后他看见了三岛沙树。
　　他慢慢地走过去试图要抱住对方却看见对方的身体逐渐的消失，他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一切让他觉得冰冷的可怕。
　　“正臣君不要伤心，我没关系的。”他听见少女这样说。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道，“对不起。”他听见少女在笑。“对不起。”他的手里再也没有能够抱住的任何东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只能够不断地重复着这毫无意义的道歉。

　　“对不起什么呢？”最后他听见这样一个问句。

　　纪田正臣醒来以后觉得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一般，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去客厅帮自己装一杯水以缓解一下自己的头痛，一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旁边电话桌上的电话，他听见来自折原临也的留言。
　　“单方面违约是不被允许的哟。”
　　纪田正臣站在餐桌旁一边听着一边喝着凉开水，然后他试图比较镇定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却因为过度用力使得木质的餐桌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
　　纪田正臣慢慢的走回自己的房间扯过被子蒙头大睡。

　　[下]
　　纪田正臣会在自己发信息的第二天就出现是折原临也始料未及的。于是那天他心情大好的冲着对方打招呼听见对方的回应时惊喜也并不是装出来的。
　　本来以为在自己把三岛沙树做掉了之后纪田正臣会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面对自己，不过，折原临也又想，他不就是这点出乎意料才让自己那么执着吗？

　　男人还清楚的记得那天早晨在交换了一句早安之后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少年却没有再给他机会，他微微欠身然后就越过他往前走去。

　　——不过也没关系，我还有大把的时间。
　　——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此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见面，男人总是非常愉快地冲着对方打招呼，而少年也依旧是带着点不冷不热，可是男人知道，他能够看得出少年强装的冷漠里透出来的软弱。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纪田正臣的人。而不是之一。
　　自从那女人死了以后，或者换种说法，自从纪田正臣认定他不能够再跟自己有交集以后，他清楚的知道少年每天都在经受着怎样的煎熬，他甚至能够模拟出纪田正臣内心里痛苦的挣扎和心理斗争。
　　折原临也很清楚纪田正臣在逃避些什么，但他却并不想去那么快地去改变些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等，从把那女人放到他身边开始，从决定做掉那女人开始，从听见少年说让他滚开始，就算是自己发那条信息也好他都在等，等着纪田正臣亲自做决定。

　　时间过得很快，每天打招呼的日子其实也并不那么有趣。在那天出门之前折原临也看了看日历，意外的发现在这个日期上他划了一个圈。这是什么日子呢？男人眯着眼想了想。
　　啊对了，是三岛沙树的祭日。

　　非常凑巧的，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来自纪田正臣的信息。
　　“够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纪田正臣对他说过，“放过我吧。”
　　他也想起了某个夜晚他看着纪田正臣和三岛沙树肩并肩手牵手的时候他心里泛出的的那些厌恶和反感。
　　但他最终想的是，小正臣，如果你以为这样的方式就能够结束，你恐怕想多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纪田正臣就只会逃，从过去逃到未来从未来逃回过去。就算是在自己了结了三岛沙树那女人之后他也从来没有找自己质问过。甚至连一句“为什么”也没有。
　　但对于“为什么”的答案他估计纪田正臣也很清楚。

　　够了？折原临也在心里默默念道。
　　不，还远远不够呢，纪田正臣。

　　然后折原临也打了个电话留了个言，挂上电话之后他躺回床上补眠，与此同时他的嘴角勾起了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就算你还是不肯面对也没关系。
　　就算你再去找更多的三岛沙树也没关系。
　　因为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无休止。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