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梁鱼鱼

129、恶心

　　岁月悠悠，一方宅院，两人三餐四季。魏三爷看着在院中逗弄着孩子的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做梦一般，恬静而喜悦……越是这样，他心里时常会患得患失，生怕一觉醒来，大梦一场……

　　抬脚慢慢的走上前去，站在她的身后，抚摸着微风吹起的发丝，细细的，凉凉的。
　　“最近西南事儿多，等告一段落，我们就搬到将军府去。”魏三爷轻声说着这些，把玩着手中的发，看着手指被缠绕在乌黑的秀发中，他觉得内心分外的踏实。

　　荣锦把孩子递给了奶娘，转身笑着说道，
　　“三爷，你忙你的吧！搬家的事儿我自己来就行。”
　　魏三爷听到这里，并未回应，只是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一会儿我要去宫里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照顾好自己，练字不再这一日两日，不必那么辛苦。”
　　荣锦笑着点了点头，亲自把他送到门外的马车上才转身离开。

　　坐在马车里的魏三爷，透过窗户看着越来越小的人儿，心里那股恐慌感若有若无的涌现着……很多事情在发生之后，才隐隐意识到，一切都是有征兆的。

　　荣锦也没有想到此生还能见到魏老太太。直到老太太杵着拐棍从拐角处走过来的时候，荣锦有种久违的恍惚感与陌生感，一时之间不知该做如何反应，只安静的站在那里，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

　　魏老太太最讨厌的便是她这副高高在上的神情，仿佛谁都看不上，仿佛她才是魏家的女主人。
　　搭在林嬷嬷手臂上的的手，干枯而修长，此时抓的林嬷嬷皱紧了眉头，一双眼睛却是紧紧地盯着眼前站在台阶上的女子，依然美艳的惊人，但落在她们身上的眼神是那么的冰冷，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一样了，三夫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竟然还活着？”这样的美貌与冰冷也完全的落在了魏老太太的眼里，心里那股怨恨忍不住翻涌了上来。

　　荣锦安静的看着眼前的老妇，头发几乎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许多，原本光滑的皮肤上多了些褐色的斑点，但声音却依然尖细而清脆……瞬间那些久远的记忆悉数回到脑海了，一幅幅画面快速切换着，谩骂的，争吵的，诅咒的……

　　荣锦突然意识到，她并没有遗忘过过去那些不好的回忆，她只是与自己和解了，但伤害只是伤害，发生过的一切，不会因为时间流逝散去。
　　见她许久不说话，魏老太太又在心里默默加上被送走的那股怨恨，挤压在心里实在是太久了，出口便是癫狂，
　　“上天真是偏心，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倒是早早的就死了。荣氏，你说是不是？”一看到这个荣氏，她便想到命运多舛的青儿……

　　从小到大，荣锦遇到的长者都是祥和慈爱的，她便认为天下所有的老人家都是这般……直到成亲之后，她开始不断见识到魏老太太的狰狞，她一开始总是觉得是自己年轻，肯定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总觉得能感化……后来的许多年，她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的存在就让对方感到膈应，根本无需她做什么……

　　“该死的都没死，不该死的更应该好好活着才是。”荣锦看着眼前已经有些面目可憎的老太太，悠悠的说着，仿佛在谈着“今天天气真不错”这样美好的话题。

　　魏老太太一噎，随即而来的便是更加无底线的谩骂，林嬷嬷在一旁听的胆战心惊，手上用了力想要把老太太拉走，但老太太抓着她的胳膊越发紧了……

　　院内的人听到声响，很快就跑了过来，冲在最前头的就是越发白胖的乐天，他最近正因为不能出诊而烦心不已，研发新药又屡屡碰壁，肚子里憋了许多邪火，此时看到站在院门破口大骂的老夫人，瞬间就来了劲儿，冲到荣锦的前面，掐着腰，大声呵斥道，
　　“你是谁呀？这么大年纪了，也是家中的长辈了吧，张口闭口就是死啊死的，这马上就过年了，您老人家能不能有点口德？”转眼看到她腕间露出的佛珠，语气更是讥讽了，
　　“我看您还是信佛之人，佛家常说，不要枉造口业，都会有报应的，我劝您还是回家多多念佛，消消这满身的罪恶吧！”乐天可是隐藏的吵架好手，他自幼就活在“爹不疼”的环境里，要不是靠自己苦苦挣扎，哪能在大院里挣得一口饭吃，他脑袋里可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着。

　　魏老太太养尊处优了一辈子，从来都是她指摘别人，哪里有人敢对她如此！特别是她的阿泽那么出息之后，这帝都那个不是对她毕恭毕敬的，越想心里越委屈，拿着拐杖重重的敲着地，仿佛要地戳穿了一般，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我如此说话，来人，给我狠狠地掌嘴，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站在后边的一群人都还沉浸在“三夫人”还活着的恐惧中，三夫人的手段他们都知道的，听到老太太的呼唤，个个只站在那里，低着头恨不得钻到地里。

　　乐天又上前了几步，翻着白眼，语气十足的嘲讽，
　　“哎呦呦，还掌嘴？我可是怕死了！”那副表情，看的荣锦都觉得很欠揍……可想而知被阴阳的老太太的怒气该有多大了……

　　“我呸！您当这是哪里啊？这是我乐天自个人辛苦挣来的宅子，您贵姓啊？还教我学规矩？这帝都还真是什么鸟都有，跑到人家门口来教主人家规矩的。我看您这穿着打扮，也是贵人家的老太太，怎么长了这么一张嘴？毒舌妇我倒是见过不少，但没见过像您这么大年纪的。”乐天越吵越上头，但心里却是一阵舒爽，站在那里颇有些得意的看着都愣住的众人，哼，吵架这块，想他乐天就没有输过！

　　站在一旁荣锦，在怔楞之后，忍不住在心里为他大力鼓掌起来。她的前半生都是顺心顺意的，便觉得很多人都是好人，都是可以被感化的……事实证明，有些人不管年纪多大，都是欠骂的……

　　见众人犹犹豫豫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魏老太太气的一把推开林嬷嬷，激动地挥舞着拐杖就要往乐天身上落去，口里还在不断地谩骂着，
　　“我打死你这个狗东西，竟然敢如此对我！果然是那该死的女人的看家狗！”
　　站在一旁的黑子，一把接住高高举起的拐杖，夺了过来扔到一边去，生气的说道，
　　“想打我师父，要看我同不同意？”很少发火的人，发起火来一般都很有震慑效果，老太太果然被唬住了。看着站在一旁“看戏”的荣锦，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了。

　　荣锦淡淡的回视着，转身看着乐天说道，
　　“走吧，关门！”说完，就转身进了院子。见她走了，乐天也懒得和这老妇人计较，黑着脸也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半道儿，又折了回来，细细的看了老太太几眼，
　　“我劝您最近积点德，看您这乌黑的眉心，怕是有血光之灾啊。”荣锦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忍不住笑出声来，魏老太太这人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诅咒她……想到这里，荣锦心里一阵舒爽，乐天这人可太有意思了。
　　被关在门外的魏老太太气的剧烈咳咳嗽起来，被众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站在院内的荣锦，看着因为吵架而满脸通红的乐天，笑着说道，
　　“没想到先生还有这般口才，让人佩服。”
　　“咳咳，这算是什么口才，吵架谁不会啊？”乐天摸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就不会。”荣锦突然觉得过去的那几年，自己活的太斯文了，因为怕冲突，怕他不开心，大部分时候都是忍着……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过，仿佛那么多年心里的委屈和伤害都淡了不少……
　　“啊？”乐天没想到她真的回答，有些愣住了，
　　“今日谢谢先生！”荣锦拍拍他的肩膀，笑着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乐天，更加迷糊了，骂人也算是本事了？像是想到什么，又追上去问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刚刚门外那个老妇人是谁呢？怎么那般嚣张？谁家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老祖宗……”

　　听到这里，荣锦停下脚步，心里竟然有些心疼起魏三爷来，看着乐天笑眯眯的说道，
　　“你真的想知道？”

　　乐天一听有戏，好奇的点着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她。
　　荣锦被这幅画面逗笑了，心头的一丝不快也没了，露出一口大白牙，悠悠的说道，
　　“魏国公的祖母！”
　　被她一口大白牙晃到的乐天，狠狠地愣在原地，过了许久爆发出震耳的哀嚎来，
　　“什么！竟然是你婆婆的婆婆！那你们也太倒霉了吧！”
　　“……那魏三爷和她关系如何？我瞧着他对你无微不至的，应该是你这一头的吧……”转念一想，这可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啊……心里不禁打起鼓来，他真的很怕魏三爷啊！
　　荣锦回想起过去的种种，脸色微变，但很快就如常了，嘴角带着笑说道，
　　“三爷向来尊重他祖母。”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留在原地的乐天，哀嚎着跑开了。

　　她在这里，还会有谁告诉魏老太太呢？想到这里，荣锦嘴角挂起嘲讽的笑容来，她本想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把日子过下去得了，但她忘记了魏三爷是如何看重他这个祖母……果然自己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