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梁鱼鱼

123、倾诉

　　魏三爷走进来的时候，感受了下浴房的温度，很热……很好。看着大半身子浸泡在水中的纤细身影……背上斑驳细碎的疤痕显得十分突兀……看在眼里，他觉得心真的很疼很疼，若是那年他提前做好了安排，把她带走了，她一定不会受到这么多的伤害……
　　站在浴桶边，慢慢理顺披散在肩背上的长发，轻轻的按压着她的肩颈……荣锦觉着这个力道非常舒服，眯着眼睛趴在桶边上……

　　在荣锦的记忆中，她很少生病，更多的是受伤，从小到大跟着哥哥们舞刀弄枪，受伤在所难免……想到如今的身体，总是断断续续的生病，这两年她对季节的轮转敏感了许多，因为总是容易生病……

　　“哑姑，他就是老大老二的父亲……长得很像对不对？”也许是因为这几年和哑姑的感情越来越深，也许是这一两日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荣锦突然就有了很多的倾诉欲，一时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有时候我看到孩子们的时候，会有一种宿命感……我刚与他成亲的时候，总觉得有了孩子就能牢牢的拴住他……后来，被伤了身体，我便开始吃药……”荣锦突然想到那几年的自己，像是魔怔了一般，只要听说了谁家夫人进补了什么得到了孩子，她便重金央求人家把处方也给她……因为这样还被晚晚骂过许多次，说她没病也被这样乱吃药整出病来。

　　“后来吃药不见效果，我便常常跪在佛堂祈求能有个孩子……还有什么比两个人之间有了血缘的牵挂来的更亲近呢？”荣锦陷落在自己的回忆中，现在想想那会儿的自己真是傻的厉害，怎么能把人当活着的期待呢？

　　魏三爷安静的听着这些，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了下来。

　　“我生他们的那晚，感觉自己就要死了……疼的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想只要把孩子生下来，死了也行……但又想到，若是孩子没了母亲，谁来保护他们平安长大……这么一想，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当时确实很疼很疼，但看着孩子健康快乐的长大，那些曾经的疼痛似乎都会被淡忘。

　　魏三爷听到这里的时候，自己的心也跟着慢慢疼了起来，手上不断抚摸着那些伤疤……仿佛看到了它们曾经血淋淋的模样……
　　“你看，我吃了这么多苦，孩子们一点儿都不像我，完完全全像了他……也许这就是宿命吧！”

　　“分开的这几年我不常想到他，说来也奇怪，当初那么那么放在心上的人，像是突然被忘记了一样……”荣锦觉得这也是很奇妙的体验，说忘就忘了……

　　听到“忘记”这个字眼的时候，魏三爷觉得像是有一只大手，狠狠地扯住了他的心脏，那种疼，让他无法描述……
　　荣锦抬湿漉漉的手漫不经心的擦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曾经那么难的日子都过去了，现在又怕什么呢？不过是再次遇见……

　　“他骨子里是个极强势的人，如今他知道了孩子的存在……恐怕……”说到这里她停顿了许久，哪怕不是他中意的女子生的孩子，但他那样的性格必然也不会轻易放手，接下来将是一场博弈，她得振作起来，不能输……

　　“你在担心我与你争夺孩子？”魏三爷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两侧的肩胛骨犹如蝴蝶一般，被白皙的皮肤包裹着……她瘦了很多很多……

　　耳后突然的出声，荣锦本还有混沌的脑袋瞬间就清醒了，情不自禁的绷直了肩背，捂着胸口缓缓回过头来，只见后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她看不清模样……
　　“三爷……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脸上的表情，他看的清清楚楚，有紧张有警惕……再也没有以前看着他时的那份光亮，悲伤就这样蔓延开来。
　　沉默在室内蔓延开来，魏三爷转身把桶中的热水倒了进来，有些凉了的药水又热了起来……抚摸上她胸口那个狰狞的伤疤，柔声问道，
　　“还疼吗？当时……一定很疼很疼吧……”他突然想到，似乎是他们刚成亲不久，她总是想要做的更好，便开始做女红、练厨艺，结果每次都是以受伤而结束……他们好的时候，他也会为她包扎一下，用力一点便会红了眼圈……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却遭遇了这么多疼痛的事情，他想像不出她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荣锦怔楞了一会儿，方才平静的摇了摇头，早就结痂好了……却一时搞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

　　看着她迷茫的表情，往下看到她捂着胸口的手上也有着大小不一的伤口……是他从南方回来受伤的那次，他们有了一次争吵，然后他摔了东西，那日他看到了她攥着血淋淋的手转身离开的……看到了却选择了漠视……

　　“从你嫁给我之后，便时常受伤……我好像把所有的坏脾气都给了你，也很爱摔东西……”每摔一次，她便受伤一次……那么美好的一个人，因为他而变成如今这般……

　　荣锦只觉得眼前的魏泽明陌生极了，背着光一切都显得那么朦胧……她用力把手从他略带薄茧的手掌里抽了出来……她很不习惯这样的他……

　　魏三爷看着空落落的手，嘴角牵扯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来。看着在褐色药水中的雪白身躯，柔和的说道，
　　“水冷了，起来吧。”说话间，把人从水里捞了出来，又仔细擦拭干净，才抱起她往卧室走去。

　　荣锦觉得一切都在偏离轨道……坐在温暖的拨步床上，不可思议的问道，
　　“魏泽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魏三爷听着她连名带姓的喊着他的名字，心中生起微微的喜悦来……温和的笑着说道，
　　“我只想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昨日看着她安坐在院中的那一刻，他只有这一个想法……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家族荣誉，在那一刻都变得虚无了起来。只有眼前活生生的她才是真的……

　　荣锦皱着眉看着眼前一直带着微笑的男人，她觉得这人可能是打仗伤了脑子……侧身躺进里面，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魏三爷看着眼前消瘦的背影，双手给她盖好了被子，才慢慢的走了出去。

　　院内来来往往很多人，但却十分的安静……两小只正坐在奶娘的怀里，小口小口的吃着东西，看到他来了，秀气的眉头一皱，随即就把头埋在了奶娘的怀里，时不时的会露出小眼睛偷偷看他，撞上了他的视线便又会缩回去……魏三爷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欢喜不已。
　　走到他们面前，伸开怀抱，把两个孩子一起抱在了怀里，两小只坐在稳稳的臂膀上，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老大糯糯的问道，
　　魏三爷看着他和自己七八分相似的面孔，温声说道，
　　“我是你们的爹爹。”
　　“什么是爹爹？能吃吗？”老大好奇的摸上他的脸，摸到他一夜未打理微微冒出来的胡子，很是好奇，两只小手一直摸着。
　　此话一出，院里的人都被逗笑了，但眼前的男人实在是过于淡漠了些，众人只能憋着笑。
　　“你们要吃爹爹吗？”
　　两小只一起摇了摇头，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我娘呢？”老二感觉很久都没有见到他娘了，今天早上娘也没有去亲亲他们……

　　看着面前稚嫩的脸庞，却顶着小老头的神情，魏三爷笑了笑说道，
　　“你娘累了，这会儿睡了，等她醒了我们再去找她，好吗？”
　　两小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了。跑到乐天面前，奶乎乎的问道，
　　“娘是不是生病了？那你给她药药了吗？娘有没有乖乖吃？”老大说话很早，小小的嘴巴已经会说很多话了，

　　乐天笑着点了点头，两小只这才开心的在院内拿着小木剑玩了起来，不一会儿，刚被清扫干净的院子很快被点点枝叶点缀上了。孟阳站在一旁，时不时指点上一两句，花叶落得更快了……
　　魏三爷看着这一幕，脸上始终挂温和的笑容。看着站在一旁的乐天，上前行礼感谢道，
　　“先生救我妻儿的大恩，魏某无以为报。以后若是有用得着魏某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林越站在旁边听得眉头一跳，三爷上次这样承诺还是对太子吧……

　　乐天愣了愣，不以为意的说道，
　　“我救她可不是为了图这些……不过是想挑战下自己罢了。”虽然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多少也是有感情的。
　　魏三爷看着他毫无拘束的模样，笑着说道，
　　“先生大义。”
　　乐天这人不能被夸，一夸就容易飘……正要上前嘚瑟几句，抬头看到眼前这人的眼神，又生生止住了……宁夫人笑眯眯的模样，怎么找了个这么冷感的夫君啊……这夫君看着也不像是没主见的啊，乐天的八卦之魂再次被点燃……但碍于眼前的压力太大，灰溜溜的回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