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不回》瑨玉温吞

14、风月

　　尹声死了，天庭当然也少了一位神仙，龙诀为此伤心了许久，时宴平也开始穿上了素衣，余成言没做出什么改变，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余成言对尹声当然是由衷的敬畏。
　　其实变化最大的，就是尹修。
　　尹修就天天呆在晖眠殿里，饭也不吃，就只盯着那棵梨树发呆，话也少了，好像很久没有笑过。
　　他手里攥着一个钱袋，上面有哥哥绣的龙，里头还要点钱，他还没花过多少。
　　他好久没和“尹雀雀”斗嘴了，“尹雀雀”现在会说吉祥话，也有了点脑子，有时候就会问：“我爹呢！我爹呢！”
　　这种时候，尹修就会过去答一句：“我哥死了，我哥就是你爹，所以你爹没有了。”
　　他知道“尹雀雀”听不懂，但还是要说。如今，这偌大个晖眠殿，竟然没有听他说话的人了。
　　九年了，好像都是他自己过来的。
　　之前还有盼头，盼着能见到哥哥，可是现在就连哥哥也没有了。
　　尹修还记得下葬那天，尹声不再是神仙，没有资格埋在天庭，当然也回了尹家祖坟。
　　时宴平也到场了，挑了一块风水好的地方，不算风光，但好歹也落叶归根。
　　天庭里和尹声关系特别好的没几个人，也就龙诀他们算是有点交情，那天也流眼泪了。
　　他们都觉得尹声神通广大，法力无穷无尽，源源不绝。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被贬下凡，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快适应从神仙坠落到凡人的生活，自然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
　　尹声心境冷清，什么苦都自己咽着，如果那天他没死，这些事估计也永远不会提起，他可能还会在凡间过完一生，当然他也知道，他的一生没有几年了。
　　那天，尹修没怎么说话，也没有所谓的痛哭流涕。只是坐在供桌前，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顺便从供桌上拿走了他哥的折扇，吹去了上面的尘土，自己收起来，后来谁也没有见过。
　　当天晚上，尹修和余成言、时宴平坐在晖眠殿看月亮。

　　时宴平心里还是不痛快，有一口气憋在胸口，一直呼不出去。
　　尹修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静静看着月亮。
　　时宴平小声地道：“成言，他没事吧？”
　　余成言轻叹了口气：“没事，就是想哥哥了。”
　　余成言还是有点担心，道：“阿修，你是不是有心事？要不然说出来，你哥把你拜托给我了，我也好给你解了心事。”
　　尹修道：“前辈，除了我哥，你是第一个叫我阿修的人。”
　　余成言没说话。
　　尹修道：“我好像看见我哥了，他这次没穿黑衣服，他穿的白色的，拿着扇子，还冲我笑。”
　　余成言穿的就是一身白衣。
　　尹修喝多了，把余成言看成了尹声：“哥……”
　　余成言只能应了：“我在呢。哥哥在这儿呢。阿修，夜里凉，咱们回屋好不好？”
　　尹修却没动，一双眼睛已经湿了，只道：“哥，我好想你，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我干什么都在想你，我看什么都像你，可是你在哪儿？可是我找不到你了。”
　　余成言抱了抱他，道：“我在这，你找到我了。”
　　尹修抽泣道：“哥，你离我近点，我看不清楚，我怕我再不看看，就要把你忘了。我不能忘了你啊。”
　　余成言没有动，他怕离得近了，尹修会发现这不是他哥。
　　尹修哭得更厉害，好像马上要喘不过气了：“哥，我想你了，你怎么就是不能回来看看我？哪怕是给我托个梦也好，我想你啊。”
　　“我一想到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我心里就难受。我就你这么一个哥哥，没有你我可找谁啊？我找不到你，现在都没人能听我说话了，你回来听我说话，我现在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哭了一会儿，尹修看清了眼前人是余成言，似乎有点失望，长长叹了口气，道：“余前辈，谢谢你，你刚才的样子好像我哥。”
　　余成言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成你哥。”
　　尹修摇了摇头，道：“我哥是我哥，是晖联长老，是尹声，世间只有一个，怎么能‘当成’呢？”
　　尹修道：“可是现在，我没有哥哥了。”
　　“我哥他多好啊，心怀天下苍生，还记得给我留一份位置，他多好啊。离了他我怎么活啊。”

　　那晚的月亮很圆，好像尹声真的在天上看着弟弟。

　　几个月后。
　　江钟来到逐月殿送卷宗，正好寒泉也在。
　　江钟道：“逐月长老好啊！”
　　寒泉颔首微笑。
　　江钟道：“前两天晖联长老下葬，你去了吗？”
　　寒泉道：“去了啊，我当然要去，代表天庭嘛。”
　　江钟道：“得了吧，说是代表天庭，实际上不都来了？有什么可代表的？”
　　寒泉道：“说是这么说，这么较真做什么？”
　　江钟道：“对了，说起晖联长老，你是不是有什么看法？瞧你那天那张脸耷拉的。”
　　寒泉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可惜。晖联长老，真是个好神仙，还不忘做个好哥哥。”
　　江钟道：“那当然。说起来，不管是哪届吧，晖联长老威望好像始终是最高的，他被贬了，咱们不还是习惯性的称他为长老。”
　　寒泉道：“嗯，不过我是真佩服他，那天我还去看了一下晖联长老的遗体，真是够惨的，尤其是眼睛，且不说晖联长老以视力为荣，生生把一个活人的眼睛挖下来，该多疼啊。”
　　江钟好像想了想，看表情都觉得很痛苦：“咦，想着就疼。但是听说那天晖联长老还能和晖眠长老说话呢，可真是坚强。”
　　寒泉道：“这哪里是坚强？明明是不愿意让弟弟担心罢了，哪怕晖联长老之前是神仙，但他当时可是个凡人，还有他的胳膊，是被生生掰断的，当然很疼。”
　　江钟道：“没想到啊，他这样清冷高傲的人，居然也会有今天这样落魄的时候。”
　　寒泉道：“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
　　江钟笑道：“当然没有，保护苍生是他自己选的，保护自己的弟弟，也是他自己选的，有什么可后悔的？又有什么可抱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