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尘》盛黎南山

1、虎妞

　　虎妞坐在回城里的火车上，她买票时特意加了五块钱，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看着身后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那座山头渐渐钝化为一抹苍青，最后与阴霾的天幕融为一体。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回来了”想到这，虎妞长呼出一口气，太阳穴的闷痛似乎也淡去了些
　　。

　　虎妞从小便生活在那座名叫“大马沟”的山头上，环绕的群山阻隔了外界的资源，也阻断了文化的侵入。

　　前些年，村里来了一群身穿黄色制服的青年，他们聚在一起对着这座山指指点点，不久后，村里人才知道了这世界上还有种物件叫做电，他们第一次用上了灯，兴奋地喊它“夜太阳”。

　　村里鲜有人读过书，只有一位老先生，听长辈们说，他原本不是村里的人，三十多年前来到村里，村里人见他身形周正，似乎也能承担一些村里的活计，便收留了他，给了一间破旧的祠堂住。

　　后来，他成为了村里第一个郎中，谁家小孩干哕窜稀，谁家娘们头晕出虚汗，谁家猪难产，谁家狗子打架时弄折了腿.....家里的男人就会带上半斤粮食，来敲他的门。

　　老先生来时扛了一些书，这些年一直就放在祠堂的玄木架子上，除了他自己常常翻读，就只有几个孩童在村里闲闹打趣时无意间翻动过，他们指着书中的插画逗趣，除此之外，再无他人问津。

　　虎妞就是那些孩童其中之一，但当时年幼的她并没有被书上的彩色插画所吸引，反而是那些奇奇怪怪的字符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后来，虎妞便时常来旧祠堂看这些书，虽然看不懂，她还是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字符久久地出神，老先生被眼前这孩童眉目紧锁的样子逗笑，就偶尔教她几个字，久而久之，她也识了不少字。从先生口中，虎妞得知，他叫“桑衍知”。

　　虎妞为了报答老先生的识字之恩，就时常背着自己拾猪草的小篮子，跟着老先生上山采药，起初，老先生不愿，她就在后面偷偷远远地跟着，有模有样地学着先生的样子采一些自己不认识的杂草，下山后跑到先生那，把自己采的一筐子“草药”全倒在地上，她稚嫩的手脚被荆棘划出了几道血痕，但脸上依旧是一副骄傲的神情，老先生盯着地上这些鱼龙混杂的“草药”发笑，他轻叹一口气，从自己的筐子里挑出几根草药，进屋用石杵捣碎，给虎妞敷在伤口上。

　　从那之后，虎妞再跟着老先生上山时，老先生总是让她紧跟在他后面，踩他踩过的地方，走他走过的路，他一手执着镰刀，在前面砍出一条小径来。虎妞是个聪明孩子，时间一长，她不仅跟着老先生学了不少字，甚至学会了一些药理知识。

　　虎妞是家里第一个孩子，母亲在她之后又生了两个妹妹和三个弟弟，在村子里，女性的地位低下的很，所以虎妞自幼就不受爱戴，孩童时期，做事情总不会尽善尽美，有时稍不留意出了些小差错，就会被暴躁的父亲吊在大梁上用赶羊的牛皮鞭子抽打。

　　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个拾荒的老婆婆，她的衣服早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佝偻着身子，头发已经花白，她步履蹒跚，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挨家挨户地讨食吃，村里人一看，嫌弃的很，纷纷驱赶她。

　　虎妞不忍，趁母亲不注意，从自家的粮食缸里偷出两块玉米面饼子，拿给了老婆婆，老人连连道谢，临走时，她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内衫口袋掏出一块漆黑的圆形木头吊牌，递给虎妞，虎妞推辞不得，只好接过，冥冥间，虎妞只觉得这物件是个好东西，于是紧紧攥在手里。

　　还未及家门，虎妞就听到父亲暴怒的声音。

　　“狗娘养的东西！”

　　虎妞自知犯了错，扑通一声跪在堂屋里，

　　“爹，娘,我...”

　　话音未落，母亲的两个耳光就落在了虎妞的双颊，虎妞黝黑的小脸上渐渐浮现起两个血红的手印，这两个耳光震得虎妞眼前发昏，她泄了力,蜷曲在地上，可父亲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把虎妞拴在梁上，用牛皮鞭子抽打她，一边打，一边骂。

　　不同往日，这次父亲像是发了疯一般，从白日到黄昏，再到午夜，月上三竿，村落里时时传来孩童嘶哑的哀嚎，回荡在山间，惊飞了林间栖息的鸟雀。

　　母亲也心有不忍，但她不敢说些什么，她深知，一旦惹到了这男人，被绑在梁上的就不是虎妞，而是自己。

　　其间，老先生来求了好几次情，也间或有其他的邻居来劝说，但男人充耳不闻，手下的力道也未曾轻过半分。

　　最终，还是老先生从自家粮仓里拼拼凑凑，硬是凑出了两斤麦子，扛到父亲面前，这才让男人出了气。

　　老先生把奄奄一息的虎妞扛回自己居住的旧祠堂，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石床上，又转身去煎上了一副汤药。

　　“先...先生。”虎妞眉目紧锁，眼皮来回翻动，似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睁开一条缝。

　　“唉，闭上眼歇会儿，孩子，汤药马上就好。”老先生一边拿蒲扇给砂锅扇着火，一边扭头对虎妞说道。

　　“嗯...”虎妞又合上了眼，半昏半醒间，虎妞闻见满屋都是熟悉的药香味，不由得感到十分安心，眉目间也舒缓了些。后来，虎妞好像记得自己被人搀扶起来，随后一股温热的液体贴在了自己嘴唇上，她不自觉的吮吸，入口却满是苦涩，于是又吐出了不少。

　　“别吐，孩子，这是保命的。”

　　虎妞似乎听进去了这人的话，也再也没有吐。

　　苦涩的药浆在唇齿间穿流而过，回味似乎还带着一丝甜腻。这味道让虎妞想起，有一年，连着下了好久的雨，村里的屋子被冲垮了不少，父亲种的粮食也被淹死了大多，为了保证弟弟们的口粮，母亲就不给她饭吃，虎妞只能到山上采些野果子，有时候实在饿得不行，地上的杂草，薅起来也能往嘴里塞。

　　给虎妞喂了药，老先生又给她掩了掩被子，随后坐在床头的木凳上，盯着床上的孩子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