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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走马 春天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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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又下了几场雪。白雪皑皑,为岁末佳节的东都添上第一道妆点。
前些天,静云塘马场的管事报上帐来,赵焘叫赵冀去一趟,查验收账,顺便带着赵旖和几个表亲家的姐妹玩几天。赵旖知道了,径直找了许夫人,想请林鸿影与她同去。许夫人素知赵旖和亲戚家的姐妹感情淡,不爱跟她们一处玩,便由她去。
年关将至,府上来往的人渐渐多起来。赵旖的家教愈发严,轻易不让她出门。她和林鸿影已许久未见,只能互相传些书信,缓解相思。赵旖怕信丢了,连信鸽也信不过,苦了雨乔一日三次地往林府跑。
得了许夫人的允准,赵旖一溜烟儿跑回自己院内,修书一封,让雨乔即刻去送。当天傍晚,一辆小马车把林鸿影送到护国公府的后门。
雨乔前脚刚走,赵旖随便裹了件大氅跑去后门等着。下了两天的大雪,此处少人来,还没来得及清扫,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棉花糖似的吸着人的脚往里陷。
赵旖冻得脸疼,在门前来回踱步。见马车停下,林鸿影从车上下来,她穿了一身水红色,在冰天雪地里格外显眼。赵旖双腿凭空生出一股蛮力,拔腿就跑,像每次见面一样,蹦蹦跳跳地扑进林鸿影怀里。
两人第一次在一处过夜。听说小姐的朋友来做客,魏小箐收拾了客房出来,让赵旖想和林鸿影睡一张床的小心思落了空。第二天得早起,她们一同在饮鹤轩里吃过饭,就早早歇下了。
才过戌时,还不到人定的时候。赵旖房中虽然熄了灯,外面仍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什么睡意。林鸿影所在的客房在院子的另一头,自然是什么动静也听不到。
眼看着要失眠,赵旖强迫自己闭上眼,躺了一会儿,果然有了些困意。那只灰猫近几个月愈发野性,经常几日见不到它一面,天气这么冷也不见它进屋来。赵旖迷迷糊糊地想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晨起有点阴云,天气不是上佳。赵旖一夜无梦,加上即将出游的兴奋,精神头十足。七八位小姐出游,随从辎重不少。赵冀忙前忙后地周全了好一会儿,天光划破云层,道旁积雪凝着深冬的阳光,赵家的车队,浩浩荡荡开出了护国公府的后门。
赵旖和林鸿影坐一辆车。这车用的是上好的硬木板,严丝合缝,将寒气隔绝在外。车内铺着厚厚的软毯,生着暖炉,炉上煨着花茶和蒸糕点。茶几上放着一盏小莲花灯,刚好照亮车厢又不晃眼。
两人坐在毛绒绒的垫子上,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无非是关于下雪和过年的家常闲话,赵旖原本是靠着林鸿影的胳膊,过一会儿头靠在她胸前,最后侧身躺在她的腿上,一脸享受地等着林鸿影剥橘子喂她吃。
雨乔跪坐在一旁,嘴角忍不住上扬。自从林小姐生辰之后,小姐就再也没有闷闷不乐过。任何一个关心小姐的人,都能看出来林小姐对于她的特殊意义。只要小姐开心就好,她想着。
不过,林小姐也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人儿,温和有礼,长得也俊俏,赵家见过她的人没有不产生好感的。要说不喜欢她的,只有那只灰猫了。这猫儿平时亲人得很,却不买林小姐的账。昨晚睡前,它突然出现在客房里,要不是丫头护着,林小姐保不齐要挨上一爪。
中午时分,车队驶入马场的大门。赵冀马不停蹄,跟着管事去对账了。余下的小姐们都不是第一次来,各自散开,被前来迎接的小厮带着到房间去。
马场建在一片河滩上,将江水引进人工凿的池中,一侧建花园,中间盖几栋小楼作客房,既能隔绝气味,又能观赏景致。马厩和跑马场便在另一侧。赵旖一行人下了车,一个身形高挑的妇人走来,笑容满面地向她们行礼。赵旖认得这人,她姓杨,原是跟在许夫人身边的,前几年和丈夫一同调来马场做事。
杨氏引着她们一路走,说道:“听说小姐要来,咱们这儿早就预备上了。小姐还和往年一样,住橘亭,这位林小姐住的是紧挨着橘亭的……”
“等一下!”赵旖赶紧插嘴,“林小姐不必住别处,和我住一起就是了。”
“这……”杨氏猝不及防,犹豫道。毕竟主客同住一屋可不是赵家的待客之道。
赵旖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身边的林鸿影还一言不发呢。她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转头问道:“姐姐觉得好不好?”
“好呀。”林鸿影抿着嘴笑。可惜有外人在场,不能捏一下赵旖的脸蛋。
杨氏不好再说什么,陪着笑把她们带到住处。
橘亭是一幢被鲤鱼池环绕的小楼,虽然不大却颇为雅致。晶莹残雪覆在池边,水面只一层薄冰,雪景红鱼,别有趣味。而赵旖的心思早就飞到马场去了。放下行李,她饭也没吃就准备骑马去,还不要人跟着,拉着林鸿影转眼就跑没影了。
林鸿影没跑多远就累得不行,撑着膝盖直喘气。赵旖停下来等她休息够,两人相扶着走出园子。园子外专门有马车候着直接把人送到马场去,不多一会儿,便到了骑马的地方。有人殷勤迎上来,带她们进马厩侧面的小房里换上骑装,听得外面一声马嘶,马童牵着一匹枣红色骏马停在门口。
赵旖欢呼雀跃,跑去接过缰绳亲热地抚摸马的脖子。林鸿影跟出去看,果然是一匹好马,身材匀称健硕,马鬃如流云一般飘逸,正神气地打着响鼻。
赵旖来牵她的手:“它叫火星,姐姐你摸摸它!”
林鸿影从没骑过马,也几乎不和动物亲近,心里有些发怵。还好它只是安静站着,摸上去油光水滑,手感倒新奇。
赵旖笑了,附在马耳边说悄悄话。林鸿影忍俊不禁,问道:“你和它说什么呢?”
赵旖单脚踩住马镫,翻身上马:“我跟它说,你要和我同骑,让它走稳一点。”一只手伸向她,笑道:“姐姐,上来吧?”
阴云散开,冬日暖阳照射着马上的少女,明媚得耀眼。林鸿影突然想起一些故事里的情节,她骑上游侠的马,两人一起浪迹天涯。这个念头让她着迷,也让她隐隐担忧。
这匹驯良的马稳步前进,走向草场深处。赵旖握紧缰绳,有些紧张地咬着下唇。过了一会儿,两人逐渐放松下来。林鸿影悄悄松开拽着赵旖斗篷一角的手,听见赵旖问:“姐姐,还好吗?”
林鸿影道:“还好……就是硌得慌。”
赵旖回头看,身后有几个马场的人骑着马,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道:“那咱们再快点,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去。”
说罢,她轻夹马腹,然而马依旧慢悠悠地走,一点没有要跑起来的意思。她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看来它还不想跑……”
话音刚落,马小跑起来,越跑越快,最后奔驰起来。林鸿影猝不及防,本能地抱住赵旖的腰。赵旖握紧缰绳,沉声道:“蹬好马镫!”
马撒欢似的跃过一丛灌木、踏碎一片冰封的水塘。林鸿影心惊胆战,飞速变幻的灰白和黄绿色让她头晕目眩。“蹬好马镫……蹬好马镫……”,她慌乱的心里默念着,只能闭上眼,越来越紧地搂赵旖的腰。
不知道跑了多久,马“吁”了一声,停下脚步。林鸿影睁开眼看,此处已经远离人烟。一片纯白雪地上,还有些许没有枯萎的草茎钻出雪层,晴日之下,远处的江水微漾,冲刷着河滩上的沙石。
赵旖从马上跳下来。林鸿影腿都软了,险些摔下来,却被赵旖牢牢接住。
马开始悠闲地低头吃草。两人维持着刚下马时的姿势,面对平静的江面。
江水以轻快的节奏吟唱。自然的声音有许多相像之处,风声加入水声的合唱,渐渐浑一。
非常突兀地,赵旖想起一个久远的梦,有风、有竹子的梦。她看向林鸿影,发现她也在看自己。
“姐姐,我以前做过一个梦……”赵旖说。
喉咙发干,她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只有靠近、靠近,林鸿影晕染着红晕的脸颊、淡色而湿润的唇,是她眼里的唯一风景。
空白的思绪中,一个声音告诉她,“闭上眼睛”。再靠近,林鸿影的呼吸剥夺了她最后的理智。触碰的一瞬间,温暖的颤栗席卷而来,催熟了她身体里所有的种子。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