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夜》迁屿

8、第 8 章

　　长假结束在突然的降温和降雨里。
　　一夜之间，沁原市提前步入了冬季。

　　早上出门，方丽华给叶慈加了一条围巾，叮嘱她到了学校再取。

　　叶慈点头应下，换鞋时注意到鞋柜下方多出来的一双黑色的鞋，她一顿，抬眼问方丽华：“是有人回来了吗？”

　　方丽华看了眼房间的方向，悄声说：“半夜回的，就睡在沙发上。早上你秦叔叔起来上厕所吓了一跳。这不，秦叔叔刚才出去上班，我就让他进房间睡了。”

　　半夜回的……
　　那昨天在巷子外见到的，就不是梦了。

　　叶慈心下微沉，面上不动声色拿了伞和书包，推开了大门：“我上学去了。”

　　-
　　今天的晚自习用来周测，班主任专门借了阶梯教室搞单人单座。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方丽华突然发来微信，要叶慈在学校里随便吃一点垫垫肚子，晚上弄了宵夜等她回去吃。

　　正好周蓓蓓也嫌天气冷不愿意往外面跑，两人去小卖部买了点酸奶和面包就直接去了阶梯教室。
　　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喊叶慈的名字。

　　扭头望过去，是蒋梦莹。

　　周蓓蓓忍不住小声嘀咕：“她怎么又来了。”

　　蒋梦莹从教室门口一路小跑着过来坐在叶慈前桌，化了妆的眼睛上亮晶晶的，“叶慈叶慈，我们待会儿出去玩好不好？符骏他们晚上要去试车，可以带我们到城外去兜风，咱们一块去吧！”

　　叶慈愣了一下。
　　周蓓蓓在旁边问：“试车？试什么车呀？”

　　“符骏他老爸给他买了辆重机，听说大几十万呢。正好他很久没跟他们那些车友一块聚了，大家约着今天晚上一块去看看他的新车。”蒋梦莹说。

　　“这么贵？！”
　　“也还好吧，之前他们跟闻夜一块玩儿改装车的时候，一辆车少说得有上百万吧。”
　　“上百万？！”

　　上百万都能买套房了吧！
　　周蓓蓓震惊的表情取悦了蒋梦莹，她掩着唇笑，“蓓蓓，你瞪大眼睛的表情真可爱！”

　　“……”周蓓蓓讪讪的，有点尴尬。

　　叶慈从笔袋里拿出水性笔，轻声说：“我可能去不了，我妈让我晚上早点回去，对不起哦。”

　　蒋梦莹啊了一声，“你都多大了呀，怎么还有门禁啊？”

　　见她像是不信，周蓓蓓说：“她真有，我可以作证。她妈妈刚才还给她发信息让她回去吃饭来着。”

　　蒋梦莹有些失望地撑着下巴，“那好吧。”
　　顿了顿，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坐直身体，兴致勃勃地问叶慈：“你每天回去都能见到闻夜吗？”

　　叶慈眨了眨眼睛：“他不是经常回来。”

　　“啊，我还以为你每天都能见到他呢。”

　　叶慈讪笑。

　　“那你有他微信吗？他都在朋友圈里发什么呀，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

　　叶慈摊开草稿纸，如实道：“我没有他微信，不好意思。”
　　上次她是准备加他来着，不过他好像误会了她的用意，所以就作罢了。

　　既没有微信，也不是经常见面，这妹妹的头衔怎么看怎么像个挂名。
　　蒋梦莹心里有了计较，也不再逗留，“那好吧，我朋友她们还等着我出去吃饭呢，就先走啦。”

　　“拜拜~”
　　“拜。”

　　等她出了教室，周蓓蓓好奇问叶慈：“闻夜家里这么有钱呢？”

　　叶慈默了默，想起她们现在住的两室一厅，以及小区里时常坏掉的路灯，她感觉秦家跟有钱根本扯不上关系。

　　周蓓蓓更不理解了，“那闻夜哪来的钱玩车啊？你没听蒋梦莹说么，他们玩的改装车上百万呢！”

　　叶慈也觉得奇怪，假如闻夜有钱，他大可以自己在外面买车买房，何必还要回家去受秦继伟的气呢？
　　难不成这钱不是他的？

　　正想着，窗外有风吹进来，冻得人打颤。
　　“这破天，好冷啊！”

　　周蓓蓓起身关窗。
　　叶慈望着窗外的夜幕出神。

　　昨夜凌晨的风似乎吹到了现在，巷口外的闻夜融在黑夜与路灯之间，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半明半暗之间，他眼中似乎有冷清的笑意一闪而过。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不清楚他是否看见了什么，甚至连那一丝若隐若现的笑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出现过。
　　他总是以一种神秘的、捉摸不定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叶慈想，他应该不会跟方丽华乱说什么，他每次回来甚至都不跟她们说话。
　　现在这个时间，他大概早已离开了秦家。

　　夜色渐浓，教室里愈发明亮。
　　一天即将结束。

　　-
　　九点半放学，天已经黑透了。
　　最后一班公车上挤满了附中的学生。

　　叶慈站在后门的空地，封闭的车厢里空气无法流通，有点闷热，她空出一只手将脖子上的围巾往下拉了拉。

　　与此同时，荷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微信弹出了一条验证信息。

　　WY：[请求添加好友]

　　公车走走停停，车厢里的人像被风推动的海浪，左右轻微地摇晃。
　　叶慈的视线牢牢盯在那两个字母上，心跳也跟着摇晃了一下。

　　食指悬在屏幕上方，公车在站点停靠了两次，她点了同意。

　　对话框跳出来，叶慈点了几下屏幕。

　　[你是……]

　　点发送之前，她犹豫了一下，又给删了。
　　明知道他是谁，还多此一问，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你哪来的我微信……]

　　这样问也不太妥当。
　　只看了个微信名就知道是他，岂不是显得自己对他很上心、很主动？
　　删掉。

　　左思右想不知道开场白该说什么，公车已经又走了一站。
　　他的昵称栏变成了正在输入的状态。

　　喉头忽而一紧，她能看见他正在输入，那她刚才犹犹豫豫删来删去，不也被他看见了？
　　他该不会以为她是想给他留个矜持的印象才谨慎地半天不说话吧？
　　应该不会。上次在便利店她都主动留微信了，还谈什么矜不矜持。

　　可上次不是没加成嘛。

　　车上人更多了，叶慈被围巾闷住，后脖颈刺刺地有些发痒，干脆取下来挂在臂弯里。
　　他信息来了。

　　WY：[带包烟上来]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开场白。
　　闻夜直接的态度像一盆冷水，兜头将叶慈所有的躁动都给浇熄了。

　　叶慈：[你还没走？]

　　WY：[你没回我怎么走]

　　这话说的，像是专门在等她似的。
　　叶慈蹙了下眉，没有立刻回复。

　　不一会儿，他发了个烟盒的图片和五十块钱的红包过来。

　　那烟盒的包装像巧克力。
　　叶慈想起他车里和身上淡淡的巧克力薄荷味道，手中不自觉放大图片，记下那个牌子的英文，打开手机游览器。

　　定位是初学者和女士香烟。
　　价格低廉。

　　叶慈切回微信，修改备注时，在“闻夜”和“哥”两个称呼间停顿了一下。

　　-
　　下了车，叶慈跑了三个商店才找到卖这烟的店。
　　老板见她穿着校服，拿烟的时候问了一句：“成年了吗？”

　　叶慈也不解释，直接将微信打开给老板看：“给他买的。”

　　老板扫一眼备注，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要几盒啊？”

　　叶慈：“一条。”

　　买完烟往回走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雨。
　　只一段路就到家了，叶慈不想把伞打湿，干脆把书包顶在头上快步跑。

　　到家已经快十点半了。
　　这小区住的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这时候基本上都睡了。
　　叶慈上到六楼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方丽华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闻夜，你不着急走吧？先吃点水果，小慈马上就回来了。”

　　他往常在家总是待不过两个小时，每回不是跟秦继伟吵的不欢而散，就是来去匆匆刚进门就走。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

　　叶慈脚步微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动作。

　　八楼就秦继伟这一家，此时家里大门没关，屋子里一片灯火通明，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楼道。
　　叶慈刚到门口就愣住了。

　　客厅的沙发里，闻夜坐在正中，长腿交叠着搁在茶几边沿，双臂展开搭在沙发背上，长手长脚的几乎占了整个沙发。他仰着头看电视，脖子后还有个靠枕，那舒展惬意的模样像个放荡不羁的大少爷。

　　余光瞥见门口的叶慈，他掀起眼帘望过来。

　　叶慈对上他的视线，顿了顿，收起诧异低头换了鞋。
　　她拎着书包过去，“哥。”

　　闻夜大约是夜行动物，白天见着他时，他脸上总是笼着层淡淡倦意，此时夜深，客厅里又是顶光，在这种死亡光线下，他竟然看起来神采奕奕。没有黑眼圈、没有眼袋，甚至没有一丝胡渣和任何肌肤瑕疵，他浅茶色的瞳孔透亮得如一汪清潭，细细闪着一丝魔力的微光，像神鬼怪谈里勾人堕落的狐狸精。

　　外头雨势渐大，叶慈一路淋回来，几缕濡湿的发丝粘在脸颊上，冰冰凉的，还有点痒。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借围巾胡乱擦了下脸。

　　闻夜倏尔扯了下唇角，“挺爱淋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