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山下》醅三酉

1、Chapter 1 多年后

　　多年后，顾旷乔又做了一个梦。
　　高三那年。
　　凌晨三点，江大爷突然打来电话，陈逸年一个人又跑到海边去了。
　　顾旷乔跳下床，凌晨的街道上只有来往的几个行人。风山下，海边有一艘渔船，陈逸年躺在甲板上，江大爷从屋里跑出来:“乔乔啊，你们班这个男生，一天到晚没事就跑到我这儿来，今天都这么晚了他……”
　　顾旷乔只听见几句零碎的话，目光却往船上望去。
　　陈逸年喜欢打篮球。在顾旷乔的记忆中，见到他的时候，除了在教室里，就只有球场上了。
　　陈逸年是外地转来的，刚开始顾旷乔和他不熟。只知道这个男生一个人在这边上学，总喜欢带着耳机帽子，上课喜欢睡觉，下课就打篮球。
　　高一时陈逸年的位置就在顾旷乔旁边。虽然是同桌，但一天都讲不上几句话。只有每天早上刚到教室，陈逸年嘴里含着颗糖，取下耳机，笑道:“同桌，作业接我抄抄。”
　　顾旷乔也习惯了，顺手将作业放到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写字。
　　少年侧脸的轮廓很清晰，微微有些长的刘海垂在额前。察觉到投来的目光，陈逸年侧过头，顾旷乔连忙移开了视线，余光却还停留在他身上。
　　那个夏天出奇的热，是浓密的树荫也藏不住的盛夏。
　　七点半放学后的十字路口，顾旷乔站在白杨树下，和来来往往的同学挥手道别。
　　目光越过斑马线。马路的对面，陈逸年斜抱着篮球，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笑着跟兄弟说再见。他一笑，那股少年感满得都快要溢出来。微风拂过发梢，朋友扯了扯顾旷乔的袖子:“走啦！别看了。”她猛然回过神来，与马路对面的目光在一瞬间交汇，少年的眼角带着一抹笑意，无声地道了句“明天见”。
　　顾旷乔抬头看着远处，残留的夕阳落在少年的发梢。不知为何，这一抹余晖，能让人高兴好一阵子了。
　　顾旷乔有写日记的习惯，从高一开始，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日记上总会出现她和陈逸年同桌时的点滴。又不知什么时候，日记本上开始频繁出现陈逸年的名字，像是密密麻麻的暗恋。
　　顾旷乔只记得那个秋天，放学后的教学楼上，她趴在栏杆边，操场上，少年跨步上篮，每一个球都精准地落入篮筐。又起风了，被吹乱的发丝挡住了视线。低下头，穿越萧瑟的秋风，注视着操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个秋天很干净，少年悸动的心在风中怎么吹也吹不乱。
　　顾旷乔总会在下课时偷偷看他打篮球，或是站在球场边，亦或是藏在人群里。
　　她知道陈逸年不会注意到自己，却还是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闪躲了目光。
　　恍惚了两年，偷偷看他打球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晚上，顾旷乔躺在床上，学校的贴吧上总是那些八卦消息。每一次的表白墙上，都会出现陈逸年的名字。顾旷乔总是其中之一。每一周她都会在表白墙上重复，由于打了码，不会有人知道是她。
　　顾旷乔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喜欢你，虽然我知道你看不见。”
　　已是深夜，顾旷乔又失眠了。不知是高考前的紧张，还是……
　　顾旷乔走到窗边，不远处的海面上映着月光。她披上外套，轻轻地走出门。
　　凉风迎面吹来，蝉鸣在耳畔回荡。
　　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就着昏黄的路灯，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海边。
　　少年依旧躺在甲板上，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身边放着一把吉他。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一道银边。
　　不知为何，陈逸年总喜欢晚上跑到海边来，有时带着一把吉他，有时只戴着耳机。
　　听同学说，他前几年得了白血病。父母在外地，只能送到爷爷奶奶家住。
　　鬼使神差地，顾旷乔走到海边，慢慢坐在陈逸年旁边。
　　少年侧过脸:“又来了，马上高考了，应该好好休息。”
　　顾旷乔笑了笑:“没事，你不也在这儿。”
　　陈逸年仰头看着星空:“我考不考都无所谓咯，反正也活……”
　　顾旷乔瞪了他一眼:“说的什么话！不是说好一起考大学吗？”
　　陈逸年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单子，顾旷乔接过，“白血病晚期”之类的小字刺入眼中，顾旷乔手抖了一下，忽地想起已经很久没见过陈逸年打球了。
　　陈逸年轻笑一声:“江爷爷这艘船我们还没有正真坐过呢。”
　　顾旷乔鼻头发酸，在这个医疗不发达的城市，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她胡乱把病历揉成团塞进包里。
　　“你会划吗？”陈逸年瞟了她一眼:“放心吧，这还不得大胆一次？”
　　那天晚上，风很小，浪很平。他们也只是沿着岸边划着。
　　顾旷乔眨了眨发酸的眼睛:“问你个事。”不等陈逸年回答，她又继续往下说:“你有没有……”“有。”陈逸年回答得很干脆。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知道，但我也有想说的。”陈逸年看着她的眼睛。“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她总是偷偷看我打球，以为我不知道。她总会在我去海边时偷偷跟着。她还跟我约定要考同一所大学……”
　　顾旷乔愣住了。陈逸年继续往下说:“同桌，这次不用等我了。”
　　……
　　许久，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陈逸年拿起吉他，唱起了那首他刚转来时顾旷乔正在听的歌。
　　“我终将青春还给了她，
　　连同指尖弹出盛夏，
　　心之所动，
　　就随风去了，
　　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已经很久很晚了，陈逸年将船停在了岸边，借着月光，好像隐约看见顾旷乔脸上两道还没干的泪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旷乔取下项链塞进他手中。一言不发地下了船。
　　走到岸边，船上的少年又弹起了吉他，却感觉声音越来越远。
　　顾旷乔站在远处，这一次她站得比哪一次都旧，却再也没等到过天亮。
　　第二天早晨，顾旷乔坐在电视机前吃早餐。新闻播报，风山下的那片海，有一艘船上死了一个男生。船上有一把吉他，男生手中握着一条项链，旁边安眠药片撒了一地。
　　顾旷乔默默地看着。眼眶越来越干涩，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高考结束，顾旷乔考上了那所他们约定好的学校。可惜，本应该一起的少年留在了风山下。
　　多年后，顾旷乔回到原来上学的小城镇。
　　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那座山下，海面依旧平静，安静而凉爽。
　　海边依旧停着几艘船，唯独少了江爷爷的那一艘。海边的渔民都说，几年前那船上死了一个学生。
　　顾旷乔翻开那本日记，纸页都已经泛黄，青涩的字迹也留在了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
　　日记本上出现最多的，是哪个顾旷乔看见名字都会心动的少年。
　　顾旷乔蹲下身，将日记缓缓放进海水中，忽地，起了一阵风。随着海浪，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被翻开，是更娟秀的字迹:
　　“又起风了，我的少年，他还会回来吗？”
　　凌晨三点醒来，顾旷乔顶着困意去厨房倒了杯水。再次躺回床上时，感觉一阵恍惚。那个梦竟然和很久之前的事重合了。
　　做了一个跟他有关的梦，突然醒来，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躺在床上想了半天，再醒来时才发现过了好久。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觉得什么都发生了。
　　后来那个梦顾旷乔记了很久，也在梦里见了那个少年很多次。偶然间在书上看见:
　　“心理学上说，当你梦到一个人，不是他在想你，也不是他在遗忘你，而是你的潜意识里一直都有他，于是以做梦的形式告诉你，你一直在想他，从未放下过。频繁出现在梦里的人，是你的身体感受到了想念，替你见了朝思暮想的人。”
　　梦里出现的人，到底是谁在想谁。
　　依稀记得晚自□□是卡在日薄西山的时候。篮球场上的少年，侧脸衬着夕阳，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意气风发。顾旷乔坐在窗边，那年，风很大……
　　只不过是一场黄粱。
　　顾旷乔看着面前的演算纸，窗外的枝桠不负盛夏，却总也写不出蝉鸣里的无尽夏。目光偏移，少年正趴在桌上睡觉，残阳勾勒出了棱角分明的轮廓。却不知他的梦中，到底见到了谁。
　　只是有些频繁出现在梦里的人，永远也只能在梦里见了。
　　又过了几年，顾旷乔回到原来的那所学校教书。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只有球场是重修的。
　　抱着教科书走下楼，楼道口，一个女生趴在栏杆上，楼下，是几个正在打篮球的少年。
　　顾旷乔走到她身后:“看什么呢？”
　　女生回过头，对她笑了笑:“没什么老师就吹吹风。”
　　顾旷乔笑着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跟着地往球场上看去。
　　一群人中，有一个少年动作最为敏捷，一个个漂亮的三分，每一个球都夹杂着风被投入篮筐。少年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喜悦，在人群中好像发着光。
　　操场上又起了风，偶尔被吹掉几片树叶，措不及防就错过了一个盛夏。
　　上课铃声响起，少年抱起篮球往楼上跑去。
　　不知是风起，还是风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根据真实事件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