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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在产房中获得新生 在这里,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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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一片巨大的雪光,茫茫的刺得人眼疼。铁灰色的树干,灰绿色的树叶,灰白色的墙壁。冰冷的夏天,好像很热,又好像很冷。他往下看去,感到自己蹲在树枝上,手还抓着枝叶。但地面离他似乎有一千尺一万丈那么远,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了无尽的遥远。树枝摇了起来,树叶扑簌簌地抖动,他像块石头一样呆呆的……
忽然,一只敏捷的黑狗窜进了那团遥远的模糊里。
狗拼命地吼叫。他看着狗。
消瘦的、纤细的黑狗,它在树下面打着圈,颤抖着,神经质地猛咬自己的尾巴,又仰起头来,冲他大声吠叫;然后又冲过来猛地撞树,撞和它一样纤细的小树。树叶被撞得一齐尖叫起来,像教堂里的唱诗班一样拉出手风琴的金属共鸣。
树摇动着,他几乎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不免有些生气,大声说:“你为什么要把我摇下去!”
狗尖叫起来:“蠢货!约尼亚,你想摔死吗!!快点从树上下来!!”
下一秒,黑色的狗变成了黑色的人影,猛地窜上来。于是,他眼前那一片巨大的、遥远的模糊,还有盛夏里冰冷的雪光似的阳光,一下子冰消雪融,变成了包裹着他的热气腾腾的暖风。灰绿色的树叶含着鲜明的翠色招摇着摆动着,散发出半苦涩的芬芳,一双通透的灰绿色的眼睛撞进了他的眼睛。
黑色的软软的细卷发遮住它。绿眼睛的主人抱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你多蠢啊,约尼亚,没有我,你死了几百遍了。”
约安问:“巴希尔?”并感到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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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约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胸膛还在猛地、砰砰砰地撞击着他的头脑,喉咙一阵阵地发干,叫他感到一股冷热交替的不适——他坐起来,环视四周,阳光从石窗中透进来,照耀着围着红色床幔的被褥,又折出些许软红色的光芒,显得温和又轻盈。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熟悉,他却感到了一阵茫然:这个房间是他曾经无数次梦到的房间,这座城市是他无数次梦到的城市。
谁会梦到身处其中的无聊的日常呢?人只会梦到回不去的和到不了的。
这是约安在罗夫诺的房间。
如果,一个人的童年、青春都在同一个地方度过,他的好友都在这里生活,他的生活里有兄长为他保驾护航,他的工作有人替他完成,他的城堡有人替他打理,他人生的所有时光都只需要花在让自己快乐这件事上,顺风顺水得只觉得自己会永远这样快乐下去,那么,这个人又怎么会意识到,自己将在某个时刻背井离乡、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离开这个最熟悉的地方?
尤其是,当那一刀来自身后……不,头顶。
来自于为我保驾护航的人。
约安,约尼亚!他脑子里酷似巴希尔的声音叫喊起来:为什么你如今还在做梦呢?为什么你还在梦到你和巴希尔一同生活的过去,还在梦到他没有背叛你和整个国家的青年时代?约安,约尼亚,为什么你还在怀念虚假的美好,而不肯承认真正的现实!
一念及此,约安只觉得陈年旧伤又翻涌着痛了起来。他咬牙,逼迫自己伸手去触摸被子、把它掀开,逼迫自己承认这是个梦,是他自己又一次梦到了无忧无虑的青年时代——却触摸到了温暖的被褥。
约安愣住了。
紧接着,第一个冲进他的脑子的想法是:莫非,巴希尔叛国的那个故事才是梦吗?
这个念头猛地冲垮了他喜悦的河坝,叫他险些大笑出声——是我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我没有被架着做过空头大公,巴希尔没有背叛过我,我没有从罗夫诺出逃,巴希尔更没有抢走过罗夫诺的王公之位,巴希尔为那些可怕的牧民北上侵略引路是完完全全的无稽之谈!无稽之……
他的思路就这么停住,因为他的房门咚咚作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急迫而有节律的敲门声中,欢喜的河流被铁幕截断,美好的梦境被钉锤敲破:门外到底是谁?是谁在敲门?是巴希尔吗?还是妻子塞莎?还是更恐怖的,一个从不认识的面目模糊的人,因为我此刻正在做梦,我真的在做梦……
但敲门声还在,而且越来越急。约安下意识地反手摸到枕头下,却没有摸出匕首,不由得一手抓住帷幔,并下意识地端起了噩梦里他对廷臣的腔调:“进来!”并忖度如何用帷幔阻敌或者索性把来人绞死。
话音一落,橡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名穿着灰绿色廷臣服的女侍臣急匆匆地跑进来,低头下拜、急声道:
“王公,您的孩子降生了!但是女王公——”她的话消失在空中,像一个不祥的逗号。
看到这个女侍臣的脸,约安立刻放下心来,以至于根本没有思考她说的内容:因为他记得这个女侍臣,她是塞莎的贴身侍女,虽然他忘记了这个女侍臣的名字。这个女侍臣还在,那噩梦自然是假的,第一位妻子塞莎还活着,小儿子莫罗德斯甚至还没出生,当然也不会被巴希……
但女侍臣却在约安的神飞天外的沉默中抬起头来,神情带上了明显的怨恨和刻毒:“王公!您整夜都在睡觉,没有呆在女王公身边,她生产艰难现在已经快死了,请您去——”
这一回他听清楚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梦!到底哪一边才是梦!
约安一脚踩进靴子里,猛地套上:“快,你带我去!”
但约安又错了。他不用女侍臣带路,因为他完全记得。
几步路之后,他已经把女侍臣抛在了脑后:这是他最熟悉的城堡,光是重新走在这里,他就犹如重温旧梦。
那是十几年的属于孩子的时光,又是数年属于无事可做的青年的时光。有大把大把的日子可以抛费,又有巴希尔一边担着事一边和他一起上上下下地玩……只要奔跑在这个熟悉的环境里,碎片似的的记忆就会像雨水一样不讲道理地纷至沓来:
那块石砖是松的,因为巴希尔不信约安手上有那么大的力气,约安就把石砖拔了出来;
这扇门上面的污迹来自于被夹碎的插花,约安为那朵美丽的花哭了好一阵;
那个石窗原本有装饰,但因为约安听大臣上课的时候总是走神去看装饰,所以巴希尔把那个石窗上的装饰全割下来丢掉了;
这个房间是——
这个房间里面,或许有正在死去的塞莎。已经死去过一次的塞莎。
约安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口几乎满是惊恐的心跳,一头冲进了满是血腥气的产房。
伴随着他开门的响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医生和接生婆腾的一下站起来,束手束脚地站到了一边;床上瘫倒着那个女人,胸膛似乎已经不再起伏;剩下的女侍臣一半围着床铺,另一半围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里正传来细弱的、呜呜的哭号。
地面上残留着水和血液的混合物,房间里是约安闻了几十年的如同战场一般的血腥气。血和脂肪,还有软骨,浆液……
约安再次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些他不想回忆起来的东西;但眼前就是他不想回忆的东西。
塞莎!你为什么是要死去的塞莎?
他忽然意识到,侍臣们此起彼伏地抬头望他,似乎有人想说话,又似乎没有人打算说。
约安环视四周,头脑中不知是真是假的回忆和眼前的现实对照,恍然间意识到,原来,他年轻的时候,所有人就都已经知道了“软弱糊涂的王公”和“冷漠寡言的女王公”之间的感情不谐。但他们大约也都知道,心肠柔软的王公会为他的妻子哭泣,正是因此,现在没有谁想知道他究竟是在伤心还是在高兴,没有人想触他的霉头。
他已经全然糊涂了。
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如果是梦境,为何这令人厌恶的血腥气如此真实,窗户上的花纹又如此清晰?如果这是现实,为何又能回想起二十岁时绝不存在的战场经历,而那噩梦中的东西又在化为现实?
他还没有从这迷思中惊醒,另一段仿佛从头脑中回忆里走出来的声音就急匆匆地飞到了他的耳边:“约尼亚!”
约安转过头去。
不远处站着一个绿黑交杂的人。
他正走过来。满头深黑乱发像正北方的海盗们一样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
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过来,眉头微微皱起,下巴收得紧紧的。他的脸上盛满了担忧和柔情。
他穿着属于侍臣的灰绿色衣服,腰上却还围着伙友骑兵用来挂战利品的腰带,脚上更是一双沉重的、前端尖锐的战靴。
是巴希尔。
……他穿着廷臣衣服,没有穿上细刺绣王公锦服。这是那个没有背叛约安的、为约安完成一切事务的哥哥巴希尔。他还扎着这个他年轻的时候喜欢扎的小辫子,虽然脸型瘦削、眼窝深陷,但皮肤紧致、并未蓄须。他皱着眉头,一如既往地在为约安操心。
简直就像是从回忆当中切出来的人。
但他活生生的。
他在动,他在说话。
巴希尔看过来,明显地皱起了眉头。他解开那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外腰带,丢给了他身后刚刚赶来的、喘着粗气的年少卫兵:“约尼亚,你不去看看塞莎和孩子吗?”
他答非所问:“巴希尔,你怎么在这里?”
巴希尔说:“我今天早上刚回来的,听说女王公即将生产——约尼亚,你怎么了?就算塞莎……至少先去看看孩子?”他一抿嘴唇,续道:“……刚才听说这件事,我把女王公的哥哥拦在外面了。”
约安重复:“女王公的哥哥。”
“是,女王公的第二个哥哥……你……您还记得他的名字吗?他叫索福托……”巴希尔伸手扶在约安的手臂上,安抚性的摸了摸。
“索福托。”他再次重复。
巴希尔的眉头锁紧,看起来下一秒就会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是的,索福托大人。我担心他进来情绪太激动,对你——”
约安再也受不了了。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担心他的廷臣巴希尔和一个穿着王公锦服对他张弓搭箭的巴希尔在他眼前绞成一团,他厉声叫道:“出去!”
巴希尔的手还攥在他的手臂上。约安咆哮了起来:“出去!巴希尔!替我守着门!”
巴希尔像是被刺了一刀一样松开手。他垂下头去,温柔和顺地应答了王公的命令:“是,我的王公。”然后他从那个神色惊恐的少年卫兵手中拿过了他刚解开的闪闪发光的腰带,重新系在腰上,走出了房间。光听声音就知道,他站在了门口,像一个最标准的、最忠诚的守护王公的伙友骑兵。
约安在房间里急促地呼吸,感觉眼前简直到处都是乱飞的光点,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自己呼吸的声音。
不用看他都知道,从侍臣到接生婆恐怕都觉得他失心疯了,但是这里所有的人又有谁能明白!
死了的妻子又死了,出生的儿子又出生了;照顾我的哥哥还在照顾我,背叛了的兄长——自然也会再次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