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上明月 袁清的手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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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日子过得如流水一般不见踪影，如果不做些什么被记录下来的事情，袁清总会觉得失去了回忆的抓手。最近做了些什么呢，大概是把需要解决的专利、材料都做完了。已经到了11月，北京冷下去了，这批发酵也快要停止了。秋末冬初的大风中，北京城就像是一尊石狮子，坚硬又冷清。袁清不太爱出门，本来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发酵车间没有暖气，又是彩钢板房，实在没法待了。袁清特意和张老师在校内申请了一方实验台给卫杰，免去了受冻之苦。当然，这是有代价的，张老师的新项目到底还是提上了日程。那是一家公司的企业标准制定，虽说和酒没什么关系，但到底是做发酵的，只是多查些资料、多些麻烦罢了。卫杰忙着准备公务员考试，这活计自然也就落在袁清一个人的头上了。
断断续续混了一个月，卫杰的酒终止发酵了，袁清和他一起做了过滤之后就把酒装罐不管了，可是第三章的研究方向不能没有着落。有关颜色改进的内容被删了又删放在了第二章，如果第三章再做工艺改进的话逻辑不通且又落了俗套。如果说有什么内容能够把酒的颜色、质量和改进放在一起，那应该就是葡萄酒的感官评价了。
在电影里面总能看见，穿着西装的角色捏着高脚杯，边摇杯边闻酒，间或说出几个词汇，看起来很高级。但其实袁清博士期间闻了5年的葡萄酒，早就麻了……把酒拿来，先闻三类香气（奶油、椰子等陈酿风格），再摇杯闻主香气、识别红色/黑色水果，再闻次要香气。闻香之后看颜色，按色卡描述一下。最后尝一尝，感受一下酸度和涩感，如果是有特殊风格的酒再额外关注几点。
就这一套，N大做了多年，或者说全世界也做了多年。袁清读书时培养了一批专家，可以对闻到、感受到的味道强度赋分，这已经是一个小创新了。实际上，国外的很多研究早就用上了这一套，只是国内的研究还停留在给产品评级的水平上，让人很是遗憾。想着想着，袁清收到了张老师的消息，拿起外套准备前往办公室。
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雪，或许可以说是一场冻雨。北京总是这样，好好的雪下到一半，刚落在树梢，便化在了地上。转过天来，积水会在凌晨的温度下冻结为冰面，堪称“刺客”。袁清穿了件黑色的长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零下的温度让他的耳朵微微泛红。他一向懒得修饰自己，所以围巾帽子一类的装饰统统没有。带着一身寒气，袁清走进了张老师的办公室，当然他没有忘记在门口的地垫上擦掉鞋子上的积雪。室内温暖如春，他看见赵老师正在和张老师闲聊，听着像是赵老师儿子的趣闻。赵老师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人生赢家了，他略长袁清几岁，前年刚结了婚，转年就得了一个孩子。若不是袁清对结婚成家毫无兴趣，说不定也会羡慕他。
“小袁，坐。”张老师似乎心情不错，很有精神的招呼着袁清。扯了几句关于天气的闲话之后，张老师拿出了两瓶酒和三只标准品酒杯。袁清识相的接过杯子，自去洗好了拿回屋来，剔透的杯子放在桌面上，红木被晕开了淡淡的水渍。“小袁是专业出身的，带我们品品这两瓶酒吧，看看你能不能猜出来是什么原料。”赵老师熟练地用酒刀打开了酒，倒出了三份最适合品评的量。其实，谁又是外行呢？能坐在这儿的不都是发酵酒行业摸爬滚打过的人吗。
“张老师拿我开玩笑呢。”袁清对赵老师一笑，不待别人举杯，自取了一杯来闻。袁清喜欢闻酒，喜欢感受复杂而多变的香气，更喜欢识别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香气时的欣喜。或许每批香水的味道都一样，但天下没有两批一模一样的酒，因此这对于袁清而言也是一个可以持续下去的爱好。简单嗅闻一下便知道，这不是一款复杂的酒，且不说陈酿，甚至都没有太丰富的香气。“这酒挺年轻的，”袁清下意识地观察着二位老师的表情，见二人都点了头才继续说，“能闻到黑果（作者按：黑色浆果，黑莓、黑加仑等）的味，稍微有点烟熏，有点刺激，”二位老师仍是闻着酒没有说话。
“看颜色，应该是颜色比较深的浆果吧。”袁清稍带强迫症地将酒杯底擦干，又将桌面上的水渍擦净，才把杯子放回原处。水晶杯发出好听的碰撞声，宝石红的酒液稍有晃动，颜色并未挂上杯壁，可见不是色素调色过的劣等品。方才，袁清察觉到酒不甚甜，反倒是有些泛酸，应该是冷凉气候的产区出产的产品。他猜是蓝莓，但也没直白地说出来。今天的情形有点像两位老师的对他的考绩，这让袁清感到有些不适。
“厉害啊袁老师，猜的八九不离十了，是蓝莓”赵老师一如既往的热情。原来这是东北的一家酒厂寄送来的样品，说是销路堪忧，网店里差评不少，送一些过来当做礼物，也当做样品，请老师们看看到底差在哪里。所用的原料倒也不是常吃的蓝莓，而是同为蓝莓的小小野果。由于不是一个正经课题，张老师便没当回事，只是草草评价一下再找个研究生糊弄一个报告。袁清倒是有些在意，发酵果酒难卖倒是一个老问题，大多是因为知名度不够高，消费者真的能感受到产品的劣质吗？袁清和张老师要来了两瓶，揣在兜里起身告辞了。
临近年关，多数本科生都回家去了，也幸亏这时F大认识袁老师的人不多，不然见他羽绒服里揣着两瓶酒会登时笑趴在路上。袁清帮张老师带了一节食品发酵学的课程，近两年收到了学生评价多是一些“风度翩翩”、“亦师亦友”的好评。据卫杰那个臭小子说，不少学生专门加了卫杰的微信，就为了打听袁清的私事。倒也没什么特殊的，只不过是求学经历、年纪什么的闲话，卫杰直接和盘托出以至于学生们都很了解袁清。
袁清仍是像来时一样，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这次倒不是因为冰面，而是日头升起、温度上升，积雪化为了污水，需得小心对付罢了。想到这儿，袁清还是觉得风度比较重要，想把酒瓶从口袋里掏出来，虽然拎着两瓶酒也挺怪的，但总比现在好一些。
“啊这……”，袁清脱口而出。酒瓶正正好好地卡在了这件从博士期间就跟着袁清的羽绒服兜里，“就连酒瓶都不是标准的吗？！太坑了吧。”袁清之所以顺手把酒塞进口袋，当然是因为这件倒霉的衣服连带着两个倒霉的大口袋揣过太多的酒瓶子了！谁成想在这儿翻车了！袁清不得不停下脚步，用点力气把酒拔出来。如果这时你恰好走到F大博物馆附近，你就能看见一位站在寒风中的、没有围巾帽子的清俊男子耳朵通红手指泛白地试图从兜里哪出一瓶酒。离谱是真的，倒霉也是真的。
“老师好~”，一听这个拖的过长又略显油腻的尾音，袁清心里一沉，暗想“完了”。转过身，果然就看见了卫杰那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哈哈，小卫啊，最近怎么样，忙什么呢？”袁清尴尬地笑了两声，还很有“师德”地关心了一下卫杰的近况。“您忙啥呢？”能听出来卫杰已经在尽力憋笑了，但他很快就放弃了，毕竟很多研究生这辈子也看不见导师站在路边拽酒瓶子吧。袁清只能任由卫杰笑一会，又翻了个白眼示意卫杰上来帮忙。终究是在二人的合力下，袁清脱困了，或者说是那两瓶酒脱困了。
“老师啊，谁从石头里拔出来剑，这剑就是谁的。”卫杰拽着一瓶酒不肯撒手，颇有一副无赖的样子。“那就给你一瓶，快点备考去吧，考不上公务员看你怎么办。”笑闹了一会，已是下午四时许，袁清无意再闲聊，只得许了卫杰一瓶酒，径自往公寓走去。今天，他还有正事要干。
袁清盯着微信的通话键愣了很久，昨天凌晨，袁清算着北京和西班牙的时差给何念发了消息，只说了明天想聊聊。何念简单回了个好。再往前，还是中秋节时袁清发的祝福信息，以及何念迟了两天的回复，“师弟同乐”，就是连一个表情都没有的。袁清心里清楚，自己这位师兄就是这样的，只是平日里懒懒的不太爱回消息，人还是很好的。想到这，袁清又一次估算了大洋彼岸的时间，点了语音通话键。一如几年前，袁清天天跟着何念屁股后面跑的时候一样，在铃声响了三声以内，电话接通了，时隔不知多久，袁清又听见了师兄熟悉的嗓音。
“师弟，好久不见啊。”仍是轻盈而有力的语气，略显低沉的嗓音似乎意味着何念在一个有些拘束的环境中。
“师兄……”一向自诩脑子蛮快的袁清有点结巴，咽了咽口水，把紧握着的手机放在了桌上，继续说“最近忙吗？”。其实袁清想了无数个开场白，没想到脱口而出的还是最普通的一句。
“我不忙，上一休一吧哈哈哈”，何念很喜欢逗自己的师弟，一边想着袁清思考时困惑的模样，一边笑出了声，“总之比我们小袁老师闲”。何念又怎会不知袁清的认真呢，他一个人在F大过的什么粗糙日子可想而知。
“师兄别逗我了，我们何大卷王卷到国外去了，没把那些老外都卷趴了？”袁清知道也就何念愿意逗一逗自己，别人都说袁清是科研卷王，不肯轻易说玩笑话。何念博后出站之后，断然拒绝了老板的挽留，又断了和N大的联系，一个人跑到异国他乡每年都有顶刊论文面世，又怎么会放浪形骸呢？
话筒对面一声轻笑，“还是这么不禁逗啊，说吧，找我什么事？”。于何念而言袁清是他带过最较真和要强的师弟了，按照几年前的习惯，若不是遇到了死胡同，袁清是不肯轻易问人的，哪怕是自己。
袁清低下头，一五一十地和师兄说了种种委屈，包括张老师的警告、评职称的压力和卫杰的论文，这些话袁清没有办法对别人说出口，毕竟当时选择离开N大的也是他自己，如今自然无法寻求到哪怕一点庇佑。说是师门、师生情深，只是科研圈子会粉碎一切感情罢了。
“多大点事啊师弟，没事的，”何念顿了顿，“我说近几年没怎么见你的论文呢，原来是给人家当小媳妇去了。跟你师兄学学，从老外手里抢文章。”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何念似乎看见了万里之外垂头丧气的袁清，忍不住想让他活泛些。“你那什么张老师，评上职称之后趁早甩了，咱不伺候。”何念听得袁清闷闷地应了一声，“手里有什么项目尽早结题，老家伙们都要面子，不会拦着你评职称的。”袁清又闷闷地应了一声，何念惦记着哄哄傻小子，又接着说，“这要是我，我可就不一定舍得放人咯，以后还上哪儿找这么肯干的傻小子去？”听得对面那人“噗嗤”一声笑出来，何念才松了一口气，正色道“至于你那学生，你有什么想法？直接来问我的话，我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袁清闻言便也不再遮掩，细细地与何念讲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开发或是找到一套工作量足够的感官方法，可以从未经受过训练的消费者口中获得对酒的颜色、香气和味道的看法。不只是为了学生的课题，更是为了那些不得要领的果酒企业，也是为了袁清自己的好奇心。袁清最近看了一些加拿大的文献，里面有些方法或许可用，但文献里都语焉不详，让人摸不到要领。还是亲自来问一问走在研究前沿的师兄更让袁清安心。
“你先告诉我，你要如何谢我？”何念自然是愿意和袁清说的，这种小实验一般是入不了他的眼的，是不是真的对产业有帮助他并不在乎，只是这对于袁清而言可能意味着一个有趣的方向。他还是最喜欢喜欢看袁清为某事着迷的样子。“我可没什么能给师兄的，这儿就一瓶蓝莓酒，许给你吧，回来喝。”何念会回来吗？袁清的手不自觉地抚上瓶身，他自是想何念的，只是这位师兄始终如天上明月一般，叫人只敢遥望，不敢寄予他哪怕一点牵绊，生怕扰乱了这月色清凉。
“再让我那学生叫你一声师叔，便宜可占够了？”
“够了，够了，把你的本拿出来吧。”
袁清一直都有做工作记录的习惯，所以走到哪儿都带着记录本。何念还记得这个习惯，让袁清暗自惊讶了一下。师兄人很好，跟着他学实验的师弟能从实验室门口排到办公室门口，袁清只是凑巧接手做了何念的课题，因而和师兄关系近些罢了，没想到师兄还记得自己如此细枝末节的习惯。
这是个时间极短的傍晚，似乎是一瞬间就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袁清没有开房间灯，而是打开了暖黄色的台灯。温柔的灯光洒在写满了的记录本上，袁清的指尖微凉，又因为兴奋而面颊泛红，还是不肯放下笔休息一下。
何念默默想着他最喜欢的师弟的样子，眼角含笑，一点点地描绘着实验的全貌。最后留下了一句，“谢礼再加一条，下次给我打电话要开摄像头”。
有了成套的方法，袁清又添了些内容，卫杰刚好考完了北京市的选调生，二人一拍即合便投身到新实验中。在袁清的设计下，卫杰组建了一个专业的评价小组，又找来了许多同学作为不经受训练的小组，双管齐下对好不容易发酵出来的样品做了两次评价。怎么说呢，果然还是不怎么好喝的。
说起不好喝，卫杰后来找袁清算账，怎么呢？原来是卫杰以为从袁清这儿抢了一瓶好酒，圣诞节特意带着和女朋友“品鉴”，想小装一把。结果一尝把俩人都气的够呛，太难喝了，为此卫杰还被女友嘲笑了好久。
笑闹中，卫杰最后一章的实验也圆满结束了。时间已经来到了三月，F大的腊梅已经几乎开败了，天地间呈现出一副春意融融的祥和气象。到了张老师课题组每年交毕业论文初稿的日子，虽然做了几个月的心理建设，袁清的心仍是稍有些不安。师生二人几乎是时刻等着张老师的约见，与其惧怕雷霆，不如期待闯过后的那片晴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上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