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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九骓堂 ...

  •   九骓堂请完安后,程始这才顺下一口气来。他抚着自己砰砰跳的心口,明里暗里的向女儿表示自己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下次回府前,知会自家老父一声可否?

      萧夫人似是也被惊到了,可到底还是要比程老爹镇静上许多。嫋嫋许久未归,虽说莲房她们不曾懈怠一日,可塌上的枕褥还是换新最好。于是萧夫人先差人将她的屋子洒扫一番,又指了程姎处可供休憩,待收拾好了,自会叫莲房去喊她。

      程少商低头应是。

      出了九骓堂,少商却并未往程姎阿姊那儿走,她本就想直接回屋去。程少商沿着长而斗折的连廊独行数步,程家主宅的每一个角落她都熟悉无比。从前若不刻意去想,也是可以在家多呆两日的,可现在,不管回忆是好是坏,竟都在此刻涌上了心头。

      突然间,程少商特别想去后屋看一看。

      这些年,程老爹与萧主任一直都不肯让她去,因为那里安安静静的躺着半副未打好的棺椁——原是给她准备的,给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娘。

      霍不疑...霍不疑...霍不疑......

      程少商在心里念叨着那个五年未曾触及的名字,嘴角却浮出一丝悲哀的笑。她垂下眸,漆黑的瞳孔里是更加黑黢黢的棺木。

      若不是她命硬,怕是早在五年前,她就随着这副棺椁烂在地底下了。

      少商早已不是做事不计后果的小小女娘了。自见到这副棺木,她想到的,不是从前与霍不疑的点点滴滴、不是从马背上被抛下时□□与灵魂的剧痛、也不是那些辗转反侧过的夜晚。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后怕。

      程老爹那么爱她,可再相见后的那几年,她何曾让程始真正喜悦骄傲过?少商心里曾暗暗起过誓,她发誓一定要对阿父好,可如今回想起来,她好似什么都没有做,倒是程始从未怨过她的横冲直撞,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惯着她、护着她。

      程少商彼时病重,她不知道程始是怎样伤心欲绝的赶着受邀入府的木匠,曾经驰骋疆场的曲陵侯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喊着谁不许准备后事,他的嫋嫋分明还有救。

      后来,还是她不着调的三兄一时说漏了嘴才叫少商知晓,一生不信神佛的萧主任,竟也长跪青灯之畔,求着上天,愿意用她的命去换嫋嫋的命。

      程少商知晓,这幅棺椁,程老爹与萧主任,比她更看不得。

      霍不疑...霍不疑...霍不疑......

      她如何提得起勇气,再去爱他?

      “嫋嫋?”

      早在程始与萧元漪寻她之前,程少商就已经拖着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回到了那个她许久未归的房间。屋内的陈设没有变,甚至还依着她的喜好添了一张长条木几——萧夫人特意叮嘱过莲房,那是给嫋嫋做木匠活计用的。

      少商彼时正慢火熬着饴糖,浓浓的糖浆汩汩的沸腾着,整个内屋像泡在蜜罐子里似的,甜香无比,引得程小筑程小讴扒着她的襻膊不住询问:“阿姊可是做给我们吃的?”

      程少商浅笑着抬起头,对上的却是阿父阿母担忧又隐忍的目光。

      他们好似有许多想问的,又好似一句也问不出口。

      放在从前,萧夫人若有话要问,要不就是叫青苁来唤她,要不就是差武婢来“请”她。而在她前往九骓堂这短短百余步的路程中,少商总是战战兢兢的,恨不得将过去几日从晨起睁眼至深夜入眠全捋一遍,绞尽脑汁的想究竟何处又惹到了阿母。

      而如今,她们母女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默认的相处方式:你不说,我不问;你伤心难过,我便默默陪着。

      “嫋嫋,你和袁公......”

      萧元漪扯了扯程始,程老爹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冒然,于是很是识相的噤声。

      “嫋嫋,善见公子在外边,你可要一见?”

      这两日,袁慎都数不清楚自己在曲陵侯府门口吃了多少次的闭门羹。先是程将军与萧夫人担心女儿的情绪,九骓堂的茶水还没喝上两口就被夫妇俩微笑着送了客。待他再来的时候,竟是连府邸都不让他进了。

      袁慎抬起头,望着头顶愈发郁郁葱葱、亭亭如盖的树荫,一时间有些欲哭无泪。

      “少商,你终于肯见我了。”

      小女娘的眼睛里虽不复从前那般的光亮,但依旧乐观开怀的冲他笑了笑,连嘴角都漾着细碎的星光,“袁公子想说什么?”

      袁慎哽住了。

      他该如何开口?

      听程将军与萧夫人说小女情绪不佳,于是他准备了好几日的安慰话术。可看少商如今这模样,今日怕是一条也用不上啊用不上!

      他该如何开口?

      一个是追求了整整五年的高冷小女娘,一个是还不知死活便几乎毁他五年功力于一旦的情敌,难道要他这么开口:“少商君,你的前任安好否?小命尚在否?”

      “少商,我......”

      “......你是不是在永安宫犯了错,怕被娘娘责骂,所以才偷着跑回来的?”

      程少商“噗”的一声破了功,望着都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袁大才子此刻支支吾吾吃瘪的模样,笑的连腰都快直不起,“袁公子,我若是真犯了错,还非要跑到我阿母面前去,岂非羊入虎口?”

      “况且我可是告过假的!”

      少商聪慧,自是猜的出他此时心之所想,于是袁慎也不兜圈子了,“少商,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若一朝边塞要将牺牲,自会快马传书入城,到时候人尽皆知,根本无需你我猜测。如真有那一日,我便随你亲去霍将军的灵前,给他上一炷香,好叫他保佑我们二人福寿绵延,子孙满堂。”

      程少商掐着腰,“若他活着,那定然要请他喝上一杯喜酒,没了他,程少商更快活!”

      “五年前,陛下许过我一个恩典。我现在就去求他,好将我们的亲事赶紧定下来!”

      程少商连滚带爬的上了自家的车马。

      车轮滚滚,载着她,又赴皇城。

      袁慎甚至还来不及收回欲扶少商进自家马车的手,他望着绝尘而去的程家车队,内心的不安前所未有的强烈。

      就好像...就好像,他已经输了。

      少商径直回了永安宫。

      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与阿母很像,嘴硬,不肯服半句软。

      这些年,宣太后的身子愈发不好了,若不是她每日寻些新鲜玩意儿哄她起床玩乐一会儿,娘娘几乎能迷迷糊糊一个昼日。这会儿功夫都快到午膳的时间了,她竟还沉沉的睡着。

      “娘娘”,程少商伏在宣太后耳畔轻问,“少商做了饴糖,娘娘可有想吃的?”

      “少商”,宣太后从浅眠中醒来,冲少商笑了笑,再伸出枯瘦的手,抚了抚少商的脸,“你来了。”

      文帝嗜甜,少商见宣太后进得香,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端一盏给陛下尝尝。皇帝一生节俭,许是就只剩这一个较为奢侈的爱好了。

      程少商本就是为了躲皇帝才避回家去的,她特别害怕陛下问她关于霍不疑的一切,也害怕听见霍不疑的消息,或生或死、或存或伤。

      可皇帝并未透露分毫,依旧像从前那般夸她做的吃食极佳,依旧像从前那般垮下脸训她两句:“还跟刚进宫那会儿一样想着回家,可玩儿够了?”

      倒像一个责备晚归幼女的阿父。

      少商突然失魂落魄起来,除去皇帝眼角遮不住的担忧与疲惫,她得不到任何关于霍不疑的消息。可思虑良久后又忍不住责备自己:霍不疑如此伤自己,还关心他作甚?她往后的夫君是袁善见,而霍不疑,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罢了。

      傍晚时分,皇帝差曹常侍给她送来一张兽皮大氅,直道这两日天凉了、又落了雪,夜里一定很冷,程四娘子瘦弱,别冻着了。

      少商望着那张漆黑的毛皮,突然间想起了那辆载着她到东到西的玄铁马车,漆黑一团的铁皮之中,放了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大氅。她还记得它的触感,记得在滴水成冰的冬日里,裹得她很暖很暖。

      程少商哭了。

      无论怎样刻意忘记,他一直都在的。

      “少商。”

      宣太后不知何时起了身,她未带任何一个婢女。那么寒凉的夜,雪后的青砖如此湿滑,她竟独自走着走着,来到少商身边。

      “娘娘!”少商触见她冰凉的手,惊呼一声,胡乱扯过手边的兽皮大氅遮在宣太后身上。程少商指尖轻触着柔软的毛皮,一时不忍,当着宣太后的面,痛哭出声。

      “娘娘,我该怎么办?”

      娘娘一如往常那般温柔的笑着,抚着少商细软的发丝,“少商,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宫里,同我学规矩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程少商收住泣音,泪眼朦胧的望向宣太后。

      宣太后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说自己如你阿母所言那般,行为粗鄙。那日我告诉你,我是与你有过相似经历的,所以无论你做了什么,都不会觉得越矩。”

      “从前我循着媒妁之言,嫁给了皇上。其实那时只有我一个人知晓,我根本不喜欢,也不想嫁。”

      “娘娘”,程少商哽咽着打断宣太后的话,这可是大不敬啊……

      “不打紧”,宣太后却突然释怀了一般,“你在我身边服侍了这些年,该看得最清楚不过了。”

      “少商,你不是我,你还有机会选择。”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嫁给真心喜爱的人,也希望将来你托予的那个人,也如同你喜欢他一样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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