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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隆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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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广和楼门口门庭若市,无论是时兴的铁皮汽车,还是老旧大宅的马车,或是人力黄包车,都排了个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如今正值十二月中旬,北平城的天已经压了好几天,眼见眼的要落雪,却总不见落。偏今个儿广和楼封箱,打一大清早天上便开始落雪,洋洋洒洒落了半日,直到晌午才歇了一气,过了晌午又下起了,一时半刻倒也不停。
这雪下的大归大,却不妨碍北平人对今日广和楼封箱仪式的喜爱。即便是冒着雪,也早早的便守在门口等着入场了。
“哎哎哎,那谁啊?广和楼这么多年可从来没破过封箱开戏前半个时辰不开门的规矩,那人哪来的,懂不懂规矩?广和楼还让他们进去了。”
“那谁知道,不是说上头新来了个……吗,保不齐呢。”
原本尚且安静的门口突然骚动起来,人群犹如冷水迸入油锅,嘈杂开来。声音不大,安静的也快,只是到底出了声,引得许多人张望私语。
广和楼早些年是皇家御点的戏班子,就算是天大的官来了,也得守皇家的规矩。如今虽没了皇帝,规矩倒也松了松,但是封箱开戏前半个时辰不开门是死也不松口的规矩,至今也鲜少破戒。
上一个破戒的还是刚刚被赶出东三省,现下还不知道在哪龟缩的张大帅。
如今乱世,上头换了一批又一批,可老百姓日子却还是没变化,只要日子还能过,管他是皇帝还是大帅,与我又有何干系呢。谁知道这进去的又是哪位大帅,又是哪位“土皇帝”?不过是仗着枪杆子的又一个权贵罢了。
“大帅先看看,您是坐在前厅正位,还是给您另开一个楼上的阁楼,您在包厢里看?”
领着人穿过广和楼花廊,趁着灯火昏暗,苏见信忍不住擦了擦额头。大冷天的,他生生被这位难伺候的爷搞出一身汗。
北平换了天,他作为北平商会的会长自然要上门拜访。
这位新入主北平的军爷年轻的很,莫约二十来岁的样子,叫祁凤山。
这名字好,人生得也利落,刀刻斧凿似的,尤其是那双瑞凤眼,真是漂亮,只是落在人身上跟刀刮在身上一样,虽说一点情绪都没有,偏偏叫人看着胆寒。
他苏见信虽说没什么大作为,好歹也是北平商会的会长,打过交道的人不知几何,也见过不少军阀权贵,原以为这位大帅年轻,是个好相与的。谁成想到油盐不进,难说话的很,打得一手好太极。那位张大帅要是有这位一半脑子,也不能半月就被打出北平。
叹了一口气,苏见信脸上陪着笑,脸都要僵了,只觉以后日子难过。
“就那儿吧。”年轻的军阀一身军服,外披了件大氅,整个人立在那,好似一把开封出鞘的利剑。他手里的黑色手套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下来,松松散散拎在手中,随手指向前排的角落里。
苏见信顺着手套的方向看去,也来不及思考这位爷为何放着好好的主位不坐,偏要在角落里呆着,连忙给跑堂的使了个眼色,将准备好的茶水小食赶紧换到那张桌子上,带着人往座位上走。
“今儿是广和楼的封箱仪式,故而人比平常要多些。一会儿戏开场了就好了,大帅多担待。”
耽搁这么会儿功夫,外面已经开始陆续往里头进人了。络绎不绝的人流与嘈杂的声音汹涌而来,苏见信怕这位爷不快活,于是多费口舌解释了一句。
“封箱?”祁凤山坐在角落里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了暂且空无一物的戏台上,反问道。
“是。”苏见信点点头,答道,“大帅平日里公务繁忙,可能没功夫了解这些有的没的。如今年关底下了,各行各业也都预备着过年,广和楼虽然平日里也做些茶水生意,但是主要是做梨园行当的。”
“各行各业有各行各业的规矩,咱们不休息,人家戏班子却是要休息的,办了这场封箱,行头都要统一锁在箱子里,要听戏便只能等明年开春的时候了。封箱前的最后一场戏都是演员的拿手好戏,可巧某今日拜访大帅,不知大帅喜欢什么,又觉着大帅并非游戏花丛的人,便请大帅来看戏,也算某高攀,与大帅交个朋友。”
“苏会长年轻有为,某不过一介莽夫,谈何高不高攀?若是仔细算起来,苏会长少长某几岁,某乃是晚辈,倒是某高攀了。”
祁凤山撇了撇茶碗中的浮沫,似笑非笑地乜了苏见信一眼,压根不接他的奉承,四两拨千斤的将话送了回去。
“惭愧,某不过痴长几岁,大帅折煞在下了。”诚惶诚恐接过再次被撂回来的奉承话,苏见信只觉得所有的气都堵在心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祁凤山打断。
“戏开场了,苏会长专心看戏吧。”
祁凤山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明显是已经不耐烦,嫌他话多了。
苏见信觑着他的眉眼,蓦然噤了声。
不论台下这一方角落如何风起云涌,台上锣鼓声已经开始响起来了。
高高的戏台上站了个年岁不大的小戏子,是个唱旦角的,一身青衣扮相,眉眼瞧着还未张开,却依稀可以看出日后的风采。
他肩上扛了给精致的花锄,末端还坠着个花袋,端的是一段天然的病弱风流。期期艾艾开口:
“忍见落花满地愁,
令我凄然恨难休。
涕泣泪盈眸,
只影独自荷锄,
埋红向花荫走。”
原来是一曲《黛玉葬花》。
台下已经有人往台上头扔物件儿了。
“这是做什么?”祁凤山往日军务繁忙,根本没空了解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即便去与人消遣也大都不往梨园里来,而是什么百乐门、西平饭店这种地方。头一回见人还在台上唱着呢,台下就往上头丢银元扳指、手持金锞子的。
许是扔的多了,手上准头倒是都不错。
苏见信哈哈一笑,也往上头撂了个扳指:“这是那个小青衣唱得好,底下票友赏他的。唱戏不成文的规矩罢了,喜欢哪个,就给哪个撂赏。撂多少都算是他的。”
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望有香丘我停留,
玉洁冰清弃浊流,
淑女耻见尘世陋,
今朝葬花谁明黛玉?
红楼又添悲秋。”
祁凤山点点头,又懒懒靠回了椅背,就手摸了个银元往上头丢了一个,也没什么准头,随手就撂在了台上那个拐角里去了,不见喜欢,倒像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听着台上锣鼓声与咿咿呀呀的戏文伴着不远处烧的噼里啪啦的柴火声,祁凤山昏昏欲睡。
他打下北平看似轻松,在旁人嘴里不过半月,仿佛神兵天降,但是只有他自己知晓他有多久没休息好了。原想今日好生休息一下,又赶上苏见信来,与他费心费神打了半日太极,心神俱疲。如今听得台上戏,只觉催眠的很。
正好趁着这会子休息一下,之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宁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