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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元 众人皆盼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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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街上,两侧的小商贩卖力地吆喝着,日头毒辣辣的,过路的人不少,可真正买东西的人却不多。赵卿言从一个老妇人手里买了一盒稍稍带红的抹腮,她虽不喜好打扮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在梳妆桌上摆满了一盒盒设计精巧又带着香气的胭脂水粉。
赵卿言熟稔地拿起一支银质发簪,簪子尾端是几朵白梨花,簇拥着盛放,很适合年轻的姑娘,她掂量着手中的重量发问,“大娘,最近营生如何?”摊主妇人闻言,撇了撇嘴,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南口音摇摇头说道,“最近粮食的价高得离谱,买这些的人越来越少了,挣得也不多了…”
她听在心里,把梨花簪子递给摊主,“要这支。”
“姑娘,这个要三十文钱。”妇人看这姑娘出口果断,照着原来的价格多要了几文钱,喜笑颜开地收了钱,又说了几句称赞的好话。
青石板上走来走去的声音被焦躁的心慢慢放大,开始让人心神不宁。每至暑日,渐渐闷热的天气使得她整个人都懒散起来,头疼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有时甚至会喘不上气,此刻,胸口闷闷的,脑子里隐隐地有东西在向里钻,她随意地把簪子插在头上,只想赶紧拉着司深回府去。
归元府坐落于青玉巷,是当初为了不留在后宫赵卿言用品阶换来的筹码,记得当初圣上铁青的脸,朝野上下噤若寒蝉,无人敢发声,她跪在群臣前,挺直了腰杆,硬是逼皇帝下了诏:
“今陛下即位之初,自当广纳贤臣稳固朝基,臣本女子,若委以重任恐怕会寒了四海读书郎之心,臣愿自降品阶以告陛下千秋大计,求得天下贤才!”
字字铿锵,以退为进,永远断了她中宫的退路,也让她凭借归元府得以成为大梁开国第一位立于朝堂之上的女子。
自从得了归元府,赵卿言费尽心思将这不大的府邸置办得别出心裁,旁人若进了这里只怕分不清东南西北,何处为门,何处为亭。白墙青瓦,红砖灰石,在繁华的市坊之间别有一番趣味,真应了那句诗:曲径通幽处。
卿言驾轻就熟绕过庭院穿过长廊进了内室,白榆从房里迎了出来。
“大人,今日秦府差人来送帖子,说下月初六是秦老太太的八十大寿。”
“好,你挑好贺礼送过去。”赵卿言甩开散落的帷帐钻上床塌,美美地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骑上了皱成一团的薄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点点放空自己的神志,企图慢慢地进入美梦。
白榆把新裁的青莲襦裙叠好放在柜子中,顺口问道,“那大人要备些什么贺礼?今日已是五月最后一日,该着手准备起来了。”
“你看就好。”
“大人——”白榆有些无奈,自家大人在朝堂上果断坚决,对待其他事情却懒得费丝毫思量,无论是服饰还是吃食,皆听任他人安排。
突然,赵卿言从帷帐里露出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秦府那个最小的女儿是不是那个不能说话的?”白榆想了想,回道,“正是。秦府的四小姐幼年害了一种怪病,全身滚烫七日,然后便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了。”
“我听闻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倒是可惜了,白榆,你再给我讲讲秦府的事儿。”
白榆顺势坐在了榻沿上,不明白大人怎么莫名问起了秦四小姐,但仍旧把她听说的消息慢慢地讲给自家大人:“秦朋襄发妻叫吴梦云,后来又娶了个侍妾张婉君,秦家主母身子骨不好常年卧床,听大房的丫鬟说吴梦云的房中一年四时都飘着煎药的苦味。正因此,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就落在了张姨娘身上。秦四小姐是三房的孙氏所出,秦璎得了那场病后便无法再开口,平日里更是受尽了大房与二房的白眼,久而久之,连府里的下人都瞧不起这四小姐,只当她是个透明人,奴婢听说小姐房的月供、按例领的吃穿更是被克扣了一大半。秦大人即便心里不舒服,但也不会制止这些行为。”
“一家子混账东西!”这些弯弯绕绕的府宅之事扰得她更为头痛,她收回头,大声骂了一句。
“大人,这女子的命不就是这样吗…”
听到这儿,赵卿言不由得心生惋惜,接着话锋一转,“咱前日不是得了一幅什么山人的字画,听闻老太太喜好金石古玩,就送这个吧。”
“欧阳山人—”
“管他什么山人,听说东郊假山开了处避暑山庄,过日子等天气热起来,我们去哪儿待一阵儿……说不定还能遇到那个欧阳山人。”
“大人!”白榆也深知自家大人脾性,明明写得一手好字却偏偏不喜这些古迹书画,又不喜欢学着文人墨客附庸风雅。她不与大人争辩,端了铜盆出门换了一盆凉水,宫里还没有开始分发冰块,天气刚刚热起来时就只能用凉水给屋子降降温。
赵卿言躺在床上,脑子里的少年郎身影依旧在不断蹦跶,硬是让她慢慢消了最后一点睡意,一席红衣,艳阳下,潇洒而过,真是不可一世。
“大人,孟温礼送信来,京城最近不太安全,昨日又发生一起失窃案,尚未获得任何线索。”司深的声音从帷帐外面传来。
“告诉他,初四去水镜楼找荆娘。”赵卿言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是。”
房间里又回归了平静,纱袍一点点摩擦着裸露在外的肌肤,肩头上痒痒的。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在脑海里又跑了一圈,心里好像有个地方,也开始发痒,窗外留下几声清脆的笑,她的心好像也开始跳动、灼热起来。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翻身下了床,身手矫健地骨碌到梳妆台前,仔细地对着铜镜审视端详。镜子里那个长相普普通通的少女正蹙着眉,手指扫过细长的眉,微微上挑的眼尾,鼻子,嘴唇,好似没有一处出众的地方。她泄了气,双手比了比自己的腰,叹了口气。
话本里写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恐怕和自己再没什么关系了,都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自己却从未遇到过那样的一个人。
遇到他,就想尽了两人的一生,从青丝到白头。
赵卿言走到窗前,园子里的景致是她最喜欢的“拾级而上”,从这石阶上去,便是“落云亭”,闲暇无事时她便随意拿壶陈酿,下棋、听风、赏月,好不自在。如今周遭的草木长得茂密,若不仔细分辨,恐怕都无法看清石阶从何处始,又通向何处。
清新、别致,充满生机。眼前的景色倒是给人“海晏河清”之感。
如今圣上是大梁的第六君,却已有衰败之感。赵卿言深知,大部分人皆沉迷于所谓的国力强盛、安居乐业,却鲜少有人会看到如今祥和平静之下隐藏的涌动暗流,不知这“海晏河清”能够持续几时?
当初她凭着残破的赵氏一族把楚王李自源扶上王位,只因太子李自唯软弱无能,而二子楚王待人亲和、处事圆通,三子四子难当大任。她用三年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换来了如今这个尚书令的虚职,如今,她只想好好地享受这大好时光,一点点从朋党权谋里抽出身来,再离开长安,去个不知名的地方就好。
她坐在窗边,思绪慢慢飘远。
这长安众星拱月,有仙人、贵人、却也不乏各路鬼怪、妖魔。
众人皆盼入长安,长安惟留负心人。
司深送信回来时,赵卿言已经在窗边睡熟了,阳光毫不吝啬地轻抚少女“桃花面”。休沐最后一天,她总算得以好好休息一下,司深并没有打扰她,而是转身向厢房找白榆询问秦老太太生辰贺礼一事。
刚进西厢房,院里的嬉笑声便传了出来,慧娘放肆的大笑惊扰了初夏原本的沉闷,随之的则是司清闷闷的笑。虽然没有听到白榆的声音,他眼前却已浮现出她含蓄矜持的笑,左脸颊上的梨涡浅浅,却仿佛容得下世间所有的温柔。
“白榆姑娘。”
笑声止了,房门从里面打开,白榆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去,看到是他,用右手扶了扶发髻,开口,“何事?”
司深站得笔直,轻声开口,“大人吩咐我重新为秦府的贺礼裱褙。”
“原为这事,只是那幅画不知被大人放在何处,并不在储物阁,还要去书房里寻一下,不如,等大人去书房我再请示也不迟。”
“那便有劳姑娘。”
白榆堪堪施了个礼,低下头便要回屋去。不料屋里人突然出来,险些撞在一处。
来人长相大气端正,细长的丹凤眼啜着满满的试探和笑意,薄唇微启,自然地张罗道,“哟,司深来了,今儿个天热,快进屋喝杯凉茶!”慧娘细细的嗓音叫醒了有些昏沉的初夏,树上歇息的鸟儿扑扇着翅膀,引起阵阵响动。
“多谢姨母美意,只是大人还吩咐了其他事,恐怕不能作陪。”
等到司深出门时,耳边仿佛还残留着轻快的笑声,让人有些迷醉。他摇了摇头,大人吩咐的事情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分心。出了府门,他没有骑马,而是看了看四周,独自一人出了门向西街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