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手、妙手、俗手》鹿以寻

12、画中人

　　不断长大的江远禾慢慢意识到这样的一厢情愿从未能融化开父亲的冰山，可是江远禾是不会恨父亲的，他只恨围棋。

　　“我随便猜的啊。”俞自洐一脸的无所谓。

　　“那俞总似乎也不是很喜欢围棋。” 江远禾道。

　　“江老师这么不甘下风啊。”俞自洐瞅准了空子落子，江远禾的局势眼看着陷入危急。

　　不过江远禾这一次似乎有备而来，并不似第一次下棋那样被俞自洐冲的四零八落，江远禾落下一枚白子，巧妙的破了俞自洐的围攻。

　　他淡淡道：“俞总看起来像是喜新厌旧的人，要是真的喜欢围棋，又怎么会用这么一张破了洞的棋盘？”

　　俞自洐笑了，像是一个做坏事被发现了的坏孩子。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七岁的时候，父亲心心念念当做珍宝的一张破旧棋盘，现在被他拿来与他的私生子对弈，父亲啊父亲，你的私生子很聪明，让我更不想轻易放过他了。

　　就像你宝贝的棋盘一样，越不让我触碰，我就越要作践它。

　　“你又输了。” 江远禾看了一眼棋盘道。

　　俞自洐的兴致被激了起来，伸手将棋子一把划拉出棋盘，说道：“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你心不在焉，不下了。”

　　江远禾说完正欲起身，却被俞自洐抽起桌上的一把折扇拦住，说道：“最后一局，定胜负，赢了我送你一辆车。”

　　江远禾吸了一口气，心想这种公子哥的赌注可真是开眼界了，却坐下说道：“我不要车，要是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江远禾心里下定了决心，道：“我想去云豹。”

　　俞自洐轻挑眉毛，率先落下黑子道：“怎么，疆域装不下江老师这尊大佛了？”

　　江远禾倒是也不恼，反倒顺坡下驴道：“疆域，又不能见到你……” 说完落下一枚白子，眼梢微微瞟向俞自洐。

　　俞自洐手指捏着一枚黑子反复磋磨，像是要把棋子搓出水一般。

　　江远禾接着道：“疆域的核心业务我插不上手，你不在，我每天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俞自洐停止了磋磨棋子，终于落到棋盘上，沉吟道：“疆域接下来双吉，接下来会有一个项目，到时候交给你。至于能不能进云豹，等你做完再说。”

　　“什么项目？” 江远禾问道。

　　“江老师，说好了我们今天只是下棋，你可要先赢了这局再说。”

　　江远禾心知俞自洐不会再说下去，他是在故意吊着自己，于是也不在说下去，话已至此，他今天的试探也已经差不多了，于是反倒更加轻松的下棋了。

　　“江老师，你要输了。”俞自洐落下一子，有些得意道。

　　“话不能说太早。” 放下了其他心思，江远禾也全心用在下棋上面，俞自洐是个绝佳的对手，他的风格就是没有风格，江远禾猜想他或许从小被各种名师指导过，所以才练出来这样的看起来芜杂却又时常攻击锋利的风格，与这样的对手下棋，江远禾不得不说，十分畅快。

　　果然如江远禾所说，刚才俞自洐还占了上风，哪只那只是江远禾故意留下的一个粗粗破绽，就等着俞自洐踩上去，俞自洐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却又不慌不忙的落了一子，江远禾这才注意到，看似莽进的俞自洐，也会给自己留一个后手，不禁也暗叹其思虑周全。

　　两人一来一往，杀到了最后，俞自洐终于被江远禾一步一步的逼到了死角，是别人遇到了俞自洐这样的攻击力强的对手，自己早就慌了，人一慌，阵势就破了，但是江远禾不会，江远禾禾下棋看起来按部就班，却正是靠这种“以不变应万变”来打破了俞自洐的攻击。

　　“承让了。” 江远禾说道。

　　俞自洐脸上露出心服口服的笑：“江老师不愧是围棋世家。”

　　这样的奉承话很随意，但是江远禾听了脸色却不自觉的一沉，俞自洐注意到了，那天在艺术馆杨喆介绍江远禾是围棋世家时，江远禾的表情也是如此。

　　这时候，俞自洐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江远禾被光线吸引过去瞟了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花霄。

　　江远禾立即将头转了过去，假意去看窗外。这一表情变化却尽收在俞自洐的眼底，他盯着江远禾接了电话，江远禾只听他说：“好的，嗯，进来吧。”

　　挂了电话，俞自洐站起身来，说道：“有朋友来了，江老师一起去看看吧。”

　　江远禾已然知道是谁来了，心里确是一沉，他与花霄曾经是同窗，向来性情冷淡的他在遇到小太阳一般的花霄时，心中产生了从未有过的亲切之感，饶是后来花霄出国进修，回来以后的二人也未曾感到疏远。

　　他一直以为他很了解花霄，漂亮又骄傲的小艺术家，品味和长相一般矜贵。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花霄已经和俞自洐熟悉到知道俞自洐家的地址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有种莫名被背叛的感觉。

　　可是江远禾不知道的是，当他随着俞自洐下楼，从俞自洐身后走了出来的时候，感受到背叛的不止他一人。

　　花霄一手拎着一副巨大的画框，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青。俞自洐暗暗得意的笑，一手接过包装严实的画说道：“不胜感激。”

　　花霄露出冷笑，现在他才知道为何俞自洐一定要他今天晚上把画送上门来，昨天晚上，俞自洐突然约他见面，花霄知道俞自洐的手段，可是当他从俞自洐手里看到这副被八爷买走的《降雨》时，还是被俞自洐的能量惊到了。他对八爷的了解都是从杨喆那里听说，总结下来就是“笑着吃人不吐骨头的魔”。

　　可是现下，他觉得这个“笑着吃人不吐骨头的魔”更适合眼前的这个笑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

　　花霄看向江远禾，柔声问道：“阿禾，这么晚了，你这是在加班吗？”

　　“算是吧。”江远禾心中苦笑。

　　“俞总这么大的产业，至于逮着一个人薅么？”花霄看着俞自洐，一脸冷笑：“宵禁了，我可要将阿禾带走了。”

　　俞自洐没有拒绝，反倒识趣的让了让，这倒是让江远禾惊了一惊，如此心中更坚定了几分对他们的猜测。花霄上去一把拉过江远禾，像是一只护主的小狼狗般。

　　江远禾也觉得这其间恶趣味极了，没有拒绝，顺着花霄一起走向门口，俞自洐在身后默默注视着，突然亲密的喊道：“江老师，明天见！”

　　花霄听到俞自洐的“明天见”，至于用那么让人发麻的语气么？毫不客气的咒了一声“恶心”，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俞自洐听到。

　　花霄开了一辆小越野，江远禾上了车以后，感觉到车里的低气压。花霄向来如此，开心与不开心直接挂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江远禾一直知道花霄的性取向，有传言说他当时去法国留学就是因为被一个学长拒绝伤了心。江远禾虽然将花霄当做弟弟来照应，可是彼时他认为这种事是“太难以启齿的隐私”，因而从来不过问。况且江远禾自己从来没有对男人或者女人动过心，他怀疑自己是一个无爱者，这样的人，更不好去做别人的情感导师了。

　　现在，江远禾也意识到了花霄这么晚来找俞自洐，一定不是因为送画而已。

　　“我只是来和他下棋，我跟他……没有什么。” 江远禾想了想，还是解释道。

　　“没有什么？你不是一开始就想接近他，勾引他么？” 花霄果然是误会了，生气的他就会口不择言，江远禾太了解了。

　　“霄霄，”江远禾没有发怒，劝说道：“俞自洐不是什么好人，你少与他来往。”

　　“你才最好离他远一点。”

　　“我是怕你被他骗了！”

　　“这话该是我跟你说吧！”花霄声音大了几分。我特么已经被他骗了！要不是那个狗杂种答应给我举办一次国际画展，我才不会答应他给《降雨》那幅画加什么字，花霄在心里将俞自洐骂了一百遍，恨不得把他的头拧下来磨成墨粉。

　　一直以来，花霄都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大男孩，江远禾知道在他冲动的时候就要顺毛哄，可是眼下，他自己也不想哄了。

　　花霄自知自己火气大了点儿，一阵沉默以后颓然道：“我真后悔，一开始答应帮你做那个局，他妈的！”

　　江远禾扭头望向车窗，从车窗里看到花霄一下子卸掉了嚣张的气焰，他的侧脸显得颓坯又失落。江远禾心中一阵抽痛，没有吱声，他没有办法自证清白，要他怎么说呢？他想要报仇的初心从未改变？这样解释好像是推着花霄去和俞自洐在一块似的，那怎么又装什么长者劝他俞自洐不是好人？江远禾突然发现今晚他的话颠三倒四，不知道是为了和花霄吵架，还是跟自己过不去。

　　两人没有再说话，三十分钟的车程在沉默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