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终末》太公来此

73、陷腹 猫狗的奇幻

　　昆仑大地，万里积素，重峦险嶂，壮阔磅礴。

　　千峰之中，一座奇巧宫观依山势而立，时隐时现于山间缭绕云雾，高低错落，檐牙高啄，翼角悬青铜铃，风过铃音，远荡群山。

　　一条笔直的石阶路盘山蜿蜒而上，没入缭绕云雾中，不待多时风起，白雾吹淡，从中走出一杏衫小道童来，扬手朝天掷出根鹤羽，随后启唇道：

　　“昆仑即启百宗大醮，盛邀诸仙门驾临寒地，清论道法，不慎赐教。”

　　话毕，鹤羽乘风直上高空，飘扬四方。

　　不出两天，天下各仙门都收到这个消息，纷纷挑选自家门下干将，准备启程赴往昆仑。

　　张钧四人还对这消息一无所知，此刻的他们于一片茂密山林里迷了路，正互相大眼瞪小眼。

　　话还要从众人得知人火显示的信息说起，当时张钧推断出天火和地火将同时现身昆仑，几人意见统一先前去昆仑宗，求问宗内有没有什么消息，或是好的搜寻方法。

　　然而张钧和黄羲之前虽待在昆仑金顶上的玉虚宫，但从未下过人间，没见过金顶下昆仑山究竟是何模样，曲墨非和文景淇则从未去过昆仑，一行人可以说只知其名不知其路，于是只得边问路边摸索，终于摸索到西边某个树林子里，彻底迷失方向。

　　“淇淇，咱们该往哪边走啊？”曲墨非将期待目光投到文景淇身上，看他来回摆弄袁晟临走时给的罗盘，希望能快点摆脱困境。

　　然而文景淇鼓捣一阵子，垂头叹口气，放弃道：“不行，这地儿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力量在阻碍，师父给的罗盘毫无反应。”

　　黄羲提议：“那我们一直往西走呢？昆仑在西边，一直往西总会找到路吧。”

　　曲墨非道：“咱们刚才不是转了一圈又回到这儿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黄羲有点着急，迷路到现在四人水米未进，身上的干粮和水也全吃光，再找不到个方向出去，都得困死在这里。

　　而这山林也奇怪，明明四周树木枝繁叶茂，愣找不出一个能吃的果子，也听不到哪处有溪水声，深邃宁静宛如一座巨大牢笼，布下层层密网拦困住误入其中的人。

　　曲墨非没开口，用一声响亮的肚子呼噜叫回答问题。

　　“目前心急也不是办法，我们先找个有水源的地方歇息会儿，然后再想办法。”张钧看出黄羲明显的急躁，揉揉他的头顶轻哄，同时环视四周，快速回顾记忆里有没有哪个阵法可以破解难题。

　　找阵法破解，话是说的容易，但布个恰当的阵很难抉择，树林里并没有透出任何可疑气息，要随意试没有任何头绪。

　　一筹莫展之际，文景淇忽然叫道：“啊！有了！”

　　只见手里罗盘指针突然转了三圈，而后指针停到斜上方不动，尖端亮出一点光，伸出条忽隐忽亮的线没入树林。

　　“罗盘有反应了？！”曲墨非看见亮起的微光，本来暗下去的眼神瞬间发亮，当即合掌连连拜四方，嘴里振振有词，“多谢仙门祖师爷保佑！多谢师父保佑！多谢掌门保佑！多谢……”

　　“别拜了快走！”文景淇适时打断耳边絮叨不断的感谢词，手执罗盘打头带路。

　　罗盘上的光亮极不稳定，忽明忽暗，有种随时会失效的感觉，几人悬着心跟指示小心前行，拨开层层枝叶，终于停到某个空旷空间，延伸出去的光线到此为止。

　　紧接其后罗盘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又变回失灵状态。

　　文景淇又戳了几下，罗盘再无反应。

　　不过好在已经离开方才原地打转的地方，来到一片崭新区域。这片空间没有众多繁茂树木，中间有片不大的空地，有棵不知何时折断的树横躺中间，将地盘划成两个区域。

　　值得注意的是某半边场地有个火堆，焦黑的木炭上飘出一缕青烟，似乎刚熄灭不久。

　　“竟然会有人在这里？”黄羲竖起耳朵细听周围。

　　疑问没落地，附近传出刷啦刷啦地动静，没一会儿冒出个年轻声音：“咦？居然又在这里见到两位道友，真是有缘呐。”

　　四人循声转头瞧，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笑意盈盈站在不远处，背着竹箱、箱里插把拂尘，身上沾了不少树叶，显得有点狼狈。

　　曲墨非见是熟人惊喜道：“君房！原来是你啊！”

　　“喂，他是谁？”黄羲戳戳曲墨非，甩他个你们怎么认识的眼神。

　　不等曲墨非张口，那方先介绍道：“小道徐君房，自琅琊来，先前因故途径南郡，避雨之时有幸结识大非和文兄。”

　　“琅琊？”

　　黄羲头回听说这个地名，嘴里咕哝那是个什么地方，徐君房瞧出他脸上很明显的疑惑神色，微笑说道：“琅琊偏居东方，一届无名之地，自是不能同诸位所处的太苍山的名号相提并论。”

　　“你讲话还真是客气耶。”黄羲眨眼好奇打量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突然出现到现在，自己没有一点提防距离，反而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觉，这还是极少发生这种状况，上一个像这样让自己内心完全放松的人还是张钧。

　　虽说对方讲话谦逊和善，但不是对这态度产生的好感。更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气息？闻起来清透灵秀，有一点近似玉虚宫。

　　虽然张钧身上也有股清灵之气，但两个人的还不太一样。

　　徐君房随和笑道：“哈哈，小道是实言罢了。还不知这二位道友作何称呼？”

　　曲墨非忽地来了精神，抢先说：“这二位也是跟我同一门下的师弟，这位叫张钧，这位叫黄羲，我们都习惯喊他闹闹。”

　　徐君房惊讶：“原来诸位都是金真门下弟子，幸会幸会。”

　　“呼噜——”

　　上句客气话还没落地，四个人默契用声饥饿肚叫回应。

　　呼噜声又被空旷树林放大数倍，异常响亮。

　　“……”

　　徐君房会心一笑没多问，放下竹箱拿出里面的食物递出去，当作发生了件极平常的小事，很自然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几个人红着脸尴尬道声谢，接过食物狼吞虎咽，也顾不得讲什么仙门弟子修养吃相，而心里对这位刚认识朋友的好感度集体上升。

　　趁他们吃饭功夫，徐君房又从竹箱里拿出一张黄符，掷到焦黑的木炭堆上，黄符沾到炭堆倏地冒火燃烧，眨眼化成灰烬，随后一缕细烟从灰烬上冒出，直上天空。

　　细烟升到高处，转而斜斜指向另一个方向。

　　“君黄你在干森么？”曲墨非看他投符燃烟十分好奇，含糊不清发问。

　　徐君房道：“小道这是在找出路，根据符纸指示，朝那个方向走或许能有突破。”

　　文景淇也问：“这是琅琊的道术？”

　　“哈哈这招是小道师父所授，说是琅琊的道术也对。”徐君房看了眼指示方向，又瞧眼旁边四人，垂眸酝酿片晌，说出个提议。

　　“相聚于此也是有缘，小道有一提议，不如我们就此结伴同行，离开这古怪之地，诸位意觉如何？”

　　其实就算徐君房不先说，四人也早有这个意思，方才吃饭的时候就琢磨怎么开口邀他同行，没成想对方先发出邀请，可谓天赐良机，于是当即连连应允，同意结伴而行。

　　如是乎众人整装，跟着细烟指示方向继续走。
　　先前张钧几个跟罗盘走了一段路，那路沿途是层层枝叶，挡人视线不辨东西，而这次细烟指示的路则是满地枯树叶，暗藏玄机，打眼看上去像是地面平坦，可一脚踩指不定踩到什么东西。突起的树根、破碎石块、窑洼泥水等全被掩藏在这树叶之下，酷似埋伏路面的一个个“陷阱”，等人毫无知情中招。

　　黄羲和徐君房两人头前领路，走得很是轻盈，灵活避开脚下障碍，如履平地，拉开其他三人十数步远。

　　张钧、曲墨非、文景淇则跟在他们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带着摔满身的枯树叶谨慎迈步。

　　“呼，呼，我说前面属猫的二位，你俩倒是慢点走啊。”

　　曲墨非在后面直喘粗气，奋力拔出刚才误踩进淤泥坑里的左脚，一屁股坐在树叶堆上连连摆手：“我不行了，说什么我也要休息会儿。”

　　黄羲听见后面有人喊“罢工”，停下脚步回头道：“你还是爬起来接着走吧，这里不能多待。”

　　“你发现有啥异样啦？”曲墨非怀疑发问。

　　黄羲环顾一圈，不确定道：“我总是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我们并不是走在山里。”

　　他的五感比张钧几人都敏锐，总能提前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因此要是感知所处地方不对劲，十有八九那里就有什么脏东西。

　　但曲墨非现在累得一根脚趾头都不想挪，只想原地睡一觉，于是自我安慰说：“这里不是山中还能是哪儿，闹闹你一定是太着急出去产生错觉啦。”

　　徐君房这时偏赞同黄羲的话：“黄兄所言不错，此地确实不能久留。”

　　张钧同疑问：“你为何也这样说？”

　　徐君房拾起地上的一片枯树叶仔细观察正反面，又挨到鼻子下努力嗅了嗅，说道：“若小道所想不错，我们目前在一条蝡的肚中。”

　　曲墨非问：“啥是蝡？”

　　文景淇掏出袖子里专门搜集传奇素材的小笔记本，哗啦啦翻页查找，翻到其中某页念道：“蝡是一种传说里以树木为食的巨蚺，身体无比硕大，没有人能看清它的真实面目。”

　　“啥？！是条蛇！”曲墨非一听是最害怕的生物，蹭地从地上弹起来，“我们在一条蛇的肚子里？！我们啥时候进到它肚子里的？”

　　徐君房道：“小道猜想应是我们误走入它的腹内。蝡虽以树木为食，但长到一定巨大体型可以张口吞下树林、乃至山岳，它们通常五十年一进食，其他时期便伏于地下沉眠，只张口露在外，又因头部上生满植物，极难有人发现它是活物。”

　　“你知道的还蛮多，从哪本书中读到的？”文景淇在小本子上刷刷记下队内科普。

　　徐君房道：“倒不是小道从哪本书中看到，而是尊师早年云游四方之时，也曾误入过一条巨蝡肚中。据他所言那巨蝡体内难辨方向，内中尽是树木，一半似春夏般繁茂，一半又似秋冬般萧索，每片树叶上花纹似蛇鳞，并有股腥味。”

　　“小道先前在林中打转时就觉与尊师所见颇为相似，方才拾了片地上落叶观察，果如其所言。”

　　曲墨非急切问：“你的师父一定最后走出蛇肚了吧！他老人家是如何出去的？”

　　徐君房指头顶上细烟：“尊师就是凭这符烟指引出了蝡腹，他有此经历后也将这方法授予小道。”

　　“不愧是琅琊的修道之士！真是修行深厚、智勇双全！我出去了有空一定去琅琊拜访，表面表达感谢！”曲墨非毫不吝啬吹了一通赞美，瞬间一扫疲惫状态，跟细烟方向拔腿窜出三里地，看得徐君房不由吃惊，用眼神好奇询问这是个什么情况。

　　另三人同样用眼神回答，不用大惊小怪，此乃正常现象。

　　知道当前身误蛇腹，众人脚步比先前更快，也不再喊停下来休息，一心都想快些出去。沿途树木确如徐君房的师父所形容那般，枯枝败叶遍地，透出阵阵腥味。

　　约莫又走了两个时辰，众人周围树木以变成完全干枯，散发腥味更重。而前方隐隐有风吹过。

　　此时黄羲抬头瞄了眼细烟，眼神一变叫道：“这烟好像变了！”

　　其余人循声抬头，只见原本笔直的细烟变成歪歪曲曲，逐渐浅淡下去。

　　徐君房提醒：“不好法术要失效了，快走！”

　　言出下刻，前方突然响起轰隆隆的巨声，连同四周震动不断，像整个空间都在剧烈发抖。

　　张钧和黄羲第一反应像是曾经历的雪崩，但转念一想又不对，这里可是蛇腹，哪儿来的雪。

　　不用几人多疑问，前方眨眼便给出答案——但见大片树木汹涌来袭，夹带山石泥快扑面而来，酷似头咆哮的绿色怪兽猛烈俯冲。

　　“我的仙门祖师爷！这该不会是……”曲墨非话说一半，后半句被巨大噪音无情覆盖。

　　任谁都能看得出，这条传言中的巨蚺竟然偏偏醒来进食！

　　一条五十年才醒来吃饭的大蛇这时候睁眼开餐，这种人一辈子也不一定碰上一回的情况居然这时遇到，真不知道这种运气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弹指，树林覆盖原先枯枝，几人为了躲避横冲而下的树林各自分散。

　　“君房！你师父有讲过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吗？”

　　曲墨非手脚并用抱住死角处一根粗树干，保证自己不被树林冲到更远处，扯开嗓子大声问离自己不远的徐君房，可张嘴喊出去的话全被裹进一片喧嚣，传到对方耳朵里只有轰隆轰隆。

　　此刻的徐君房同样抱住死角处的一根枯枝，着急伸头四处张望，看失散的其他人有没有被冲走。

　　而相比起他们两人来，另外三人的境遇就显得不那么乐观。

　　树海来袭时他们也第一时间躲闪，但张钧和文景淇被杂乱枯枝勾住脚，奋力抽身离开却慢半拍，硬生生被开路的碎泥块打出三四尺，黄羲见他们马上要被卷进蛇肚更深处，飞身扑过去一手抓住张钧的胳膊，一手快速拉住最近的树干，张钧则急忙抓住文景淇，三人就这样手拉手被迫并排，硬抗住前方冲击。

　　然冲来树林的力量本就猛烈，再加上负担三人体重，不过多时树干弯曲开裂。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冲走！你们把我松开！”文景淇再后大喊。

　　黄羲抓住的那根树干摇摇欲折，要是断了三人都遭难，现在减轻重量说不定还能多撑一会儿，有一线生机。

　　“你说的话我听不见！谁都听不见！”黄羲手中抓得更紧。

　　树海波浪丝毫没有减退迹象，仍然呼啸而过，推进更深黑暗，看样子巨蝡似是把整座山都吞了进来，张钧看眼前驶过树影飞快运转大脑，思考怎样才能快速脱身。

　　这蝡太过巨大了，根本看不到薄弱点在哪，在它体内乱打一气怕是没什么成效……

　　等等，在它体内乱打一气？

　　某个似曾相识的画面猛然闪过脑海。

　　对啊，在它体内乱打！

　　当初在太苍山的冰洞，黄羲曾在一条法术巨蛇的体内胡乱冲撞，当时那巨蛇明显压缩身体想把他咳出来，如今他们也击打蝡腹，是否也能被本主咳出体外？

　　从刚到这里起就能感到有新鲜的风吹过，说明这个位置离蛇头已经不远了。

　　想到此，张钧当即喊：“我有办法了！我们现在离蛇头不远，只要用力打蛇身体，它感到难受定会将我们吐出去！”

　　文景淇道：“办法好是好，但现在很难松手啊！”

　　现在只要一松手，还不用等施法人就会冲没影，更不用说打到巨大的蛇身。

　　“这个交给我！”

　　黄羲忽然插了句嘴，发力将两人拽到最前面，确定他们暂且都抓牢手边，转头瞄住前面移动的树木，突地发力蹬地高高跃起抽身出洪流，与此同时浑身缠满火焰化作一个火团。

　　前面的曲墨非和徐君房忽觉后方冒出闪耀光芒，同时转头瞧，但见火焰中窜出一个体态酷似猫的走兽，三条尾巴卷起猛烈火焰，一股脑贯下截断树林。

　　树木、泥土和火焰撞在一起，顿时炸开片更大冲击。

　　“哇哇哇闹闹你想烧死我们啊！”曲墨非牢骚大叫，结果吃了一嘴土。

　　但这招的确有效，奔涌树林因此停止，四周陷入沉寂。

　　又不过弹指，空间再次震动，从深处传来隆隆闷响。

　　几人被晃来晃去摇得直恶心，视线恍惚间就觉脚下又开始剧烈颠簸，然后闷响一下比一下响亮，正此时所有静止的树木又快速朝后倒流。

　　果然跟预计的一样，巨蝡感到不舒服开始往外吐！

　　但这吐的……比刚才吃进去的冲击还要猛啊！

　　五个人正随剧烈颠簸上下乱蹦，就感到一只无形大手一拍后背，伴随泥土树枝嗖地飞出去。

　　夹杂震耳噪声，哗啦一冲千里。

　　顷刻山林巨鸣，飞鸟群起。

　　待到周遭彻底平息，众人灰头土脸从泥里爬起来，只感天旋地转，五官里塞满泥土。

　　“呸呸！”黄羲用力吐干净嘴里的泥，睁眼打量四周，“这是，哪儿？”

　　但见眼前一片开阔，晴朗之下遥现远山，银白峰顶藏于缥缈云间，似是巨龙龙首神秘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