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6、夜半鬼童

　　不久后刘东也踏进了轮回门。
　　他先前化为恶鬼模样，是因为生前杀过人，一旦生出怨气便会如此。若他伤人，轮回门便会立即关闭。但他砸毁了家中的一切，独独没有伤床上的那两个人。

　　离开前，周扬叫住他，跟他说了声抱歉。
　　刘东一愣，挠着头憨厚地笑了，“恁咋啥都知道咧。讲啥抱不抱歉嘛，俺就是想到了恁给俺说的那些话，才保持了一点理智，知道回来找恁们帮忙。”

　　“啊，我说什么了？”
　　“恁说‘人鬼殊途’，俺其实不是很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回家看了一趟就有点明白了。恁是说俺和俺媳妇不是一路人，过不到一块去，她和那个男的才是一路的。”

　　周扬一愣，心说我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这些都跟俺没有关系咧，俺要走俺该走的路去了。”

　　那两枚硬币被刘东留在了路灯，他说他也带不走，就当是给他俩留个纪念了。

　　周扬盯着那两枚硬币沉思了很久，最后喃喃道：“是啊，带不走。”

　　“别感怀了，屋子你就自己慢慢收拾吧，我先去睡了。”

　　烛九说完正要起身，周扬眼疾手快挡在了他身前，弯腰撑着椅子扶手对他道：“你这说的是人话吗，留我自己收拾，你良心不会痛吗？你能睡得着吗！”

　　“那你睡得着吗？”烛九抬头跟他对视，“好像几个小时前你才刚起床吧。”

　　对此，周扬无力反驳。只好挠挠脖子，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位置。烛九扫他一眼，微微一笑，直接原地消失了。

　　看着满地狼藉的大厅，他有些头疼。动手搬了两张桌子，突然又坏笑了起来。

　　桌椅简直是天生的噪音制造器，随意搬动几下就可以发出巨大的响声，他朝头顶瞥了一眼，哼哼哼，我看你怎么睡。

　　周扬在楼下干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察觉到楼上的烛九根本没有去睡觉，反而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这里的窗户也被震碎了，房间里一片黑暗。烛九隐了身形在屋子里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了衣柜上。他抬脚似是要上前查看，忽然眉毛一挑，嘴角一弯，调转脚步离开了。

　　周扬搬了一圈桌椅后，抹了把脑门上的大汗，觉得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实在是没有必要。况且空调也被砸坏了，店里现在热得跟个烤炉似的。

　　幸好装饮品的冰柜只是被砸得变了形，还在制冷。他打开柜门感受了一下久违的凉爽，而后捞了瓶汽水一口气灌了半瓶。

　　突然，一道虚影在他余光里闪了过去。

　　周扬一愣，回头四处查看。他的视力比一般人要好，黑暗的环境中只要有一点光，他就能看得和白天一样清楚。他知道自己不会看错。

　　果然，借着冰柜里幽蓝的光，他在反光的柜门玻璃上再次看到了那个虚影。

　　这一次，闪到了他的背后。
　　周扬连头都没回，不过是只鬼罢了，他并不怕，只是好奇，什么鬼有四条腿啊？

　　他想看看那鬼到底长什么样子，喝着饮料又待了一会，那鬼却再也没出现。

　　这下他更好奇了。
　　路灯开业至今已有五年了，在鬼界也算是小有名气。一开始他们只是将找不到路的鬼魂送去地府，由那边处理投胎相关的事宜。

　　在陆续帮地府解决了多只陈年老鬼后，阎王爷一高兴，索性直接给了周扬轮回门的权限，让他自行送鬼魂轮回不用经过地府，反正也没有需要清算的功德值了。

　　有很多鬼一听路灯得了官方认证，投胎还不用排队，于是宁愿舍弃功德也要来这边往生。有一段时间周扬彻夜不眠不休也忙不过来，念渡魂词时都是一幅要吃人的模样。因此那时候就算是恶鬼在他面前也是一丝怨气都不敢漏，生怕他撂挑子不干了，耽误自己的往生大事。

　　虽说那种盛况已经是过去式了，但凡是来此往生的鬼，态度依旧也都还是客客气气的。这种还搞小把戏吓唬人的鬼，他是真的很久都没见了。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离天亮还早。也不知道那个鬼什么时候会再来，他决定先上楼去冲个澡，吹着空调舒舒服服地等。顺手预约了家政服务和空调维修，而后他收起手机准备上楼。

　　一转身，他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抬脚一看，是一颗糖。透明包装纸包着，随处可见的那种水果硬糖。

　　周扬捡起来用手指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皱起了眉。

　　“是那个鬼留下的，可为什么糖是实体的......”

　　他带着疑惑走了没两步，又踩到了一颗。这才发现从他刚才所站的位置一直到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每隔不远就会有一颗糖。它们的包装都一样，能看见里面带颜色的糖果，放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周扬捡着糖一路来到了二楼，发现视线里的最后一颗糖，在他的房间门口。

　　这鬼还真是有童心啊，寻宝游戏吗？
　　他抬脚朝自己房间走去，路过烛九房间时突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抽泣声。

　　他呼吸一滞停下了脚步，顿时紧张起来。

　　他很确定这声音是从烛九的房间里传出来的。能让这没心肝的家伙发出这种声音的事情，他只能想到一件——烛九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他斜睨了一眼自己的房间门，冷哼一声，心道调虎离山计吗，也太小看我了。

　　收回目光，他将手搭在房门把手上，试探着压了一下，没锁。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连烛九都能打伤的对手，他会死成什么样子。随即又摇摇头，现在已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烛九要是挂了，他才是真的死定了。

　　调整完呼吸，他眼神瞬间坚定无比，向下猛地一压把手，撞开房门冲了进去。

　　只见屋内摆设整齐，灯光柔和，湿度适宜，还有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丝毫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而烛九穿着一身黑色真丝睡衣倚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个洁白的鹅毛枕头，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周扬眨了眨眼，问：“你在干什么？”
　　烛九眉毛一挑，反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不是，你.......”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小声道：“我听见你在哭，以为你......”

　　烛九将手里的平板往床脚一扔，里面顿时传来了一个女生撕心裂肺的哭诉。周扬瞥了眼屏幕里清一色的古装造型，讪笑道：“哎哟，你还追剧呢。”

　　烛九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在、攒、灯、油！”

　　周扬这才注意到，烛九手里还拿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琉璃瓶，里面已经有小半瓶透亮的液体了。

　　正是吊灯碎裂前里面使用的灯油，也是烛九的眼泪。
　　上古神兽烛九阴，睁眼为白日，闭眼为黑夜。因此祂的眼泪也可以根据昼夜而自行发出光亮或是黯淡。

　　周扬还记得路灯开业前，烛九试了七天七夜也没能哭出来，后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几个小时后，忽然就有了一整瓶的眼泪。无论周扬怎么问，他也不肯说出用了何种方法。

　　那时候观他神情，周扬还以为他是用了什么不可说的禁术，没想到竟然是狗血电视剧。

　　对于一只闻名遐迩的神兽来讲，这确实是不可说呀。

　　他暗自揶揄着，没注意到烛九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

　　看着那一脸欠揍的样，烛九不用吐信子分析都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实在是让人很难不找东西砸他。刚扬起手中的瓶子，随即想到这是自己好不容易哭的，不能浪费；又瞥了眼平板，旋即意识到周扬可没它有用；最后一抄枕头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枕头虽软，但在烛九手中，杀伤力堪比板砖，周扬被砸得差点摔一跟头。赶忙伸手接住从脸上掉落的枕头，反手将先前捡的糖往朝床上一丢。

　　“消消气，消消气，请你吃糖。”

　　烛九一把抓起糖也丢了过去，周扬见状拉住门把手，转身一带就跑了。糖果全都砸在了门板上，而后又噼里啪啦的落到了地上。

　　塑料糖纸反射着灯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烛九正要起身再战，被晃了下眼，动作一顿，发现那美中夹杂了一丝黑色的鬼气。

　　周扬捡起自己房门口的糖后，大大咧咧地开了门。在见识过盛怒的烛九后，他认为屋内无论有什么也都不过如此了。

　　直到他洗完澡后打开了衣柜。

　　他吓的差点叫出声，柜子的角落里竟蜷缩着一个活人。

　　在呼吸有身体的那种活人。

　　在路灯看见什么都不稀奇，除了活人。因为路灯的整栋建筑外都设下了结界，除非他俩领着，否则活人根本看不到这里有家店。

　　更别提走进来了。

　　周扬的第一反应是报警。

　　他后退几步去摸床上的手机，却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心里又是一惊，终于还是大叫出了声。

　　“闭嘴。”
　　是烛九的声音。

　　他猛然转过头，只见烛九坐在床边，一只手正按在他手机上。“你再仔细看看。”

　　周扬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道：“看什么？”

　　烛九收回手，“她身上这么大的鬼气，你看不出来吗？”

　　柜子里的是个小女孩，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周扬刚才被吓了一跳，没看仔细。这会再看才发现她浑身上下都围绕着丝丝缕缕的缓缓飘动的黑色雾气。

　　这是鬼上身的表现。

　　他知道小女孩是如何出现在这的了。她看不见路灯，但她身上的鬼可以看见。

　　是鬼带着她来的。

　　想到这，周扬松了口气，还好只是闹鬼。得亏刚才没报警，驱鬼可不属于人家的职责范畴。

　　他沉思了片刻，忽抬头看向烛九一脸严肃道：“要不咱找个道士驱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