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仪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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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和暴利行业扯上关系，如影视拍摄、楼盘工地开张、矿山开挖等等，做些祭天仪式是必不可少的，一为求个心安，二为讨个好彩头。
对矿队里的老人来说，祭天仪式——勘察队进山——第一炮，这是默认的流程。
哪怕方圆正对第一步的祭天仪式嗤之以鼻，但是仍要认真对待，因为只有祭天仪式顺利了，下面紧跟着的步骤才能顺利进行。
而勘察队进山的目的是找到矿脉最浅，地势最优的位置，起铺垫作用，接下来的“第一炮”才是所有矿老板最看重，拼了命也要争的。
第一炮——整片矿脉中响起的第一炮，即第一个引爆炸药炸出铁矿石开工大吉的人。
这关系着三个月后的竞拍资质。
是否是第一炮能看出很多东西，比如财力是否雄厚、设备是否精良、人手是否足够以及对其余矿老板的威慑是否到位。
溪市铁矿一经发现，无数人虎视眈眈，但是万耀本地势大，刘得宝钱权皆有，这二人占了绵绵山脉中铁矿最优质的两座山头，其他人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就过去了，但是刘万二人之间却是可以斗上一斗。
刘平到溪市时，方圆正和刘得宝已经是处于两败俱伤后休养生息的过渡期，不再大动干戈，但是小打小闹却不断。
从村子出发往山里进大约十五里地，就是刘德宝的矿山。
植被稀少，岩体裸露，仰头能看到崖顶狰狞的铁黑色山石被晨间的阳光轻轻罩着。
进山的路很难走，车子只能送到一半，接下来全靠双脚，顺着被山涧水冲刷出的河滩走，将近二十分钟的艰难步行，走进大山的腹地——一片平缓的滩涂。
在炸药将这座山夷平三分之一前，进山的工人如不意外地都要走这条路上工。
而山头炸平三分之一后，工人只需要走进不断拓开的平坦矿场就够了。
早晨九点零二分，吉时刚过。
刘平沉默地抄手立在满地狼藉中，娄沉沉站在他身旁，隽秀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只见二人身前，铺满视线的黑油漆撒的满地都是，长案被掀翻，原本垒的高高的鸡鸭鱼肉落了一地被人恶意践踏，肉糜混着黑漆恶心得人够呛。
香炉倾倒，香灰散落，又和黑油漆和成黏哒哒一摊，烧黄纸的炭盆也翻了，甚至被倒扣在地上——简直大大的不敬。
黑漆里不知道混了什么动物血，腥臊气冲天。
原本祭天地、讨吉利的一场祭天仪式，直接成了晦气又倒霉的一地鸡毛。
刘娄身前还有一人，那人背影不高，穿着很有派头的笔挺蓝衬衫，灰色西装裤，脚上蹬着一双出现在山地里显得格外不适宜，但是很装逼的尖头皮鞋。
一根油亮亮的烧鸡脖子落在这双皮鞋边。
正是方圆正。
他咯咯笑了两声，一脚把那根鸡脖子踢飞起来，姿势非常帅气地打个电话出去，嘶着嗓子直接开骂：“万耀！你他妈的小瘪三，死爹没妈的贱人！被车撞成屎尿不利的残废啊你！！胆子肥了现在，你看你信的关公文殊如来佛还保你吗？糟践神仙的饭碗，谁的错处你以为你的神仙们不长眼睛吗傻缺？”
骂完他也没管电话那头的回复，“啪”挂了电话。
一捋头顶三两亮毛，迈着八字步往倒地的长案走去。
回头看见身后一群人呆着眼看他，气不打一处来：“跟上啊，愣什么，扶桌子！”
刘娄身后惊呆的一众人才哗啦冲上前开始收整。
刘平和娄沉跟上众人脚步，往更前方看，越过狼藉一片有个二十几米远，歪歪扭扭立了一群人，约莫八九个人，都是小年轻。
有蹲有站，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个空油漆桶，此时正看着他们嬉皮笑脸。
正是这些人破坏了祭天仪式。
本来香都点上了，只等吉时到，结果听到“呜呜哇哇”的怪叫，众人不备，几桶油漆泼天撒下来，因为躲闪不及，有几个甚至被溅了半身。
再反应过来，那八九个人已经早早跑开，停在不远处看戏似的望这边，竟然也不走。
就不远不近地立着，笑嘻嘻地冲这边看还议论纷纷，顺着风娄沉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死基佬......”
“哈哈......二椅子都没什么胆子......”
自己的老大被骂了，众人脸色都不好看，有脾气冲的已经撸袖子想往那边去了，那帮混混见了发出更嚣张的笑声。
“操你大爷！”“妈的等老子去撕烂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的嘴！”
几个汉子怒意勃发，抬脚欲过去。
方圆正不耐烦地轻踢了一脚其中一人的小腿开口道：“狗咬你你要咬回去？都给我留下干活，手脚麻利点。”
方圆正今天带来的都是他的心腹，除了刘平和娄沉，尽数是从马山市带来的人手，显然很服从方圆正，他一句话就都安静下来，不再理会那些混混，只低头处理满地狼藉。
小混混的叫嚣声越来越大，队里却没人理他们，最多是憋了一口气，但非常服从方圆正的命令。
方圆正见众人都定下来心，于是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刘平和娄沉始终没说话，混在人堆里。
桌案是实木，重量大，有人招呼刘平过去帮忙，于是娄沉一人落在人群外围。
娄沉心思机敏，虽然昨天初到新环境，不熟悉情况下难免有些挫败，但是只一晚上就调整过来。
他比不上刘平经历丰富，处世老道，但是在揣摩人心上颇有天分。
加上他本身又不是心思上脸的性格，就更像一只藏身洞窟中默默观察的狐狸。
他看那方圆正，可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乎、不生气。
只是太能装罢了。
昨晚席上，娄沉看似只惦记桌上几盘菜，但是眼睛没少往方圆正和程虎身上过。
程虎确实如他在车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没什么心眼，为人豪爽，喜怒都写在脸上。
方圆正显然有城府多了，看起来是和蔼的领导上司，但是眼睛看人时却总带着评估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你的价值几何。这种掂量不是寻觅人才的友善评估，而是要杀了卖肉的掂杆称重。
而且他很自制，看似劝酒不止，自己也大喝特喝，但是他只在刘平敬烟时抽了小半根，满屋的烟气，他抽烟姿势老练却没有烟瘾，这样一个具有自制力的人会在最后醉成那个样子吗？
娄沉今早才反应过来昨晚的方圆正恐怕是装醉，刘平早早察觉三言两语应付得当。
娄沉回神，看向站在那边的方圆正。
一通电话没打完，脚下已经有了两个烟屁股，两指间还捏了半支，像是心情烦躁的样子，面色却如常。
倏然，方圆正隔着烟雾向娄沉的方向投来一眼，那眼神看得娄沉后脖子一麻。
他坦然一笑，冲方圆正点头，手下处理脏污的动作不停。
方圆正俏皮地冲娄沉挑眉，笑得熟稔，活像两人是多年老友一般。
娄沉回以一笑，复低下头继续工作，但是余光明显察觉到方圆正投来的数次视线。
他额角不自觉布满细汗。
这人太敏锐了。
石子被人脚步踩踏而过发出细碎的声音，一双粘着油印子和尘土的尖头皮鞋出现在娄沉低下的视线中。
“你是跟着刘平过来的小孩，叫娄沉沉是吧？”
娄沉沉心头一紧，状似惊讶仰脸。
他看清是方圆正，赶紧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拘谨却不失稳重道：“是的，方哥。”
被猜疑试探时，姿态摆足，话越少越好。
但是方圆正不打算放过他，笑容和善道：“这边条件苦，比不上洛市，适应的怎么样？”
娄沉似是被方圆正的笑容感染了，卸下一点拘谨，就像小孩和大人告状一样嘀咕：“刚到不熟悉环境，晚上没怎么睡好，但是队里弟兄们对我都很好，很照顾我。”
方圆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适应能力都强，多待几天这就跟家里一样了。”
他没有挑起新话题的打算，但是人却不动，像是就要站在娄沉旁边监工大家了。
娄沉沉随他的意忙活一会，突然他似想起什么，生疏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欲给方圆正敬烟，“方哥，我给您点火。”
可是摸半天摸不到打火机，羞窘的汗水打湿了后背。
方圆正哈哈大笑，“不用了不用了。”
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才抬脚走人了。
娄沉沉没再看他，只是低头羞涩地收回烟盒，继续认真工作。
待他余光里再看不见那个身影，他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放松下来。
刘平在方圆正过去找娄沉时就注意到了，他相信娄沉能处理好，于是没有过去。
二人再次站在一起时，现场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只待人将新的祭祀用品送来。
大家都聚在一起三三两两聊天，方圆正也和几个人凑成一堆说笑。
娄沉沉往那些小混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方才还嚣张狂妄的小混混此时面色都难看极了，像是什么算盘落空似的，他心头一跳。
侧脸看刘平，刘平正从那边收回视线，二人视线相对，交换了眼神。
没多大会儿，方圆正接到电话，点了几个人随着他们来到这里的路出去，没多大时几人抬着新东西过来了。
仪式重新开始。
为了防止那些小混混再度捣乱，众人都警惕着那边。
小混混们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的了，其中有一个类似头目的正打着电话低声解释什么，模样焦急。
这边香火缭绕，那边如丧考妣。
方圆正嗤笑一声，将线香插进香炉就拨开人墙带着几人走近那帮小混混。
“万耀吧？他气死了吗？”
那小头领不理方圆正，仍旧对着电话低声讲话。
方圆正哈哈大笑，手招了招，他身边常跟着的一个机灵小孩非常狗腿，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大喇叭，在众人瞪圆的眼睛里递给了方圆正。
方圆正得意地按开电源，试了试音：“完、兔、死瑞、诶、比、西。”
带着电子尾巴的声音在山间回响。
“万耀乖孙，跟你的菩萨们跪完了没？爷爷我没告诉过你吧，爷不信神佛，爷信得是这个。”
说着他举起手，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上一搓。
又想起万耀隔着电话看不到他帅气的模样，于是对着喇叭大声吆喝：“嘛妮~”
“你喂得这群小兔崽子也不行啊，撒过两泡尿就不敢再上来，唯唯诺诺还想给我孝敬哪，万王八什么时候这么没排场，还想用这几个人溜我？”
他看到那小头目沉着脸放下手机，电话那头已经恨恨挂断了，于是冷笑一声把喇叭往身后一扔。
那机灵小孩大家都叫他蚊子。
蚊子一手捞过喇叭，一手举着一台小相机，兢兢业业正录着方圆正耍威风的视频。
方圆正咳咳两声，蚊子收起小相机。
他微笑着又迈着八字步回到了人墙内，边走边交代蚊子：“一会视频给投到市中心广场那大电子屏上。”
蚊子正查看视频，头也不抬，“OK。”瘦小的男孩此时像个帅气的杀手。
娄沉看得愣怔，刘平也少见的表情有些迟缓。
他们周边的人们却不太惊讶，这次不用方圆正开口就自发收拾祭拜完的现场。
一个汉子撞了撞娄沉的肩膀，得意道:“我们老大，外国话说得很好吧。”
娄沉点了点头，看向他真诚道：“很好。”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万耀有没有气死，总之这群小混混是要气死了。
这群小混混受万耀吩咐，目的就是破坏祭天仪式，惹怒方圆正，把吉时耽误过去后最好让方圆正今天一天内都祭不了天。
万耀信神佛，同时还牢牢把控着市里这方面的生意，他要求这些店铺今天一天内都不许开张，他那边紧锣密鼓的祭完天，这边拖住方圆正就可以赶超一天。
如果双方打个群架那是最好不过的，他们身上都提前做了手脚，只要对方敢动他们一下，万耀立马就能运作把方圆正逮进去十五天。
可惜方圆正老谋深算，早早备下多份祭天用品，他又不是个计较吉时不吉时的，更不搭理他们的挑衅，万耀的算盘没一个落到实处。
方圆正还有事忙，祭完天急匆匆要走，走前又找刘平说了几句话。
看着他带人扬长而去的背影。
刘平扯了扯嘴角。
方圆正这人，看似泼辣不要脸皮，为人爽朗好说话，但是内里城府极深，脑子也灵光的不行，驭下手段更是了得。
怪不得能跟着大老板刘得宝在人生地不熟的溪市夺得这么大一座矿山头。
娄沉心情沉重，在一旁吐出一口气。
他有了比昨晚更浓重的担心。
他们真的能在三个月后平安离开吗？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