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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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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一生之敌的剧本就此展开。
据竺畔观察,这个新同桌不止自闭那么简单,他抗拒一切非主动的肢体接触和超过安全距离的靠近。有一次体育课站位,竺畔就在南笙箫后面,这些人站位靠得近,几乎肩贴肩站着。以他5.2的视力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短短几分钟的站位,南笙箫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冒了三回。
有了这个发现,竺畔动不动就找些堂而皇之的借口碰他一下。
在这个过程中,竺畔还发现南笙箫虽然有些自闭,但不是受气包一类的。面对竺畔过于明显的刻意接触,他的反应也很直接。
有时是一个巴掌,一记肘击,气上头了也会直接踹人。不过他的情绪并不很上脸,竺畔观察了一段时间得出结论:平常无喜无悲时低垂着眼;生气时会微眯着眼或轻微的抿唇;心烦时呼吸频率会更快一点;心情很糟糕或焦虑时会不自觉的用手指甲刮掌心。
他们智商都很高,小学初中的内容对他们来说都是过家家。但有些时候,智商跟成绩并不沾边,南笙箫是感觉无所谓,顺其自然学点,有学校上就行。竺畔则是纯粹的不感兴趣,他能听懂,随便看看就理解了。但只要别人叫他学,他就死活不肯学。
他对观察自闭症同桌的心里特征和行为模式的兴趣远大于学习。南笙箫刚开始只觉得他有病,后来又好奇于他观察自己的行为目的和行为驱动力。
于是,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遗世独立的结束了小学生活。
进了初中,南笙箫看到自己班级的新生名单上没有竺畔,悄悄的在心底松了口气。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谁知第一节课下课,窗边就凑过来一张熟悉的脸。
初中的竺畔,没和他同班,但在他隔壁班。
在竺畔坚持不懈的骚扰下,南笙箫面对他,总是没那么容易控制住情绪和行动。
一次语文课,他正发着呆,余光看见外边的办公室里浩浩荡荡进了一大批人,其中就包括竺畔。南笙箫看这架势就知道竺畔犯事了。
据他的了解,竺畔这人聪明是聪明,但他对研究学校监控死角在哪、如何揍人不留下明显证据和疤痕一类话题更感兴趣。他宁愿花几个星期去研究保安、教官的巡逻路线和大概用时,也不愿考试前临时抱个佛脚。
兴许是他盯着窗外的时间太长了,语文老师叫他起来概括一下诗歌的主旨。南笙箫站起来,飞快的扫了一眼那首诗歌,开口答道:“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语文老师等了一阵,没等来下一句话,开口问到:“没了?”
“那你想听到什么?”南笙箫平静的反问:“你说出来,我重复给你听。”
于是南笙箫如愿以偿的被轰出了教室。
他断然不可能在外面傻站一节课,于是卡了个视觉死角,飞快的溜到办公室外,背靠着墙偷听。
听了一阵,他大概弄明白了怎么回事。
就是一个学长想趁着新生人生地不熟又不太敢惹事这段时间捞点好处。在半夜偷偷溜进新生宿舍偷东西,一连偷了几间都没被发现。来到竺畔他们宿舍,看到床位最近又背对着他的竺畔,伸手就想去摸人家口袋。
被竺畔摁在地上扇了两个巴掌。
后来竺畔还把人拖去了教官室。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归还盗窃物品再接受处分就好了。奈何对方家长面子大,说是不想给自家儿子的履历留下污点。还以竺畔那两个巴掌说事,一定要和校方争辩一下,还要求喊来竺畔的家长。
南笙箫没能看到那个学长高高肿起来的双颊,不然他也不会那么不理解这位母亲的做法了。
竺谙倒没什么表示,特别是知道竺畔只是在占理且没有人证和监控的情况下打了对方两个巴掌而已,她已经开始问候校方祖宗了。竺谙进门时递给竺畔一部手机,竺畔简单的在屏幕上操作几下又摁灭手机,站在竺谙旁边等训话。
“那么,”竺谙看着王翼雅,有些不耐烦的开口:“你想怎么样?”
王翼雅面对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的竺谙明显有些怵,但她今天特意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也不愿在这种场面输了气势。于是把自己刘荷拉过来,指着他红肿的面庞道:“看你的孩子,都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竺畔嗤笑一声。
竺谙顿时冷下脸来:“你觉得我是他妈?”
竺谙比竺畔大了十二岁,现在也不过二十好几,即使素面朝天穿着随意也掩盖不住优越立体的五官。但她的五官过于锐利了,总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逼人感。这让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王翼雅也没敢仔细看,只是下意识觉得这种情况来的应该是长辈。而且她又不占理,只想尽快掌握主动权,没多想就开口了。
“我儿子偷东西是不对,但他也不应该打人。”王翼雅翘起红色的指甲指着竺畔,她装作没听到竺谙的话,只想尽快让自己站到有理的那方:“而且就算他偷了东西,你也应该跟教官或老师说,我们刘荷肯定会归还的,你凭什么搞不清状况就打人!”
竺畔知道他姐来了,这种打嘴仗就不需要他了。所以只是平静的瞥了王翼雅一眼,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翻了个白眼。
竺谙觉得来吵这种低端局简直就是浪费生命,她自顾自的拉了个凳子坐下,反问道:“你凭什么说是我弟打的人,难得就不能是黑灯瞎火的,你儿子又做贼心虚自己磕哪撞哪了。然后我弟被吵醒了以为他是窜宿舍的,就带他去教官室,你儿子怀恨在心又反过来污蔑我弟。”
“再说了,”竺谙补充道:“就算真打了又怎样,在那种情况下,谁知道进来的人是干嘛的,万一是个想持刀行凶或是报复社会的恐怖分子呢?这种提前制服对方的行为无可厚非,没把你儿子的腿打断就不错了。”
刘荷气得直瞪她,又被竺谙一个眼神吓得缩了回去。于是他把矛头转向了一旁无所事事的竺畔:“你装什么哑巴,敢打人不敢认吗?”
竺谙闻言拽过竺畔的右手向上摊开,另一只手指着他的指尖说:“你现在带他去警察局验验,指缝里面能不能找出你的DNA。”
说完,她偏头看向竺畔,眼皮微抬,轻微的挑了下眉。她在问:“弄干净没有?”
竺畔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做了肯定回答。
竺谙满意的放开他的手,转头看向一屋子的人,等待他们的下文。
王翼雅母子的段位明显不够看的,是校长打破这份混乱,他看出竺谙不是个善茬的,斟酌一下开口:“就让刘荷把偷来的东西都还回去,再给每个失主道歉,打没打人就不追究了,毕竟是刘荷有错在先。我们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样?”
竺谙听到这,已经听明白怎么回事了,低头看看指甲,一语道破:“所以把处分也化了?”
她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个人,几个校领导,包括王翼雅母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竺谙靠回椅背上,长长的“喔——”了一声:“我说屁大点事呢叫来那么多人,原来是有背景啊。”
她看了看表,站起来拿过竺畔手里的手机,晃了晃上面显示录像的手机屏幕说:“从我一进来就开始录像了,本来你们怎么搞我都懒得理,但我讨厌有背景的人。”竺谙皮笑肉不笑的扯开嘴角,隐约能看见她与竺畔相似的虎牙:“你们最好按正常流程处分那个刘什么的,不然我会把视频发到网上,等你们弄好之后我会删视频的。”
话毕,她已经带着竺畔走出办公室了。这时的南笙箫已经躲到了走廊的拐角处,他听到竺谙似乎砸了一下竺畔的肩,喃喃道:“死小子我对你那么好,要是我也被分尸了你可得给我拼起来。行了,滚回去上课。”
竺畔一言不发的看了一眼走廊拐角处,转身进了教室。
回忆结束,南笙箫出了审讯室,看到外面坐在长凳上哭泣的中年女人,她从儿子被绑架后是每天都来一趟。今天她的丈夫也和她一起来了。比起成茉的崩溃,荞茱更多了一份算计和考量。
成茉和荞茱同时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南笙箫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恶意。他站定,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审视着他们,荞茱面对他过于直白的目光,仓皇的别过脸。
南笙箫静静的看他们一会,突然开口:“你想绑架我再和绑匪换你儿子吗?”
荞茱愕然抬头。
南笙箫不疾不徐的解释:“按现在的情况,你骂我废物、眼瞎,或者诅咒我去死都是正常的。但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心虚,你在想什么?”
荞茱没敢接话。
“我看过你的履历,年轻时冲动打人偷鸡摸狗进过几次派出所,最严重的一次想绑架一个小孩向其家人索要赎金,但未遂。你想重操旧业?”
荞茱到现在也算个成功人士,过往的污点就这么被抖出来,再加上想法被直白的戳穿,脸上有些难看。
南笙箫向来不喜欢看别人脸色,抬脚就走。唐禾跟在他旁边,离荞茱夫妇远了点后,他才安抚性的拍拍南笙箫的肩,担心他难过,信誓旦旦的说:“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让你被绑架的。”
南笙箫面无表情的剜了他一眼。
唐禾立马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他沉静了半晌,好似没话找话的开口:“那万一你真被绑架了,你打算怎么办?”
南笙箫知道唐禾在试探他。
“如果是某个人质家属想绑了我去和绑匪换人质的话,就不是我能决定该干嘛的了。”
“以我的了解,绑匪会在交易地点把人质和人质家属全都弄死,再在现场留下带有我指纹的凶器。这样当尸体和凶器被找到时,就可以很轻易的理清来龙去脉。”
“于是我被人质家属绑架后怀恨在心,选择倒戈自己男朋友那方,又反手杀死人质和人质家属,再在现场留下凶器高调宣示倒戈的剧本就可以成立了。就算我什么都没干,我和绑匪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这太拙劣了,我们可以推出来其他可能的,比如真相。”
南笙箫平静的看着他,反问道:“你有证据吗?”
你当然能推理出来,但你有证据吗?
唐禾噎了一下,心里有些发堵,还是很固执的说:“我们不会让你被污蔑的。”
南笙箫毫不留情的说:“假设我和绑匪都被活捉,我自称没杀人,绑匪口称我了杀人。在具有杀人动机和定我罪的证据的前提下,你拿什么证明我无罪。”
唐禾感觉脊背发寒,他突然有些气闷和无力,沉默片刻才说:“……那就死拖,这么拙劣的手法,我就不信绝地三尺也找不出一点证明你无罪的证据。”
南笙箫想说这点竺畔的确能办到,但他用黑沉的眸子注视唐禾半晌,缓声开口:“案子还是要结的,唐队长。”
“嫌疑人手上有你的指纹吗?”唐禾有些仓皇的转移话题。
“我们认识了很多年,同居了很长时间,有也不奇怪。”
而且竺畔当场抓着他的手让他摁一个都有可能。
唐禾让他最近都住宿舍,先不要回家了。
“那个负责把手机放到指定地点的同伙抓到了吗?”
“有了点眉目,但对方很谨慎,目前还没抓到人。”
南笙箫让他注意点警局里的内应,转身进了宿舍。他不是很困,但手机也被收了,索性坐在床上出神。
竺畔绝对会换一个跟内应交流的方法,但他们肯定提前对过暗号了,什么话代表什么意思不一定有规律可寻,而且如果只是竺畔单方面下达命令,内应不会主动联系的话就更难找了。
比如让内应买一个快递,犯罪分子给快递员发短信让他捎几句代表关心或是一些肉麻的话(就像竺畔对南笙箫说的那样),快递员也不会起疑心。虽然还是会留下痕迹,但只要发短信账号注销得够快,倒查回来也不一定能找到。就算内应被审了,咬死对方是为了骚扰人的变态就行了,想定罪很难的。
南笙箫无所事事的被监视了两天,这天他路过办公区,看到同事桌面上的日历,不由得顿住脚步。唐禾一直在注意他,察觉到异样,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南笙箫定定的看着日历上的某个数字,黑沉的眼底涌动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半晌,他问唐禾:“你想破案吗?”
次日傍晚,南笙箫打车来到一处偏远的墓园,在外面买了一束花和一些水果带进去。这处墓园偏僻,现在又不是什么特殊节日,况且在傍晚,里面根本看不到人。
南笙箫把花和水果放下,站直身子,有些沉默的低着头。这时,他感觉有个坚硬冰凉的东西抵在他的后心处。
南笙箫面无表情的举起双手。
竺畔一手拿枪抵着他的后心,另一只手搜遍了他的口袋。
当然什么都没搜到,竺畔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耳廓,把里面的隐形通讯器拿出来摁碎。
做完这些,他单手搂住南笙箫的腰,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处。忽略他手里的枪,这其实是个很亲昵的动作。南笙箫不算矮了,有182,但竺畔有195,比南笙箫高了大半个头,做起这个动作来格外自然。竺畔送开了搂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手臂。
“现在我摸你你都不会起鸡皮疙瘩了。”竺畔笑了一声。
南笙箫漠然道:“你从我十一岁起就动不动摸我一下,现在我已经二十六了。”
竺畔“嗯”了一声,随即感慨道:“对啊,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不过你还真是信守承诺啊。”
南笙箫曾经鬼迷心窍的答应过竺畔,每年都会陪他来看竺谙的。
但……南笙箫用余光扫了一眼地上坏掉的通讯器,一言不发的抿了下唇。
竺畔观察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很体贴的说:“不管是出于哪种目的,你好歹是来了,而且和我站在一起,不是吗?”
“但你也来了。”
明知道是陷阱,竺畔也还是来了。
竺畔无所谓的“唔”了一声,他问:“猜到我想干什么了吗?”
说真的,南笙箫还真没猜到,竺畔突然把自己逼到风口浪尖上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不想过了吧。
竺畔突然很想看看他的脸,但这个姿势逼着人家转头也只能看到侧脸……
算了,侧脸就侧脸吧。
南笙箫按照他的要求偏过头,竺畔注视着他冷峻的眉眼和微抿的薄唇。
“你看,”竺畔笑道:“你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的,你也会为了我生气和担心的。”
因为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