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卿世千年》霍了却

36、百姓名录

　　高墙上方，梵吾侧身坐着，架起一只腿，一身仿若水墨织的白衣，高高的长发随风飘起，皎洁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嘴角翘起，十分的悠哉悠哉。
　　他的身边是一脸笑意的方玄陵，然后是三名没过面的黑衣人。
　　他低头一看，对着贺宋书打招呼：“嗨，没事吧？”
　　贺宋书摇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这是一道温和的男声。
　　贺宋书再一次转头，另一边的高墙站在商玉，一身黑衣融入黑夜之中，血红色的眼眸摄人心魄。他的周围也站着三名黑衣人，这些人，贺宋书都没见过。
　　“这些人都没死吧？”这次是一道清冷的女声。
　　贺宋书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虽然只是第一天见面，但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收好视线，目视前方。
　　果然，向他们来过来的是玉佛莲，同样的，她的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个人，是一位男子，很好看很顺眼的男子。
　　玉拂尘也发现有了陌生的人，却生不起多大的好奇心，只是微微点头打了招呼，见她也回了一礼，便收回视线。
　　再看看方玄陵，也同样微微点头表示打招呼。
　　他认识方玄陵，可方玄陵并不认识他。
　　第一个激动的人就是梵吾，见到玉拂尘立刻从墙上落下。
　　“玉公子你终于回来了，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我可要想死你了，回来了就不走了吧，就在水榭林庄住吧，反正地方大，人多热闹啊！”
　　玉拂尘微微一笑道：“几年不见，梵公子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
　　梵吾乖巧一笑：“一见如故，见了您话才多。”
　　一旁落下的商玉戳穿他的心思：“呵呵，我看你不是想念恩公，而是想念他的厨房手艺罢了。”
　　梵吾狠狠白了他一眼：“姓商的，你每天不说我几句是不是不太舒服啊？”
　　商玉也翻了个白眼给他，咬牙道：“是啊。”
　　玉拂尘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玉佛莲懒得听他们的废话，带着玉拂尘越过他们，走到贺宋书身边，仔细检查她的状况，见她连头发丝都不少一根便放心的收回视线。
　　玉佛莲看了远山一眼。
　　远山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提着衣裙，半蹲着，三两下，点了他们穴，让他们无法自尽。
　　“你们这是在查什么案？”玉拂尘用扇遮面瞟了她一眼。
　　“回去再告诉你。”玉佛莲冷冷看着地上的黑衣人，眼睛一眯，道：“将这些人全都带去大理寺，让屈仲臣严刑拷打一番，定能问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远山点头道：“是。”
　　为首的那位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只是小喽啰，什么都不知道。”
　　他躺在身上，脸上血淋淋的爪痕配着哀求的眼神最为可怜，可惜，在他眼前这些人，除了玉佛莲，都是活了几百年的人，什么可怜的事情没见过，当然，刚刚那些话他们都已经听腻了，自然不会动容。
　　瞧着他们冷漠的眼睛，黑衣人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是待宰的肥羊，而且还是剥皮抽筋的那一种。
　　玉佛莲懒得理这些黑衣人，回头看商玉他们，问道：“现在要回去了吗？”
　　众人点头，回去睡觉，反正没他们什么事。
　　.........
　　贺宋书睡得不是很好，她又梦还以前的日子了。
　　阴暗的地牢中传出一声又一声的凄凉的叫声，地中人都穿着破烂的衣服，灰头土脸，手脚被拷着铁链，关键是他们面如死灰，凹凸不平，瘦骨如柴，如死人一般躺在干草上，仿佛是被什么妖怪吹走了全部阳气。
　　这些人都是被秘密抓来的乞丐，流浪者，还是少数特别者，这些特别者是因为家里面有人被叛了死刑，在原来的皇城待不下去，出了城到半路秘密被抓回来做药罐子，拿来试药的。
　　他们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然，他们还算是比较好运气，只是各别少数发现那些人的秘密基地打算一探究竟寻找证据或者想要还这些命苦人的自由而被发现的，不仅仅拿来试药，最后还要被折磨至死，挫骨扬灰，甚至将尸体拿起喂了恶犬。
　　原本有三家，现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家还有存活者。
　　就在地牢的最深处，最阴暗最潮湿的一间，就在刚刚，有两个黑衣人将一位蓬头垢面的男子丢了进去，不少人都看见了，连连摇头。
　　明明他们本身就已经不忍直视，当远远看那位男子一眼，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直视，甚至有能继续活下去的权力。
　　贺宋川气息微弱，奄奄一息，干枯发黄的发丝遮住他的面容。
　　当初白净清俊的五官早已经瞧不出来了。
　　贺宋书眼眶骤热，，脚一软，猛地跪在贺宋川的身边，伸手想要将她的兄长扶起来躺好。
　　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伸出起又不知该如何放。
　　她的兄长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干枯的嘴唇，被弄瞎了的右眼，满身的谢旧鞭痕，身上多处骨折，鲜红的血一直往外冒，右耳被割下一半，他的右手原本是来拿剑，现在他的食指中指的第一道关节被割下，鲜红的肉触目惊心，左脚的脚筋断了，狼狈地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尽管如此，贺宋川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那些人也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贺宋书真的忍受不了了，她真的快要崩溃了。
　　一次又一次，前天是母亲，昨天是父亲，今天是兄长。
　　她呼吸急促，泪水如洪水般涌出，“哥哥......”
　　那低低的哭声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她是真的真的好想死去.....
　　贺宋川动了一下，他听见了她的哭声，只觉得身上的伤口都没听见她的哭声那般疼痛。
　　他想伸手起擦贺宋书的泪水，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用声音来安慰她。
　　贺宋川干枯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喉中发出一丝声音，沙哑又模糊：“小书.....不怕，有哥哥在，不哭......”
　　他一张口，贺宋书就看见他的舌尖上缺失了一小块。
　　贺宋书更加难过了，她泪流满面，眼睛哭得发疼，她伸手轻轻捂住他的手。
　　“哥哥.....”她又叫了他一声。
　　贺宋川努力的平复着呼吸，让自己冷静，小声道：“怕吗？”
　　贺宋书下意识地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贺宋川小声地笑了一声，道：“小书，你要记住父亲对你说过的话，知道吗？”
　　贺宋书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贺宋川。
　　因为，父亲在死之前就是说了这句话。
　　贺宋川看出来她在想些什么，无奈地闭眼，却还是没忍心继续重复那一句话，轻轻咳了一声，道：“哥哥累了，小书陪哥哥睡觉吧？”
　　贺宋书点点头，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她的力气很大，因为她身上有母亲与父亲的灵力，所以，将一个瘦骨如柴的男人扶起来不在话下。
　　他们相对而卧，贺宋书担心了一夜，如今，她的哥哥回来了，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到了胸口处，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待她睁开眼时，却发现，她的哥哥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她怔愣了好久好久，迟迟没有回过神。
　　一双空洞的眼睛就这样，直直看着永远闭上眼睛的贺宋川。
　　直到有人进来将贺宋川的尸体拖走，贺宋书才反应，见有人想要带走她的哥哥，她就像发了疯的野兽扑上去紧紧抱住贺宋川，不让这些可怕的人将他带走。
　　可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怎么可能会是这些修灵者对手，哪怕自己身上有三个人的灵力，也没用。
　　她眼睁睁地看着，无声的怒吼着：“不要......”
　　“哐当”一声，贺宋书霍地从软床上摔了下来，因为动静很大，一直守在门外的端影听见了，轻轻敲了一下门，道：“贺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
　　贺宋书浑身发着抖，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少顷，她道：“没事。”
　　端影道：“哦，那好，你好好休息。”
　　“好。”
　　话音落下，贺宋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额发都湿透了。
　　她就坐在地上，不打算回到软床上，这床她睡不习惯，大概是因为之前睡习惯了干草一时间适应不过去。
　　她喘着气，将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腿，脸埋在膝盖上，想要自己给自己安全感。
　　但是，当她一闭眼，就想起贺宋川的尸体。
　　四肢被砍了过来，脑袋就随意放在一旁，她眼睁睁地，痛苦地，看着她哥哥的尸体被一只只饿疯了的恶犬嚼咽，吞食干净。
　　自己却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说着父亲他们留下来的遗言。
　　“小书，你要记住，一定要我今天所说的话。有一天，我们死了，我们身体就没有用，我们不会感受疼痛，所以，无论那些人对我们的尸体做什么，你都不要低头，都不要屈服，什么都不能说。你要找机会，逃出来，将那些人所作的恶行都公布出来，保护楚国，让那些无辜亡死的人得一个解脱。”
　　.........
　　第二天一早，玉佛莲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起来练功了。
　　和她一样的还有水榭林庄里的仆人，再之后可以瞧见日头了，玉拂尘起来了，先来嘱咐她不要太辛苦，拿来一盏温水，让她休息喝喝水，之后就奔向厨房亲自做早餐。
　　玉佛莲再练了一个钟，喝水洗了把脸，换了件衣衫，就径直奔向贺宋书的小苑。
　　昨晚她让端影守着贺宋书，保证她的安全，可端影终究还是一个纸人，并不会叫除了她以外的人起床。
　　贺宋书昨晚泡的温泉水里面她加入了一下草药，可以让贺宋书睡得好一点。
　　端影见是自家主人来了，立刻上前行礼。
　　玉佛莲对她点点头，道：“这里不用了，去找远山玩吧。”
　　端影笑着点头：“好。”说完，立刻就提着裙子蹦蹦跳跳地跑了。
　　玉佛莲径直走向贺宋书的小屋，轻轻一推，抬眼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愣了愣。
　　贺宋书一晚上都是坐在地上，抱着腿脸埋着手臂内，又细又长的发丝随意披散着，幸好她还知道不能着凉，拿了件被子盖在身上，卷成一团。
　　她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听见了开门声。
　　玉佛莲见她有了动静，便大步向她走过去。
　　正好，贺宋书抬起头，转头懵懵懂懂的看着玉佛莲过来，她问：“是可以吃早饭了吗？”
　　玉佛莲点点头，在她前面站定，蹲下，问道：“怎么睡在地上？床不好吗？”
　　贺宋书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说着，她动了动，似乎是想活动活动筋骨。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她怀中掉落下来。
　　玉佛莲下意识低头一看，只见是一本小册子，掉落在地上，正好风一吹，纸主动翻开，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瞧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玉佛莲眯眼一瞧，确定了都是人名，顿时，她眉头一皱，心中莫名升出不好的念头。
　　“这些都是被在关在地牢里所有人的名字。”
　　这时，贺宋书出声了，声音很轻，轻中带点悲伤。
　　玉佛莲抬头望着她，问道：“你记录的？”
　　贺宋书摇摇头，道：“不是我们记录的。但是我哥哥发现的，当时它还是一块又一块的布，很薄很薄，上面的名字都是用鲜血来写的，但它被保存得很好，塞在石壁的缝隙之中，所以，没人发现，包括那些黑衣人，我哥哥是无意间发现的，他猜想，应该是第一个发现那些人在制作无忧瘾的人而写下来的，至于为什么要写下来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里面一共有四百五十三个人的名字。”
　　说着，贺宋书伸手拿起，合上，册封上写着【百名录】三个字，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轻声道：“我被卫公子带回府中的第一个夜晚，我就让卫公子给我寻来一本册子，趁着上面的名字还可以看清楚，我就一一记录下来了。你要看吗？”
　　贺宋书抬头望向玉佛莲。
　　玉佛莲伸出手：“要。”
　　她接过，翻开，认真地看着上面一个又一个人名字。
　　贺宋书写得很小心很仔细，一笔一划都写得非常好，密密麻麻的一大推也不见得有多乱，反而还工整。
　　玉佛莲将上面的名字一一看过，仔细数过一遍。
　　的确，上面有四百五十三个人，一个人也没落下。
　　终于，玉佛莲看完了，缓缓合上，抬眼看着贺宋书，轻声道：“想要给他们立个墓碑吗？”
　　贺宋书一怔，低垂着眼，道：“四百五十三个人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玉佛莲温声道：“商玉有一座私人山头，山上风景秀丽，有桃花树还有梨花林，有孔雀和仙鹤，你可以去看一下，喜欢的话，我就买下来送给你。”
　　贺宋书迟疑了，她眼眶微红，道：“真的可以吗？”
　　“为何不可？”玉佛莲反问。
　　贺宋书忍着眼泪道：“可是他们都与你无亲无故啊。”
　　“有时候在这种事情的前提下，并不需要有亲有故，我或许只是在可怜他们罢了，我也说不清楚，”玉佛莲道：“但是，册子里面的有些人生下来就抛弃，也有些人是因为生活所迫而被抛弃，更有些人是因为不想让那么多人被迫害而死，但他们是人，半辈子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死后若是没有人给他们立一块墓碑，那该多可悲啊！若是能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立一块墓碑，一定会很开心吧。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开心。”
　　“他们会开心的，我也很开心，因为你很好。”贺宋书十分认真地道。
　　玉佛莲笑了笑，她要的就是贺宋书开心一点。
　　她回过头，望向屋子外面。
　　阳光出来了。
　　玉佛莲回头，认真看着眼前的少女，轻声道：“你找上我，让我帮忙，我就一定会帮到底，我会那些人付出代价。”
　　听到这句话，贺宋书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之前那么痛苦与难受了。

作者有话说

　　码得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