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不了的记忆》悷猫

1、第 1 章

　　我再也不想记起那些支撑不起我童年的破碎的记忆，可是，多年来，我还在为这些纪念哭伤着双眼。

　　今天又是个落雨纷纷扬扬的清明，我和奶奶从这座小镇的最南边，踩着那辆真的算得上年纪的三轮车，一路颠颠簸簸地赶到最北边的一片萧条的墓地上。虽然今天是清明，可是来扫墓的人并不多，稀稀落落的哭声，在这片广大的墓地上空萦绕，奏不成章，谱不成曲，但是它这么久久地盘旋，就多了几分凄凉忧伤。
　　“已经好久都没来了啊。”
　　“嗯。”
　　“草都长高了啊。”
　　“嗯。”
　　“给你爷爷上香吧。”
　　“好。”
　　我在落雨中燃起火，又在冷风中熄灭火，终于点燃上了一小簇火苗，火光在阴暗的风中摇摆不定，就像这些和我一样高的狗尾草,被风吹得失去了重心。奶奶过来给火柴挡风，那火苗才安分了些。我将三支香点燃，插在爷爷的坟前，跪在地上叩头，然后就和奶奶坐在墓地上，一直看着墓碑，也不哭出声来，就是眼睛湿了一大片。

　　在我幼小的记忆里，模模糊糊的有过一个短发女人，我亲眼看着他拿走了爸爸的存折，然后拖着厚重的旅行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我亲眼看见爷爷奶奶疯了似的拉着爸爸又打又骂，又哭又闹；我亲眼看见爸爸在厨房里灌了一夜的酒，抽了一夜的劣质香烟。但我不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我只是在摇篮里哭，死命地哭，用尽全身的力气哭。
　　于是，大一点的我，就被同龄的人叫“没妈的孩子”，我那时还一脸幼稚地跑去拉着爸爸的衣角问：“爸爸，我妈妈呢？我妈妈呢？”但是这只会让你充满怒气，然后双手捏着我的肩膀，捏得我生疼，还瞪大了眼睛朝我吼：“你妈，你妈！都是你妈！要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丑女人，要不是那个只会骗吃骗喝的烂女人，要不是那个骗了我的钱，骗了我的生活，骗了我的感情，骗了我一切的一切的贱女人！还有生了你这个小贱货！我会在这里受人欺辱，看人脸色，听人闲话吗？！啊？！”我使劲地挣脱，他却把我捏得更紧了，他好像要把我在他手心里捏碎似的。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个名词叫“小贱货。”我大声地哭，大声地哭，然后被他一把推在地上，然后我爬起来，跑到田里，抱着奶奶哭，奶奶也哭了，我们就这样一直抱在一起，哭到天黑。
　　回到家，我还是看见厨房里被沾满油污的灯泡下，黄晕的灯光中，爸爸独自一个人喝得烂醉，。我就只能盖上被子，但是，盖住了眼前的这一切，盖得住心上的悲伤吗？盖得住梦里辗转反侧而不能逃避的哭喊声吗？我就这么在童年度过了一夜一夜的黑暗与恐惧。
　　那天放学我独自回家，路过一家咖啡店，我一眼就望见了爸爸，可是他的对面，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卷发女人。我就在玻璃窗对面坐了好久，一直看着爸爸和那个女人说说笑笑。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我回到家，坐在那张小木桌子上喝着冷粥，眼泪落在碗里，我就一起喝了进去，祈求把我的忧伤全部喝去，但它却流错了地方，从食道一直流进了我的心里。
　　那天，爸爸带了一个女人回家，我一眼就看出了是那个咖啡店的卷发女人。接下来的日子，她就一直进出我家。
　　她拎着大包大包东西来的时候，爷爷挡家门口，他死也不让那个女人进门。
　　“这个女人是谁？你凭什么带她进我家门！”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我说了算！”
　　“不！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不然里连你也不许进家门口一步！”
　　“别听老头子啰嗦，我们走。”爸爸笑脸盈盈地对那个女人说。
　　“你今天要是带着这个女人进来，你就别再叫我一声爸！”
　　“你以为我稀罕叫你爸啊！”
　　“你......你......你......好！那我以后就没有你这个混帐儿子！”
　　“没有就没有，我耳根还落个清静。”
　　“混账！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你试试看啊。”
　　本来是一句气话，想让爸爸能悔改，谁知爸爸竟这么无情，爷爷一头就撞在墙上，还没等得及我们拉住他，爷爷就已经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鲜红鲜红的血液终于使爸爸清醒了过来，他抱着爷爷，大声地喊“救命啊、救命”。我和奶奶都跪在地上，喊着爷爷，可是，他却再也没有醒过来，他就在一声声哭泣中慢慢地离我们而去。
　　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仿佛一切都是虚幻，但是嘴角咸涩的液体却那么真实，真实得取一颗，就可以看见心中所有的汪洋。
　　家里开始挂上一条条白布，我们的头上到脚下，也都被裹上这样悲伤的颜色，爸爸借过了所有的亲戚，才总算将爷爷的丧事办完。现在，本就贫穷的我家，又负上了这么一大笔债务，这一切，都是一个女人所造成的，但是，我不能恨她，因为，因为她是我妈啊！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地过着。
　　又是个黑暗恐惧的夜晚，我在朦胧中，好象看见头顶黄晕的灯亮了，然后一身酒气的爸爸坐在我床边，轻轻地将我的被子拉开一些，用他粗糙的手指在我脸上擦着什么，他还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了很多的话，但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他说：“这是我的女儿啊！”
　　我第一次听见爸爸这么感伤的语气，第一次听见他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话，第一次感觉到爸爸离我原来这么近。
　　“爸爸、爸爸......”我在梦里不停地呼唤着，我害怕孤独恐惧的夜里一个人度过，我害怕你再用你的大手抓住我的肩膀，我害怕你在夜里一个人喝得泞酊，爸爸、爸爸，我怎么能够不爱你呢？你是我亲爱的爸爸啊！默默中，我的两上划过两道泪痕，然后融在一起，一道是我的，一道是你的。

　　雨还在下，我听见奶奶说了声“走吧”，就跟着她离开这块墓地。雨雾中，有两个人，踩着积水，还有那辆曾经爷爷骑着的三轮车“咯吱咯吱“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