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过来的海》燕婧嫱

2、忍耐 她知道一切

　　她知道一切都要忍耐。比如现在终于可以吃饭了，但不可以脸上露出迫不及待地表情。她要淡淡地看着端上来的菜，无论是它们如何散发着香气，她的嘴唇一定是轻轻地闭着，嘴角的向上的角度她都能控制好。这样才是安全的。她控制着自己的眼睛，尽量不朝菜看，但她的身体依然是紧绷着的。因为她知道即使这样她爷有可能免不了一顿责骂。她熟练而正确地使用这筷子，只夹面前的菜。饥饿，她也能控制住，她动作轻柔而缓慢，如同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呼吸平稳而有节奏。
　　这时，她不认识的阿姨是走进来了。和妈妈一样穿着花衬衣，白底小粉花。妈妈是红底粉花。婧嫱穿的是哥哥穿小的衬衣，没有花。阿姨一走进，就看了她，立刻大声说起来:“小陈呀，还是你会养孩子，看你姑娘多结实。”婧嫱知道这时一定要展露出可爱二好吃的样子，抬头朝阿姨一笑后赶忙低下头，夹一筷子菜，大口吃起来。她明目张胆地夹了妈妈面前的菜，内心雀跃了了一下，但立刻警惕起自己的这种表现，偷眼看了一下妈妈。妈妈很满意地和阿姨聊起天来。说起不认识这位阿姨，婧嫱是真的不认识。但只要阿姨开口说话，她就知道这是李阿姨。她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有脸盲症，也许是近视引起的，她从小就不认识人，包括爸爸妈妈哥哥。她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说起婧嫱的忍耐力，最有说服力的就是她从未提出过任何要求。对任何人。
　　家里好不容易杀了一只鸡，鸡肉的香味弥漫在婧嫱的心头，当一家四口人做在桌前的事后，妈妈说:“我儿最喜欢吃鸡冠，将来是要当官的！”说着就把鸡冠加夹进了哥哥的碗里，接着说：“我儿将来是要展翅高飞的，鸡翅膀给我儿。”再接着说：“腿上的肉是活肉，好吃！”又接着说：“我儿子最喜欢吃鸡菌子！！……”婧嫱想象着哥哥碗里堆成了小山，眼睛只看眼前的菜。她就是能忍着不羡慕哥哥一点点。
　　有一次她爸爸带她到收割机上玩。机器很大，在田地里开起来晃悠悠的，她此时五岁左右，在收割机上左右摇晃。爸爸看她狼狈的样子就和别人一起哈哈大笑。她马上要摔倒了，马上抓住前面的东西，但是手又一针剧痛。她赶紧松开，一看，左食指被收割机上的刀片样的东西割了很长的口子，大约5厘米左右。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抓住侧面的栏杆稳住身体和泪水。她知道自己一定能忍住，血不能弄脏衣服和裤子。她顺手揪下一片叶子，把手指包住，又揪了好多片，一层一层地包住。后来她经常看到已经愈合地伤口，鼓励自己，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有一个夏天的下午，他们此时已经搬到了城里。爸爸回来了，在厨房里面做饭，一个邻居叔叔进来婧嫱的卧室，她此时已经是四年级的学生了。她坐在床边看书。叔叔坐在了她旁边，嘴里应和着爸爸，然后突然对婧嫱说：“我喜欢你！”说着嘴巴就凑了上来，她一真恶心，但她忍住了。身子赶紧向旁边倒去。她最厉害的就是不让自己记得后面发生的事情。她的控制能力很强，她很有忍耐力。她从小就知道。
　　她在初中知道了自己是个近视眼。她踌躇了几天，需不需要告诉家里人这件事，当他看见哥哥拿着随身听的时候，她知道不能说了。不就是看不见黑板吗？她不需要看得见。
　　因为聪明的她发现一个守恒定律，只要她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她就一定会被妈妈骂。为什么事这样她还没研究明白。所以她尽量不被老师表扬。她上课从来不听讲，但是老师的话总钻进她的耳朵里，她躲都躲不掉。她从不完成家庭作业，但是考试的题她都会做。他不能交空白的卷子，这一样会被骂的。后来她找到了平衡点，对的多一些，错的少一点。这样就好了。但是有时候会把握不了其他同学的程度，很是令她烦恼。有一次，她数学考了93分，老师表扬了她。她很苦恼，急得眼睛都红了。老师也生气了：“你都是第一名了，还哭什么！”她整个认都是蒙的，不知道怎么说好。后面响起了华华的声音：“她妈妈要她每次都考95分以上！”我听了如释重负，多好的解释。我知道这个华华，我和她住同一栋楼，没说过话。我知道此事，要验证她的话的真实性，所以打开嗓子认真地嚎了几声。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要这样的家长！”“这不算表扬我了吧。至少这几天我都是安全的。”婧嫱心里暗暗高兴，她此时七岁。
　　载婧嫱后来的人生中，她也没遇到过比她更能忍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