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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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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凤拾和左丘月一路来到金匮,途中倒也没遭受过多少围追堵截,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乱世中大多数人都急于奔忙,要么就麻木不仁,鲜少有多管闲事的。
两人敲开姑母家的大门,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慈祥的妇人并没有出门迎接,只是一个老家仆站在门口告诉他们,林夫人前不久跟着会做生意的老爷远渡东瀛牟利发财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家里就曾经几个跟了很久的老仆人因为年事已高亲人失散本就无家可归,就全留在这里了。林凤拾讲明来意,告诉他们阳羡如今被官兵包围动辄抢人朝不保夕,他们便一路赶来这里暂避风头,只不过对左丘月的身世只字不提。
从前有几个认得林凤拾的老仆人都握着他的手留下泪来,叹这世道转瞬变幻,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他们倒也没把左丘月当外人,安排他俩的住处后安顿一番后又温一壶热茶。在这粮断物缺的年月里老人拿出当时能拿的出手最好的太湖银毫烹上,那时墨色染夜,紫砂陶壶开始冒出氤氲的雾气,老奴阖眼在一旁静静等候。是冬日,外头渐渐有了白色,一只孤鸟站在指头低语,一会又悄然飞去,轻轻拨开缠绵的雪夜。林凤拾坐在窗边看着屋外飞雪漫天,屋内热壶清茶,忽如其来的岁月静好。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不知道为什么林凤拾脑海里是这样的句子。月色袭人,他身子一半浸透在月光里,抬头就见一枝傲人的梅花伸进格窗。
他伸手摘了花,冰凉的触感。雪水在指尖消融,他拈着花回头看向左丘月,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有一时间的发愣,触及他的目光后他没有躲闪,而是轻轻笑了一下。林凤拾突然感觉有种奇异的酥麻感流遍全身,耳尖顿时红了个遍,越发感觉热起来了,室内真是和煦的春天了,就连想说那句“送你”都没来得及开口。
似乎也不用开口了。
老奴没有破坏这样的意境,不知不觉间两人面前都多了一盏热茶,袅袅升腾的雾气带着雪水和落梅的清香,氤氲满室。
用了茶老仆又做了一桌晚膳,左丘月却因为实在太累直接睡了过去,细心的老仆在他身上盖了一件毛氅,林凤拾却看他实在睡得熟就把人抱回了寝榻,盖好被子在他侧脸吻了一口然后轻轻走出去掩了房门。一回头发现老奴欲言又止,他坐回桌边笑道:“他是我的伴侣,您别见怪。”
老奴点点头,又去忙活其他事了。林凤拾坐在窗边望着四周,全是水塘与矮丘,江南天元的感觉,四周三三两两散落的住户各自关了门户,偶闻风雪归人柴门犬吠,却是一派祥和。
他突然想到了竹山。头顶漫天的老竹被覆上积雪,他在打滑的山路上一个人走着,空谷偶有鸟鸣,冻结的溪流旁几双纯澈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他知道,那是林子里的野鹿。如今这里没有竹林,取而代之的是潺潺的冻结了的湿地,还有远处广阔的水面,湖水轻轻拍在在堤岸上,芦苇荡一丛一丛的,穗尖不断飘舞追随风的方向。
这里和竹山一样,都是清净的地方。
林家人都更喜欢清净,这倒是真的。从前林府建在阳羡的闹市边,林凤拾的太老爷实在受不了就乔迁到了一处溪流边,每天听着水流潺潺经过,一家人在此起居其乐融融十分安宁。后来林凤拾出来搬去了竹山,倒是比以往还要安静…
林凤拾从马车上卸下唯一一点阳羡带来的竹器准备去街上做生意,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在姑母家白吃白喝。左丘月提议和他一起去,可如今世道对他不利,林凤拾就让他好好待在府上走动,还是暂避为好。老奴瞧着林公子带来的男人眉目俊朗无双,也都愿意亲近他,左丘月很快就和府上人打成一片。
梁溪河畔有一条蜿蜒的十里走廊,依山傍水风景如画,许多文人墨客都愿意为之停留,附庸风雅之人也爱凑凑热闹,这里几乎成了当时一个著名的文化区。林凤拾在这边搭了个小棚子专卖自己带来的竹器,竹刷竹篓竹筐簸箕,应有尽有。那些都是他在阳羡时自家的囤货,因为逃亡而给家仆分掉了大半,留下这么一些小器物自己带着。
此时正逢乱世十里走廊游人稀少,只有零丁当地百姓偶尔停下来看看这小竹摊子。冬日的天空有点阴沉,枯柳丛丛立在不断流动的湖水边垂条漫无目地地飞舞,萧瑟非常。结果是摊子只搭了五六个小时林凤拾就打算回去了,今天一共只卖出去三样东西,还因为有两人看上去年迈不易又实在需要便每人只收了六成的价格,收入微薄,不过这里实在没什么人烟,这样的结果已是不凡。
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迎面突然走来一眉目朗硕的中年男人。男人虽身着粗褂布衣,裤腿上还有补丁,可样貌举止却不失风范,开口便是文质有礼:“这位公子,鄙人不才,这些竹器大多都识不得,能告诉我它们都是干什么的吗?”
林凤拾想着口舌之劳,便一一为男子讲解清楚,有看着男子津津有味地看看这看看那,一会拿手翻翻竹篾簸箕。
“都是你自己做的?赚得多么?”男子问。
“都是自己做的,本来就是一些小本生意,能养家糊口就好。”林凤拾道。
“家里人不多吧。”男子忽然看着他笑笑,有点调侃,“公子看上去这么年轻,应当还未婚娶吧?可是要赚些彩礼钱?”
林凤拾笑笑没说话,低头摆弄他的竹器,重新摆成排列有序的样子。
男子看着他饶有兴味:“听口音,公子应当不是本地人?吴地别处的口音。鄙人斗胆猜猜,公子是会稽人吧?”
“嗯,我从阳羡那过来的。”林凤拾道。此刻他并未觉察出一丝不对,只是莫名本能感觉面前这男人应当颇爱攀交,要是走上仕途应该可以到很远的位置。
男子最后挑了三样不实用的林凤拾随意编出来的摆件走了,还问他明天是不是还在这摆摊。林凤拾本来想说还真不一定,可不知为何看到男子那双眼睛就那么牢牢看着自己,口中的话突然就变了。
“我明天还在这里。”林凤拾道。
中年男人拱一下手,把东西揣怀里笑着离开了。
果然,第二天,第三天男人每次在林凤拾快要收摊的时候都会准时出现,总是能抓住那个单独能一个人和他说话的时候聊上几句,然后带几件东西走。中年男人说话谦逊温和,总是一副娓娓道来的语气,听着让人还算舒服。他叫秦南川,自称是从江北逃亡来的学士,家眷一概失散,好在尚还有古典书籍可供典当,家中还有些盈余,就这么在江南安住了小一年。
林凤拾觉得和他交谈有时候还蛮有意思,此人对凡事都有自己的见解,经常说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他们谈话内容逐渐从竹器聊到家室,又说到江山和大晟,面对大晟如今的积贫积弱秦南川心态异常乐观,他相信圣上如今虎踞一方随时准备反扑中原,收复失地东山再起并不是难事。
秦南川只要谈及关于圣上宏图霸业总是胸有成竹,不知为何林凤拾总感觉他对圣上各种细节非常了解,应当是经常能够面圣才可以达到那样的仔细。于是有一天,他问秦南川是不是当过官,秦南川赧然道:“不算当过,只是在朝中待过一段时日罢了。”看着对方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林凤拾突然自责起来,他认为是自己贸然问话才让秦南川想到了不愿回想的过往,于是此话从此不提。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半个多月,男人每天都会出现,林凤拾觉得他俩已然变为知己,基本上无话不谈。他并没有注意到的事,秦南川一开始停留在竹器上好奇的目光逐渐移落在了自己脸上,每次自己开口他都会盯着自己,牢牢盯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林凤拾为了保护左丘月,从来没有在秦南川面前说起过他,虽然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每天都要出摊,他和左丘月待在一起的时日本来就不算多,他特别想多陪陪对方。很不愿意思考的是,虽然如今在金匮山的日子还算太平,可他不保证这样的太平可以持续多久,他越来越珍贵这段时光。那天夕阳还未洒向大地,林凤拾心头突然一阵悸动,不知为何就感觉有事要发生,自己又思念左丘月思念地紧,必须赶快回去陪着左丘月。他刚收好包袱准备离开,刚想着可能见不着秦南川只好明天过来赔罪了,忽然被背后有个人叫住了:“林公子今日这么早就收摊了?”
他一回头,正是秦南川,遥遥站在十里走廊的护栏边望着他。
一轮红日来得特别及时,洋洋洒洒铺在河面,也给走廊和秦南川身上撒下蜜色的流光。秦南川就这么站在走廊尽头的护栏边和他遥望着,半边在明半边在暗灰色长袍被冬,日的风掀开小小的边角。
不知为何,林凤拾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奇异荒诞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他看着秦南川离开护栏一步步朝自己走近,中年人沉稳的步伐,脚底踩着金光,不容置疑地朝自己走过来。“你要走了?”秦南川重复道。
眼前突然是明晃晃的刺眼的夕光,短暂的失明。林凤拾用手遮了一下,恢复点视线,随即点点头,大声道:“我先回去了,秦先生,明日再来吧。”
转身要走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觉包袱被人拉住了。然后是猛烈地拉扯声,背上忽然轻松了,最先听到的动静是竹篾簸箕往下掉的声音,然后就是感觉后领被一只手狠狠扯了一下往后猛地拽了一下,撞在了身旁的杨柳树上,脊背一阵直击天灵盖的酥麻。
秦南川文雅和煦的声音还是在耳畔响起,不紧不慢:“林公子昨日还和我约好在此处等我,为什么食言了?”
林凤拾抬头看着他逐渐迫近的眉眼,温雅依旧,浅笑依旧,可胸口死拽衣襟的那双手却实在和这双眉眼不甚相符。
林凤拾忽然想起来一个词,笑面虎。
“为什么食言了?”秦南川拽着他的领子,用那温文的语气再次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