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谲》明光晓映

1、第一章 周氏满门被

　　第一章
　　西岐，三盛客栈——
　　阿靳乐瞧着正躺在床上的女子。
　　这女子眉头紧皱，嘴里似乎在喃喃低语。他有些好奇，便不自觉地将头靠近，只听到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似乎在哭？
　　月落乌啼。
　　秋风阵阵，四下寂寥，周黎安一袭红衣飘零，驻足尸身血海之中。胸口如烈焰灼烧般疼痛不已，她跌坐在血泊中，浑身颤栗，双手不停地翻找着尸体，色如灰烬，神情悲怆。
　　当她看到周原道面如死灰的脸，随后又在他的身下找到了崔氏。此刻，悲痛铺天盖地的涌出心口，漫过双眼，化作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下。
　　“阿父！阿娘！”凄惨的呼唤一声声回荡在庭院中，却迟迟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人数众多，还有盔甲碰撞的声音。
　　周黎安本能地想躲起来，她身材娇小，于是迅速钻到尸堆里。
　　一群黑衣人将整个周府层层包围，不一会，一个身穿墨绿色官服的人走了出来。
　　周黎安看不到这人的样貌，她大气不敢一出，紧紧捂住口鼻，血腥味让人作呕，而方才的哭喊也让她头晕目眩。
　　但她还是紧绷着，死死盯着前面。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于是停止踱步，伫立在这堆尸体前。
　　霎时，那人穿过尸体直接抓到她的手腕。旋即，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原来你在这啊，周家小姐。”
　　惊梦，梦醒。
　　周黎安抓住了向她伸过来的手，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之人。
　　此时的阿靳乐也一脸惊愕，直直地盯着这个突然醒过来的女子。
　　片刻之后，二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松开了手。
　　周黎安起身蜷缩在角落，神情紧张地看向周围，双手紧紧环住自己。
　　“醒了？”阿靳乐将手中的绢布放在一旁，随后又道：“醒了就吃点东西吧。”她闻声向他望去，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一双鹿眼忽然亮了一下。
　　她想起身下榻，忽而察觉双脚无力。
　　察觉到她的窘境，阿靳乐把饭菜都端了过来，为她倒了一碗羹。
　　“郎中叮嘱过，醒来尽量吃流食。”他将碗端到她面前，“趁热喝了。”
　　周黎安却没接过去，倔强地将头转到别处。
　　见她又这般抗拒自己，阿靳乐有些不悦，道：“大可放心，看你在街上快死了，偶尔发了善心，顺手救下罢了。你身上，可没我想要的。”
　　说完，便将碗放在榻旁，起身离开。
　　阿靳乐走后，周黎安如释重负，又躺了回去。
　　不是梦，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
　　周氏满门被灭，不是梦。
　　阿靳乐心中郁闷，正巧瞧见麦都几人喝酒，便快步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酒壶，饮了一大口。
　　“怎么了？那中原小娘子惹你生气了？”麦都一脸吃瓜模样。
　　他剜了一眼，“吃饭！”
　　次日——
　　周黎安被门外嘈杂声吵醒，她起身，有些好奇地看向窗外——一行人穿着的人正收拾马匹，清点货物。
　　阿靳乐走了过来，正巧瞥见探头的周黎安。
　　“这位小娘子气血亏虚，心力憔悴，恐有失语之象。”郎中把着脉象，连连摇头，“也不知她遭受什么事情，竟能吓成这般模样。老夫也只能开几副安神的药，若想根治，还得看她自己。”
　　郎中的犹在耳边，阿靳乐对于眼前的女子十分好奇。他见其气色确实比昨日好多了，便挡住了视线。
　　周黎安抬眼，看到是他，便退了回去。
　　窗户被重新关上，她就听到对方冷漠提醒：“想快些好起来就别打开。”
　　“阿靳乐！我们走吧！”
　　有人喊他。
　　“来了。”他又回头看了看窗子，决定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便跟了上队伍。
　　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周遭又变得异常安静。
　　与此同时，阿靳乐带着一队人走在街上。
　　其实若不是草原图尔丰大会将近，他们是万不会冒着这么大风险来到中原重镇采买。
　　一路上，他看了不计其数的丑恶之事，中原种种，虽繁盛，在他心里，又是多少黎民百姓换来的？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麦都见他一路上都没说话，便关心问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没事。
　　突然玩味上头，麦都打趣着，“你若是放心不下那个小娘子，何不把她一起带上？”
　　阿靳乐狐疑，随后回击：“怎么，你还舍不得了？”
　　麦都经不起他这般戏弄，便匿了音，乖乖地牵着马跟在后面。
　　谈笑间，忽而发觉周遭不对劲。
　　这条街原本人流如织，可现在却没多少人，连商贩都少了许多。
　　十分蹊跷。
　　阿靳乐与麦都眼神交流，麦都意会，走到后面的马车旁，吩咐其他人看好“货物”。
　　此“货物”非彼货物。
　　——此乃火药。
　　私下交易军事重器在中原是死罪，但图尔丰大会需要大量的火药，边境地区因地缘敏感，当地长官监管甚严，至此，他们这才不得不来距离都城较近的泉州。
　　靠近城门时，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喊住他们。
　　“凡过往客商皆需查验完毕无误，方可放行。”他看着阿靳乐，又笑道：“上方指令不可抗啊，麻烦郎君了。”
　　阿靳乐眼神跟随着他的脚步向后移动，看到麦都时，两人眼神短暂交流一下，便又回到校尉身上。
　　看着城门兵一点点将货物打开，里面全是正常的瓷器布匹。
　　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
　　那校尉似乎心有不甘，又命人将货物抬下来，此时麦都打断了他：
　　“官爷，这都是瓷器贵重着呢。”说着，将手中的钱袋悄悄塞在他的卫甲里，随后小声道：“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城门校尉却没有接受的意思，他用手挡住了：“郎君呀，最近泉州不太安生，还是得谨慎一些。这对你们也是有好处的，万一随行队伍中藏着奸佞小人，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见示好未果，麦都看向阿靳乐，轻轻摇了摇头。
　　百愁莫展之际，一名城门士兵突然跑到校尉身边，递来一张密笺。他看完后，眼前一亮。旋即眯起眼睛，对着阿靳乐露出笑容。
　　“放行。”
　　麦都赶紧谢过，命令队伍前行，却发现阿靳乐驻足不前。
　　阿靳乐盯着校尉，似乎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那个校尉有什么问题吗？”麦都询问道。
　　阿靳乐皱着眉，摇了摇头。
　　“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到了崖州一切都好了。”
　　半个时辰前，三盛客栈——
　　周黎安口渴，于是便艰难的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她迅速走到门口。透过缝隙，映入眼帘的是一群官兵。
　　她刚要松了口气，便听到领队的军官呵斥道：“有人告发，你们客栈藏有叛臣余孽周黎安，我奉通判之命前来捉拿。”说着，便将一副画摆了出来。
　　周黎安满脸震惊，仿佛被人猛地用棍棒敲了一下。
　　“你们有谁，见过此人啊？”
　　那客栈老板自然是吓破了胆，颤颤巍巍地走到画卷前，仔细打量，随后，便摇了摇头，解释道：“官老爷，我这客栈多是歇脚商人，这般的小娘子我是真没见过啊。”
　　只听得那人哼了一声，便下令搜查。
　　“老板还是记性差，且容我等为你回忆回忆。”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每一间都不能放过！”
　　此令一出，一群黑甲士兵冲进各个屋子，一时间，满客栈皆是鸡飞狗跳。
　　周黎安来不及多想，直接顺着书案后的窗户撞破，逃了出去。带士兵打开房门后，已经为时已晚，人已经不知所踪。
　　他看了一眼被撞破的窗户，再回头看了看床榻边的血迹染布，须臾，道：“她受了伤，跑不了多远，警戒城门，严查过往商旅，尤其是外族商客。”说着，便恶狠狠地将布扔在脚下。
　　殊不知，这周黎安就在这屋子里，静静地看在眼里。
　　众人走后，她才从房梁上下来，回想当时校尉说的话，心中疑惑万分。
　　周家满门忠烈，怎会成为叛军？
　　此地不宜久留，那群人恐怕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得离开这里。
　　路过医馆时，她迟疑了一下，随后看了街上没几个人，便走进去悄悄关上了门。
　　旋即里面一阵鸡飞狗跳。
　　周黎安坐在椅子上，看着正趴在地上的老者。他被揍得鼻青脸肿。
　　“老夫与姑娘无冤无仇，甚至还救你一命，你怎能恩将仇报，动手打人呢！”他趴在地上，虽然害怕，还是硬着头皮质问她。
　　若是从前，她定然不会这般粗鲁。不过现在，比起性命，端庄廉耻倒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问你，向官府暴露我行踪的是不是你！”
　　老郎中额头顿时渗出了汗，心虚地偷瞄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盯着自己，吓得赶紧低下头。
　　“老夫，老夫也是实属无奈之举啊！”他解释着：“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欠了赌债，实在是还不上啊！那天给你看完病后，就看到告示上贴着你的悬赏令。我知道那是笔不获之财，但是……”他看着她，眼底满是无奈。
　　“我确实需要这笔钱！他能救我儿子的命！”
　　周黎安异常冷静地思考他说的话，而后又问：“那告示具体写着什么？”话语间，她感觉自己的腹部隐隐作痛。
　　“具体是什么……老夫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当时把告示揭下来了，就在后院的房中，我取来给你。”老郎中道。
　　周黎安欲同他一道，却发觉自己的腹部越来越痛，竟然痛到站不起来了。她皱着眉头，警告着：“你最好老实点！”
　　那老头连连点头应着，赶紧跑到后院去了。
　　他走后，周黎安身体越发不适，忽而发觉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布料沾到自己的手指上，她低头查看，才发现腹部的伤口裂开了。
　　此时，周黎安环顾四周，发现了柜台上的烟草，于是艰难地走过去撕下几片小块放在嘴里咀嚼着。
　　烟草具有麻痹痛觉的功效，这还是阿父告诉他的。
　　缓了一会，周黎安变发现不对劲，那老头去了半天都没回来。
　　她大惊，坏了！
　　后院的墙边挂着一张梯子，那人估计是顺着梯子跑了。
　　当周黎安打开门，发现那老郎中带着一队士兵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