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少年时》夹心Athena

1、重遇

　　“桑落，今儿下午有个科研人物专访就拜托你了，广西突发，我一会儿的飞机，去追个现场。”临近中午，王清源风风火火地进了办公室，边收拾设备边和桑落交代。

　　桑落愣了几秒，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说起来，这还是她进这家报社的第一个任务，尽管是以这样的方式。“约的几点？资料有吗？”

　　“有，都在大飞那儿，下午他负责拍摄，你跟他车走就成，路上你俩可以再对对。”说完这句，王清源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初来乍到，除了王清源这个领导指派的“师傅”，桑落在报社认识的第二个人就是大飞了。

　　下午两点，两人简单认识了下就出发了。大飞不是个话多的人，一路有些沉默。

　　桑落索性自顾自地看起资料来。打开资料，熟悉的字眼瞬间让桑落困意全无。常说近乡情更怯，桑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遇到故人，也许是不知如何解释莫名失踪的那几年。

　　一页一页翻过，桑落悬着的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今天的目的地，是那个她去过无数次的基地。采访对象，则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简单过了下提纲和设问，又和大飞讨论了下拍摄和后期的问题，桑落终于可以安心思考下自己的问题。

　　对绝大多数的人，回母校一定是件高兴事儿。不过，如果你当年临近毕业莫名失踪，连毕业证都没拿，可能就另当别论了。

　　转眼间，车就进了校门，二人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从远处就看到个在等人的学弟，手上还举了个欢迎的牌子。

　　进了基地，空无一人。学弟说，今天在郊外有测试，基地的人基本都过去了，学长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让桑落和大飞稍等下。二人倒都不是多事的人，大飞开始调试起设备和灯光，桑落则又过了过手中的采访提纲。

　　不多时，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这熟悉的一幕就好像和九年前重合了一般，他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她战战兢兢地等着采访。

　　“这是安扬学长，我们老大，今天就是他接受采访。”接桑落二人的学弟走到桑落身边，随后转向安扬，“老大，《XX日报》的记者和拍摄，桑落老师和祝飞老师。”

　　安扬看向二人的方向，桑落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她不是没想过两人会有相见的一日，但没想到是如此突然，如此境地。正在她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安阳的目光已经掠过她来到了大飞身上，大飞倒是坦然，简单寒暄了几句，安扬没接茬，只是点了点头。

　　大飞给了桑落一个眼神，暗示这是个难啃的茬儿，估计采访问不出啥东西，得引导下。桑落收到示意后，大飞转身去调试起了设备。

　　“二位不介意的话，我去洗把脸，先前不知道要拍视频，以为只是简单的问几个问题。”安扬的语调波澜不惊，仿佛真的是受访者与采访者那般。

　　“当然，您自便。”桑落低下了头，假装在整理提纲。

　　坐到镜头前的那一刻，桑落才真切的意识到，隔了五年，眼前的人还是那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她心乱如麻。

　　安扬一贯是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是不屑也好，说是自负也罢，明明眉眼之间都是舒展的，却总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与几年前想比，如今的这股气势似乎更盛了。

　　“我准备好了。”安扬坐在镜头前沉默了片刻，淡然地吐出了几个字，随后看向了桑落。

　　这次采访是配合“全国科技工作者日”的主题活动，给上面交差用的，因此问题拟得并不复杂。但安扬的回答却由浅入深，客观之余不失趣味，倒是让大飞有些惊讶。问问答答，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看着到了结尾的提纲，桑落憋着的一口气也舒了出来。

　　采访结束，桑落给了大飞一个手势，大飞也按下了停止录制的按键。然而，坐在那里的安扬却没有结束的意思，“这回，不准备多加一个问题了？”

　　时光流转，年少时的种种或许早就成了云烟，如果说桑落刚刚还怀揣着这种侥幸，在安扬问出最后这个问题时，就彻底破灭了。是的，他还记得。

　　“学长，我可以加一个问题吗？”那一年的桑落刚刚大一，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已经起身的安扬刚一回头，就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正充满期待地盯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地回了声，“嗯，你说。”

　　“学长有女朋友吗？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桑落这一问透着三分期待，五分调侃。

　　“女的就行。”

　　“本来想说，知道了方向可以努力一把。要是这个标准的话，学长你看我可以吗？”

　　19岁的安扬还没有如今这般冷漠，还会因为一句调戏脸红。他挑着眼看了桑落一眼，连桌上的东西都忙不及收拾就落荒而逃了。

　　“学长等等啊，我得加个你的微信，采访出了还要和你确认内容。”说着，桑落就追了出去，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安扬面前，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

　　这理由冠冕，却也在理。安扬只得老老实实地加了桑落的微信。

　　九年过去了，她问他答，成了他问她沉默。安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并不在意什么答案。谁也没注意到，他揣在兜里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成了拳，而且握得越来越紧。

　　他起身的同时，桑落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采访内容大概什么时候出，内容我们这边要把关下，涉及很多专业内容，我不想闹出笑话。”

　　站在原地的桑落有种难以名状的窘迫，“那是当然，等内容制作完，一定给这边过目。”

　　“到时候你发我微信吧。”安扬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句，唇角微微勾起。

　　“好，那我，方便加您一个微信吗？”

　　安扬的眸色顿时暗了下来，目光冷峻，语气生寒，“可以。”

　　想起那段每天眼巴巴地守着微信消息的日子，安扬顿觉自己就是个笑话。她不要你了，要抛弃你了，又怎么会还记得什么秒回的傻话。

　　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薛萌——原本的采访对象。后面还跟着邵嘉。二人似乎也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毕竟，一个无故消失五年的人突然又出现，不论是谁也会有些不敢相信。

　　还是邵嘉先缓过了神，“这不是桑落小师妹，这有多少年没见了？还是这么光彩耀人。”

　　一下子面对如此多的故人，桑落确实有些吃不消，眼神不停闪躲。

　　薛萌就像没看见一般，直接越过桑落来到了安扬身旁，柔声道，“我不知道记者是她，要是知道的话，肯定就先回来了。”说话间，薛萌自然地挽住了安扬的手臂。

　　“没事。”桑落的视线躲闪之间瞥见，安扬并没有推开她的手。

　　桑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对俪人。到底还是在一起了吧，再浓烈的感情被时间一稀释，恐怕最后也只剩了清水。同样，再铁石的心肠被时间一打磨，也能化为绕指柔。

　　在旁边看了半天的大飞也终于摸找了些头绪，感情是旧爱见新欢，全是故人。大飞“咳”了几声，示意桑落离开。

　　谁料半路又杀出个不会看眼色的邵嘉。“好不容易聚齐这些人，今儿不赶报告了，咱们好好叙叙旧，”邵嘉瞅了眼安扬，又回头看了看桑落，“小师妹一起去吧，叫上你们摄影老师一起，都这个点了，你们回去也堵车，索性吃了饭再走。”

　　“我，这回要不算了吧，我们还得回社里放设备。”桑落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理由，脱口而出了这么一个烂借口。

　　“今儿也不早了，你好不容易回趟母校，你们老同学叙旧我就不去了。桑落，我先回社里还设备，片子的事儿明儿去了单位再碰下，也不是很急。”阿飞已然收好了设备，走到了桑落旁边，饶有兴致地给她使了个眼色。

　　这是什么鬼？桑落脑海里已经出现了无数个问号。她是真的想逃走，甚至连体面的再见都不想说。

　　邵嘉顺势接起了话茬，“就是嘛，那就辛苦祝飞老师回去还设备，好让小师妹和我们叙叙旧。等采访出来，我们单独请您吃饭。”

　　学弟送大飞去停车的地方，其余人则开始放置测试的设备，只有桑落一人尴尬地站在原地。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去哪里吃呢？民大西路那边好多店都换了好几茬了，这会儿过去没准还得排队，要不去二食堂吧，那边可以点餐，而且还是原来的味道。”邵嘉还是老样子，想什么嘴里就要念叨出来。

　　一番自问自答的讨论过后，一行人还是来到了民大西路。坐着等上菜的十几分钟，这一桌的沉默在热闹的大学食堂里有些另类。还是邵嘉打开了话题，讲的多是基地最近几年的情况和他们在做的项目。

　　听着邵嘉的话，桑落大抵也清楚了三人的情况，安扬读了博士，从基地的技术队长成了负责人。另外两人则以聘用的形式留在了基地，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统筹。短短几年，学生初创的基地已经成了国家级重点实验场地，也纳入了学校正规的科研体系之中。

　　“我们不会永远挤在这个地下室，基地也不会永远只是个学生社团，你相信吗？”桑落已经想不起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却唯独忘不了安然当时那灼灼的目光。他做到了，不管有没有她。

　　沉浸在回忆里的桑落突然被邵嘉推了一把。她之前就有预感，邵嘉这不走脑子的性格，一定会问她这些年去了哪。

　　果不其然，桑落还没想好答案，邵嘉就来了，“小师妹，走神呢？正问你呢？所以是一直在B市还是最近回来的？”邵嘉语气一顿，“那会，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当时，去了英国。”桑落略磕巴的答道。

　　在场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桑落身上，而桑落却只是低着头，没有和任何人对视，还是邵嘉出来打了圆场。

　　“出国了啊，这不是好事嘛，怎么不和大家说一声，你不知道，安扬当时有多着急，还去警察局报了案，后来要不是他爸，他差点……”邵嘉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桑落没有抬起头，依旧是沉默。邵嘉开始转移话题，“之前看新闻说，疫情之后，针对亚裔的暴力事件特别多，真的是这样吗？”

　　桑落并不想谈这些，这种话题最后基本都会拐到意识形态，然后展开一场争论。但是她明白，此时谈这个也比翻当年的旧账要好得多。“是有一些案件，不过大多数地区还好，哪里都有极端的人。”

　　服务员端着菜走了过来，邵嘉忙站了起来，边帮着摆菜边说，“也是。那怎么突然回来了？”

　　“家人不太适应，最后还是决定回来了。”桑落不想继续，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地回答。

　　“回来好，回来好。你看看国外那个新冠阳性病例，数据真是吓人得很，还是中国安全。”对于邵嘉的热情，桑落勉强挤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突然，一直低头玩手机的薛萌开了口，“你们看这新闻没有，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女子不服从隔离规定被刑拘，哼，这种人，没事儿的时候去国外逍遥，出了事就想起祖国了，千里投毒，可真行。”说到这里，原本游走的眼神突然定在了桑落身上。

　　再愚钝的人，这时候恐怕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安扬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开口。做惯了老好人的邵嘉却看不得这场面，正好借着服务员上菜打岔过去，“你这都看的是什么乱七八糟？”“吃饭，吃饭。”

　　“新闻啊，热搜第一了，谁胡说八道了。”薛萌坐在安扬旁边，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桑落，透露着一种只有女人才看得出来的敌意。

　　“我吃饱了，想回实验室了。”安扬突然起身，交代了这一句边准备背包离开。

　　薛萌也忙放下手中的筷子，这时也顾不得桑落了，忙拿起手机跟上，“我也差不多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桑落坐在座位上，挣扎了良久，始终没有站起来，甚至都没抬头说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