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祷》三月成野

9、九 男孩儿们打

　　男孩儿们打球打到正午，都累得不行，大家约着一起去吃午饭。

　　三个女孩子吃了好多秦音带来的零食，都说吃不下饭了。但拧不过男孩子们邀请她们去坐坐。

　　顾平生自然地接过秦音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她的毯子和剩下的食物。

　　陆宁宁和吴虞倒是见怪不怪，因为秦音已经跟她们说过她和顾平生的关系。

　　另外有几个男同学和他们都不是很熟，看到这一幕都面露疑惑。

　　一个叫元宵的男孩低声问方然：
　　“他俩是在一起了？”

　　“没有，他们是亲戚，很熟。”

　　“我看他俩每天放学都一起走呢。”

　　“嗯，一个小区的。”

　　方然按照秦音和顾平生平时对外说的那样滴水不漏的回答。

　　“哦。”

　　元宵恍然大悟的样子，既然是亲戚，家又住得近，那么他们举止亲近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这两个人还是怎么看怎么像一对啊。

　　于是他又不死心地问：
　　“是有发展可能的那种亲戚不？你看他俩多自然。”

　　方然挑眉看了看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没好气的回他：
　　“关你什么事儿？这么八卦。”

　　“嘿，我就问问，我又没恶意。”

　　“闭嘴。”

　　“你吃枪药啦？”

　　方然不理。

　　他又看一眼前面的两个人，他们没聊天，只是安静的走路。

　　离得很近，确实有一种很自然的亲近氛围。

　　今天太阳大，秦音不喜欢被阳光长时间直晒，顾平生一手提着袋子，一手给她撑着伞。

　　啧，他们秦音就是老被男生觊觎。

　　方然没心没肺，但是护着秦音的信念倒很坚定。

　　初中的时候好多男孩儿喜欢秦音，跟她告白。那个时候秦音也没谈恋爱的心思，主要还是那些男生看起来太不靠谱。

　　方然见不得那些男生围着秦音转，轻浮得一看就知道不是真心。

　　他在秦音不知道的地方对那些男生一顿威胁，用拳头。

　　后来就很少有男孩子带着谈恋爱的想法接近秦音了。

　　然后学校里传，方然喜欢秦音，把给秦音表白的男生都给打了。别人说起，他只说不要胡说，更不要让秦音听到这些话。

　　秦音听没听到呢？他不知道，反正秦音没有问过他这些事情。

　　也不重要，他只是想做她可以暂时停靠的港。

　　小时候他和秦音老打架，年纪大一点却分外珍惜彼此。

　　小时候有一次开完家长会，秦音情绪很低落，走一起也不说话。

　　他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好像是一个不被爸爸妈妈爱的小孩子。

　　方然知道，秦音的爸爸妈妈几乎不回来看她，也不会带她出去玩，不会参加她的家长会，不参与她的成长。她的爸爸妈妈好像不喜欢她。

　　那天的秦音尤其悲伤，说着说着就流泪了。

　　方然用袖子给他擦，让她不要哭，以后他爸爸妈妈给他的，他都分享给她。

　　“以后我让我爸来给我开家长会，我妈来给你开，好不好？”

　　秦音被逗笑了：
　　“胡说，哪有这样的。”

　　他的秦音是多么好的女孩子，善良，单纯，真诚。要她哭很容易，要她笑也很容易。

　　可是这样的人最容易受到伤害，因为不论是对朋友、情人还是亲人，她都太容易去相信，太容易付出真心。

　　他那个时候就想，他要想办法陪她久一点。

　　恋人关系不可靠，不知道哪一天就破碎，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

　　只有朋友的身份，才能长长久久地陪在她身边。

　　他要永远做她的退路。

　　顾平生周末又去了一趟姑姑家，给秦音带回来好多花。

　　一大束月季，被姑妈修剪去多余的叶子，用报纸扎成花束。

　　还有几枝梨花，小巧的白色花朵透着浅淡的幽香。

　　甚至还有几串迎春，长长的绿色枝条上开满明黄色的小花朵，满是春天的生机。

　　秦音又惊又喜，赶紧去找合适的花瓶来装上。

　　“也太好看了吧顾平生！这都是姑姑种的？我今天就应该和你一起去的。”

　　秦音在生理期，她一直有生理痛的毛病。

　　今天早上的时候有些严重，顾平生给她煮了红糖醪糟姜汤就让她回去睡觉，拒绝了她同行的请求。

　　“嗯。我说你喜欢花，姑姑就摘了这些给我。”

　　他拿一个褐色陶瓶去装水，这是秦音选来搭配梨花的。

　　“姑姑真好。可惜我没看到这些花开的样子，姑姑那个小院子肯定特别漂亮。”

　　梨花被插进粗犷的陶瓶里，有几分出尘别致的清雅。

　　“是啊，很美。不过也不用遗憾。你要是去了，也许舍不得摘这些花，它们就不能装点你卧室了。”

　　“带着这些你怎么回来的？坐地铁很麻烦吧？”

　　“我打车。”

　　“那就行。”

　　做饭的张阿姨让他俩洗手吃饭，两个人把花都收拾好，迎春放在客厅，梨花被秦音搬进顾平生卧室，月季留在秦音房间。

　　“真美。”秦音放好花瓶，自顾自鼓了掌。

　　顾平生看她有些傻气的行为，忍不出露出笑。

　　“走，去吃饭。”

　　难得今天秦为和林清河都在家，四个人一起吃饭，大家都有些不自在。

　　林清河看着对面的两个孩子，顾平生正自然不过地给秦音夹菜。

　　她这个儿子虽然温和，但是很难跟人真的亲近起来。

　　这两个孩子感情发展的速度，好像有点超出她预期了。

　　她想起偶然听楼下邻居说的闲话：
　　“你们家两个孩子感情好嘞！天天一起上下学，看起来比亲兄妹还亲。你看你这二婚结得好欸，老公找到了，儿媳妇也找到了。只是孩子在同一屋檐下，年龄又小，还是要约束约束哦，不然怕孩子们乱来的。”

　　邻居说这些话时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来，那是林清河少有的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因为这两个孩子她平时毫不关心。

　　但她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说：
　　“孩子单纯，两个人性格合得来，感情好罢了。年龄还小，儿媳妇这事，就有点无稽之谈了。他俩不闹矛盾我就觉得宽心了，家里也清净不少。”

　　她当时只觉得邻居的话难以入耳，她也没放在心上。

　　怎么今天一看这两个人，倒真有点那意味呢？

　　吃完饭，林清河把顾平生叫到二楼书房，打算跟他谈一谈。

　　“在学校没谈恋爱吧？”她单刀直入。

　　顾平生有一瞬的茫然，她以为林清河只是例行公事问两句成绩，没想到她过问起自己的事情来。

　　“没有。”

　　“那在家里呢？”

　　顾平生反应了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露出几分厌恶的神色。

　　“我和秦音不是你想那样。”他语气是平时少有的冷冽。

　　“我讲这些，是凭我眼睛所见，你的辩白在我这里没有价值。”

　　“你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家里，能眼见多少？”

　　她有点心累，还有点怅然，为这说两句话就开始针锋相对的母子关系。

　　可是是她一手造成了这一切，所以她不后悔。

　　“虽然我也自认没什么资格管教你，但是以我的亲身经历，在该认真读书提升自己的年纪追求爱情，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所以我也算是真心劝诫你。
　　秦音呢，我更没资格说她，不过你也应该替她想想。
　　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又是情侣关系，传出去并不会对女孩子的名声多好听。
　　不说你们现在根本看不清楚，就算你们已经坚定了决心，你以为你是秦音的良缘吗？”

　　她顿了一顿。

　　“你们都有不美满的家庭，我不可能弥补秦音缺失的母爱。
　　你们在一起，注定得不到大人的祝福。
　　另外你最好是想想自己现在有什么，以后又会有什么。
　　你们的未来，你自己考虑能不能承担得起。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以后你们的走向我也不会干涉，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慎重一点，走好你自己的路。”

　　顾平生听得内心沉重，林清和的话把他不想面对，至少不想现在面对的现实，替他摊开在眼前，让他不能去做那样的美梦。

　　“我的事情，我每一步都会慎重。你的话我听进去了，希望你不要用这些去打扰秦音。”

　　他转身出了书房，把门轻轻掩上。

　　林清河双手撑着桌面，肩背塌下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顾平生回到房间，打开数学书预习，看了二十分钟还没看完一页，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林清河的那些话，还有秦音。

　　他很乱。

　　关于秦音的问题，不能再用过去生活里的经验和他以前面对生活的那套哲学来应对，她在他的世界里，是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复杂概念。

　　他暂时还没完全想明白。

　　笃笃两声敲门声，他暂时压下心里少有的烦躁，过去开门。

　　“当当！今日份热牛奶。”秦音还是那张笑脸，能让人心情立刻变晴朗。

　　他单手接过，尝一口，有淡淡的甜味。

　　“我加了一点点糖哦！甜不甜？”

　　“嗯，你控制得刚刚好。”

　　刚刚好，有一点甜味，让人心情变好，但离腻还差得远。

　　“你给我讲题吧？可不可以？”

　　她扬扬手里的化学练习册：
　　“有个流程题我看了好久都没会。”

　　他想起林清河的话，犹豫着要不要答应，但对上她的眼睛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他的身体在他意识之前做出反应，微微侧开，秦音就从那缝隙中倏地钻进去了。

　　讲完题秦音开始犯困。

　　“顾平生，你房间是不是比我房间舒服？为什么我在你这儿老犯困？”

　　秦音在他房间学习的时候，可以保持更长时间的专注，却在每段专注之后必困。

　　“是因为你很专注认真，大脑疲倦了就需要休息。
　　可能你在你自己房间的时候，是一边摸鱼一边学，就不会这么累。”

　　她听完笑笑说：
　　“有道理哦。”

　　她伸手拨弄一下陶瓶里的梨花。

　　“你妈妈跟你讲了什么，我看出来你不高兴。哦，你也不用告诉我，但是我不想你因为她烦恼太久。”

　　她转过头来面对顾平生，伸手去轻轻触他颊边。

　　“笑一笑吧，我想你的梨涡了。”

　　在顾平生面前，她什么时候开始可以如此熟稔地撒娇。

　　是她的底线在败退，也让他败退。

　　顾平生没有对着她笑出来，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让她笑。

　　他那个时候已经有一点确信，秦音可以包容他所有样子。

　　他伸手轻轻执了她的手，仔细地握住。

　　“阿音，现在我笑不出来。”他低头轻声说。

　　秦音用另一只手摸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短，摸上去有一点扎手。

　　“那就不笑啦。我陪着你，你想哭都行。”

　　他低头看着秦音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比他的小了一圈。

　　掌心里靠近无名指根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忍住去吻的冲动。

　　春天过完了，秦音还是没有告白，看着学校里那株樱花树下一地的花瓣，她内心惆怅。
　　怎么顾平生也什么都不说呢。

　　“看什么呢秦音？”

　　吴虞出现在她身后，手里还是一个粉色的信封，要让秦音转交李逸飞的。

　　“看那一地落花。”

　　吴虞顺着她视线望去，最近春光凋谢，操场边的樱花树下像铺了一张粉红色的地毯。

　　“怎么语气这么惆怅呢？”

　　“唉，没事儿。吴虞，你可真能坚持的。这都多久了，真佩服你。”

　　她转过头来对她说。

　　吴虞笑笑：
　　“这有什么好佩服的，其实我也就是仗着他喜欢我。只要他拒绝一次，我就绝对不敢再送了。”

　　“这样的喜欢，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啊？”

　　“他有心结，等解开就好了。我等得起。”

　　秦音看着吴虞开朗的笑容，心里觉得羡慕，羡慕她的勇气。

　　吴虞和李逸飞的故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

　　大家都说是吴虞恋爱脑，无脑倒贴李逸飞。

　　李逸飞在众人口中也是个不识相的渣男，吊着吴虞，又不给个明确表示。

　　只有和吴虞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内幕。

　　吴虞和李逸飞家里以前都是做生意的，大人关系好，小孩儿也一起玩。他俩算是青梅竹马。

　　但是李逸飞上初中的时候家里破产，他爸因为生意上的不干净被判了刑。

　　李逸飞家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搬离了原来的别墅，过上了拮据的生活。

　　从那时候起，李逸飞就单方面不和吴虞来往了。

　　可是吴虞从小到大一直喜欢他，怎么会因为这样的变故就放弃。

　　幸好他没有转学，还可以在学校里见到他。就这样追着呗，一路从初中追到高中。

　　秦音觉得，李逸飞喜欢吴虞，不比吴虞喜欢他少。

　　有时候人在某种境遇里，会自卑得不敢直视光线。只能默默努力，积蓄力量。

　　他还肯收她的信，其实已经用尽他全部的勇气来挽留她，来向她证明，他不是不喜欢，只是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喜欢。

　　秦音回到座位上，看着自己正在低头奋笔疾书的同桌。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五官还是挺好看的，只是衣着很一般，气质也内敛。

　　要是按照原本的发展轨迹，他应该也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啊。

　　秦音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低头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那一整天，秦音都沉浸在一种淡淡的惆怅情绪里。

　　放学和顾平生一起回家，江边的种了很多夹竹桃，枝叶茂盛，低垂在水面上。

　　芳菲将尽，原本粉红的娇艳花朵褪色，泛着惨淡的白。

　　顾平生看着那些开始凋谢的花，突然感叹一句：
　　“春天都要过完了。”

　　“是啊，好快。”

　　春天都要过完了，她想做的事情，还没勇气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