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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第二天吃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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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顾平生提出让秦为带她去医院看看,说快开学了,感冒得尽快治好。
在车上,秦音坐在后排,两人沉默好长时间,最后还是秦为打破沉默。
“秦音,昨天淋雨了感冒的?”
“嗯。”秦音烧是退了,但是今天起来喉咙也痛鼻子也堵,四肢酸软,不好受得很。
“昨天和你妈妈见面……”秦为像是不太愿意提起这个话题,顿了一顿: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她强撑着自己保持强硬和冷冽。
“嗯……秦音,是我们对不起你,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教养你。以后你跟着我生活,可能有时候我对待你的方式会让你不舒服,或者我可能很多地方顾及不到,希望你可以理解。多跟你林阿姨交流,还有你哥哥,大家和和气气,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你不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安慰我。”
秦音想尽量保持冷静,但还是不能忍受他们的面目可憎,于是语气也很锋利: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里不是我的家,但是我暂时生活在这里,我会努力和他们好好相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她微微顿了一顿,尽量让自己不红眼睛。
“你应该和我妈一样,对我没什么感情吧,没关系。我吃饭念书的钱都是你们给的,等我长大了会还给你们。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应该感谢你们给我生命。所以就这样清算好,挺好的。”
秦音一口气说完这么带情绪的话,嗓子痒得直咳嗽。
这是秦为第一次被这么犀利的话语刺痛,他眼里溢出震惊之色。
“秦音,”他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我是第一次做父亲,很多事情……”
“够了,我都理解,你也不用再解释了。你应该比我清楚,第一次为人父母这种话是借口。你不用觉得愧疚,也不要有所谓的弥补,因为论起来你并不欠我什么。所以就像以前一样相处,我觉得挺好的。”
秦音说完,转过头盯着窗外。
秦为一直是强势的人,听到这番话却也偃旗息鼓。自己的女儿什么时候看开了这些?
他心里感情很复杂,有羞愧,但更多的却是解脱,秦音对他说的这番话,无疑打破了他身上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的枷锁。
之前他还一直处于愧疚当中,秦音的话却让他通透了。
就这样吧,一笔归一笔的算好。他生了秦音没有抚养,没有给她父爱,是他的错。但是他也给她提供了物质条件,给了她生命。
这样想来,心结好像解开不少,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神色也逐渐归于平静。
他是怎样的一个父亲呢?
也许小时候,他还有一份做父亲的心,有时候也会逗逗她哄哄她。可现在她面前的秦为,是和梁茵一样不顾及她感受的人,更甚,他还是出轨者。
秦音觉得,以她的共情,她完全可以理解这些人的动机和因由。
理解并不等于她不痛,她甚至痛得想问明显没有答案的问题:为什么遭遇这些的是她?
之后秦音的生活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和秦为还有林清河,都是一样的疏远。她看出顾平生跟他们关系也不太好,几次想问,却还是没问出口。
各人事各人清算,她再也没想过要把那些坏的情绪转移到顾平生身上,于是也就慢慢自我消化着。
在家里,年长的和年轻的,彼此之间都是淡淡的,称得上冷漠。
秦为这两年广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几乎没有时间管顾家里。梁茵调到了新的岗位,也一心扑在工作上。
秦音逐渐适应,而顾平生像是早已习惯。
八月到了末尾,就是开学的季节。
秦音和顾平生中考的时候都考上了江阳最好的高中,于是也就顺理成章的一起去报到。
开学那天太阳顶大,秦音撑了一把黑伞,走到教学楼的时候还是出了一层薄汗,打湿了鬓角。分班信息早已经发到手机上,她和顾平生被分到隔壁班。
进教室之后随便挑了位置坐下,班主任却过来按照大家的中考成绩排了座位。
他的班主任个子不高,体型中等,看上去是一个挺和蔼的中年男人。之前发的信息介绍说他教的科目是语文。
接下来的流程也就差不多,发新书,自我介绍,班主任讲话。
班主任叫胡扬,笑眯眯通知大家从明天开始,会进行为期两周的军训。于是全班都变成苦瓜脸,秦音也不例外。
回家的路上秦音就蔫蔫的,她最讨厌被夏天的阳光直射,最讨厌额头上的汗水滴到眼睛里。
而接下来两个星期她都要站在烈日下面,光是想想就觉得令人崩溃。
顾平生看她没什么精神,以为她不喜欢新的环境。开口聊了两句话才知道她是害怕军训。
他笑笑没多说什么,只是接下来两个星期,每天早上秦音的保温杯里都会被他装满冰镇过的绿豆汤,书包旁边放一包湿纸巾。
跟他相处快两个月,秦音不得不感叹顾平生的生活能力很强。
他各种家务都做得很好,其实秦音也会,只是和他比起来,就有点相形见绌。
顾平生是一个注意细节的人,你很难在他做过的事情里挑出什么错处。衣服叠得像教学视频里的,拖过的地板会反光,做菜色香味俱全,厨房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
秦音觉得他有点完美主义,应该对自己要求很严格。
相比之下,她做什么事情都显得有些将就,又感激他的照顾又觉得不堪承受,总之心情复杂。
于是她尽力帮着做一些简单的,例如洗碗晾衣服之类。两个人合作分工,过得很和谐。
顾平生心思细腻,能考虑到很多秦音忽略的地方。
比如每天出门的时候给秦音手里塞一包纸巾,每天晚上都会热两杯牛奶,会看天气预报提醒秦音带伞或者涂防晒……
他话不多,提醒的时候也不显得多关切,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但如果秦音真的忘记的话,才发现他已经帮她做好了准备。
装满热水的水杯,书包里的伞,兜里的纸巾。
她觉得也不能光让别人照顾自己,于是想起来的时候也热一热牛奶,煮好绿豆汤冰镇后装到他保温杯里,把自己买的香薰蜡烛分他一个放在床头,买学习用品的时候也总是买一份给他……
顾平生是就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的,秦音却在时间的脉络里,找到一些自己悄悄向他靠过去的痕迹。
她想,也许她现在是太孤单了,所以遇到这些好,就有抓紧的欲望。
军训的两周异常难熬,但总算是结束了,两个人都被晒黑一大圈。秦音早上望着镜子都要皱一皱眉,顾平生却因为黑了一点看起来更健康了。
嗯,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吧。她想。
两个人正式开始了自己的高中生活。
逐渐地,秦音跟同学都熟络起来。
她的发小方然和顾平生一个班,隔了两个多月没见面,他像是又窜高一截。
他在走廊上笑着叫住秦音,给她一盒酸角糕。
是方然妈妈的手艺,梨花镇一绝,小时候两个人还为争一块酸角糕打过架。
“秦音,我妈叫我给你的。”酸角糕被方妈妈包得很漂亮,黑白格子花纹包装纸,外面看不出来是吃食。
“真好,替我谢谢阿姨。”秦音开开心心接过。
“她来江阳照顾你了?”
“没有,我住宿呢,一周回去一次。我爸那诊所不是挺忙的,她走不开。”
“好吧,还说来找你玩呢。”
“没事儿,平时在学校玩也是一样的。对了,你一个暑假都不找我。听我妈说,你……”他本想说你爸妈离婚了,又觉得直说不太好,于是换了一个说法:
“听说你现在跟着你爸,那你以后是不是不常回梨花镇了?”
秦音点点头。
“嗯,可能没什么机会回去,但是我会尽量多回去看看的。”
“你生活突然之间变化挺大的,有什么事儿别憋在心里,记得告诉我。”他轻轻一拳打在她左肩上。
秦音听了这句话,不知怎么,眼泪一下子就蓄起来了。
好像这段日子伪装起来的坚硬外壳被打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人揪了一下,酸酸的。
“诶诶诶,不兴这么碰瓷我啊,咋还哭上了啊哭包。”
方然着急忙慌摸了口袋,没有纸,只能用校服袖子给她擦眼泪。
“你脏死了。”秦音委委屈屈,眼泪直流。
“我才换的衣服好不好!我还没嫌弃你呢。”方然眉毛挑得老高,一脸不乐意,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别哭了大姐,这走廊上呢,别人看到以为我怎么你了。我这么帅,很容易引起别人关注的好不好?”听得秦音一阵无语,直翻大白眼。
这么一来,那些能逼出眼泪的情绪倒是消散了。
这是和她认识超过10年的朋友,两人从小看到大,不知道挨了对方多少拳头。
正因如此,他们对彼此分外熟悉。在最熟悉的人面前,卸下心防似乎尤其容易,只需要对方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顾平生默默看了一会窗外的两个人,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习题上。
早读上,秦音一分钟就把《沁园春·长沙》背完,赢得了同桌陆宁宁歆羡的目光
“秦音你背得好快啊,好厉害!”
“哦,我背书一直挺快的。”秦音坦言,语气里没有谦卑也没有骄矜。
“你有什么技巧没有啊?能不能告诉我?”
“也没什么,理解了意思会更容易记住,还有读的时候专注一点。”
“啊~”
这些天秦音已经和陆宁宁熟识起来,挺可爱的一个女孩儿,脸小小的,眼睛圆圆,说话声音还特别甜。
因为性格直接,不会给人扭捏的感觉,反而讨人喜欢。秦音对她很有好感,两人中午常常一起吃饭。
“对了,你是不是跟隔壁班顾平生挺熟的呀?”
秦音和陆宁宁面对面吃饭,突然听她问起这个问题。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直觉不想让人太清楚她的家庭关系。
而且继兄妹似乎很容易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于是她含糊说,是自己的亲戚。
“你怎么认识他?”
“他很帅啊,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在讨论他,还有那个方然你知道吗?大家都说帅哥都在隔壁班,我们只有歪瓜裂枣。”
秦音笑笑,心疼自己班男生一秒钟。虽然她并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班的男生,但是印象里应该也没有那么不堪。
“我跟方然是发小,要不要我介绍你们认识?”她开玩笑。
陆宁宁双眼放光:
“不是秦音,你这什么运气啊?”
“也没有什么运气啦,只是他们恰巧长得好看而已。外貌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以理解。”
“嘻嘻嘻,看来你还是很理智吼。专门介绍倒是不用啦,但是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陆宁宁狡黠地笑笑。
秦音无所谓地笑着点点头。
“顾平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还挺有名的?”
放学之后两人一起回家,秦音问他这个问题。
两个人并肩走着,秦音跟他说话得侧过头,看见他侧脸好看的轮廓线条,少年的脸还青涩,没有那么坚硬和刚毅,安静地透着书卷气。
“为什么,因为脸吗?”他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
准确来说,顾平生这个人很难有什么大的反应,平静得像一汪干净的水。
但是他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冷冽,也从来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秦音觉得,他应该是春天的泉水,泉眼边开满鲜花那种,虽无声息,却给人温和的遐想。
“啊,对。”秦音已经低下头,脑海里还浮现着他侧脸的剪影。
“今天有同学跟我说起你呢,问她怎么会这么快认识你,她说因为有很多人讨论你。”
“哦。”他这时才侧过脸看向秦音。
她还是扎着马尾,鬓边和发际线有绒绒的碎发。
因为微低着头,只能看到一侧弯弯的眉毛,浓密的睫毛和精致的鼻尖。军训里晒黑的肤色恢复得很快,她又变得白白净净。
“如果以我的标准去评判的话,该被讨论的不是我。不过外貌对于我来说,也不重要。”
秦音本想顺着问他,那他觉得该被讨论的人是谁,听到后半句,又决定还是不问了。
“嗯,我也觉得。”她展眉一笑.
“你现在认识方然了吗?他是我的好朋友。”
“嗯,认识了。”
秦音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她内心是希望两个人关系可以好一些。
人嘛,总是希望自己熟悉的人之间是和气的。
不过要怎么跟顾平生说呢?说我希望你可以和方然成为好朋友?
那不是她的初衷,而且这也是顾平生的自由,她不能干涉。于是她保持了短暂的沉默。
倒是顾平生看她安静下来,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于是接着自己前面的话说了一句:
“他人挺阳光的。”
“啊对,他就是这样,从小到大走哪儿都挺讨人喜欢的。”想起方然,她的表情也不自觉柔和下来。
顾平生微微提起嘴角笑笑,认同道:
“他现在在班上就很受欢迎。他当班长了你知道嘛?”
“啊,他当上那天就跟我炫耀过了,可得瑟了。”
两个人平时回家本来没什么话题可以聊,大多数时间是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路,或者一起安静地坐车。
今天方然成了话题人物,两个人多说了好多话。
“我跟你说,初中的时候我跟他一个班嘛,他就特别想当班长。但是他成绩老是比我差一点,老师又觉得我性格比他稳重,所以一直都是我在做班长。他那个时候就可嫉妒我了。上了高中没有我的压制,他终于翻身了。”
秦音说起来以前的事情,觉得很温暖很怀念。
“我们小时候总是打架呢,一直打到小学五年级。你别看他现在阳光开朗,打架的时候什么招数都使。你看。”
她说着撩起自己右手的校服袖子,指了指白皙手臂上的一个月牙形的印记。
“他用指甲给我掐的,是不是很卑鄙?”
顾平生听到这里不禁笑出了声,现出两个梨涡来。
秦音听到他胸腔的共鸣,觉得好像背上有点麻麻的。
“你们以前挺好玩的。”
“是呀,挺好玩的。”
秦音微微怅然,看向悬在桥上的落日。红红圆圆,像个咸鸭蛋黄。
这个比喻是在哪里看见的来着?她忘了,但确实挺贴切的。
顾平生感知到她情绪的变化,也安静下来,任由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两人一起迎着落日的余晖走上桥头,脚下江水奔涌而去。
他们沐浴在温柔的霞光中,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