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相信的话》两岁半的程缘馨

1、不能相信的话

　　一直觉着礼拜六是整个礼拜中最美好的一天。好像每个上午自然醒的时候，脑袋后面的窗框上永远有温暖明媚的阳光。世界安安静静的，不会有讨厌的闹钟铃声在梦里不合时宜地响起。“可是2012年12月5日的这个礼拜六，好像多了一些伤感的定语啊。”每次想到这里，程缘馨都会难过地闭上眼睛，把脑袋埋进书桌里。劣质的书本会很快被眼泪洇湿一大片。
　　奶奶去世了。
　　因为家庭关系的原因，不知情的人们会一直以为她和爷爷一样讨厌奶奶吧。嗯，好像是这样。奶奶很懒，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尽管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都宁愿死命闭着眼睛逼自己睡觉也不愿自己去做饭。每天能抽一包烟，再偷偷喝些小白酒。冬天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衣兜里，走在大街上和匆匆路过的老人们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还咧着嘴巴笑，额头上的皱纹弯成月牙。这样的奶奶身上，好像找不到一个值得晚辈学习的优点，可为什么还是会不愿意她离开呢。
　　被铃声吵醒的时候，程缘馨还在搂着喵喵的脖子睡大觉。嘘着眼睛接听之后，听见妹妹在电话里用平静又无助的声音说：“奶奶去世了。”简单的几个字一下子让脑袋清醒了许多。她愣了几秒后才说：“哦知道了等下给你打过来。”然后摁掉电话，躺在床上不知所措地望着天花板。
　　酸痛难受的不止有眼睛吧。
　　喵喵在被子里嗡着声音问怎么了。程缘馨没敢回答她。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脸，努力想把眼泪咽进喉咙里。喵喵好像总能明白程缘馨一丝一毫情绪的变化呢，她什么都没再说，只在被子里握紧了程缘馨的手。
　　当天晚上程缘馨就赶着末班车回家了。火车站里没有多少人，天上的星星也看不清楚。“要是一直这样灰蒙蒙的话，奶奶在天上会看不见自己的。” 为什么人类难过的时候，总会觉得鼻头酸酸的呢。程缘馨揉着眼睛摇摇头。
　　赶到家里的时候是深夜1点，奶奶的葬礼已经开始很久了。很远都能听到孤独凄凉的哀乐在阴冷的夜空里回荡。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是小时候和奶奶一起参加别人的葬礼吧。那时候年少不懂事，还没礼貌地跟着一起哼。所以奶奶生气地敲了程缘馨的脑袋。
　　大厅里有很多穿着深灰色衣服的老人，他们安静疲惫地看着她走进门，绕过奶奶躺着的黑灵柩，程缘馨一直低着头，没敢看挂在花环中间奶奶的照片。
　　爸爸和两个伯父趴在桌上睡着了，头上都绑着长长的白布。妈妈过来拿了几件衣服给他们披上，然后接过程缘馨的书包说：“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已经连着两天没有闭眼睛了。” 爷爷坐在大堂角落里抽烟，他眼神恍惚地望着程缘馨，始终一言不发。
　　也许时间真的能冲淡所有仇恨吧。奶奶的突然离世一定是让爷爷和伯父们醒悟了很多，所有他们才会在这样的场合里分别作为痛失至亲的丈夫和儿子，表现得像真的亲人一样悲痛绝望。
　　没敢去灵堂里参拜，程缘馨就一直坐在里屋的火炉边发呆。妈妈过来叫她去床上躺一会儿的时候，正好听见小姨小心翼翼地说：“还真没想到这两个为了钱打得头破血流的兄弟，今天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和姐夫一起祭奠他们的母亲呀。”程缘馨赞同地点点头，然后小姨转过头对她说：“但是还记得你的那个大伯么，小时候就属他最疼你了。每次从哪里出差回来都会给你带很多漂亮的裙子，还有一大堆好吃的……”就在脑海里快要浮现出小时候模糊记忆的时候，妈妈突然瞪了小姨一眼：“就是那一次他把你姐夫推在鞋柜上，额头撞出了血，还记着那些干什么！”妈妈这样生气也是在理的，谁能料想到金钱万能到连兄弟情谊都憾动呢。
　　恶俗的人生。
　　因为凌晨就要送奶奶的灵柩去公墓了，程缘馨就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她模糊地看见自己像往常一样走去奶奶的房间，慢慢地拉开门，被微笑着站在门后的奶奶吓了一大跳。然后醒了过来。
　　“亲爱的奶奶，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虽然你给我留下的都是讨厌的印象，虽然你给我打的唯一一次电话都是要钱，虽然在电话里要我接电话却连我声音也分辨不出来，虽然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亲孙女爱过，虽然对我还说过那样狠毒的话。但还是希望你好。更没想过你会这么快就离开。但又觉得这样离开了对你来说也未必不是好事。不用在世俗的眼光里吃力地笑。不会看到自己的亲人再自相残杀。不会再生活得很辛苦。”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最深处都是善意吧。拿她来说，只是出生在错误的时代，嫁到了一个地主阶级遗留家庭。虽然有点懒，却也是在尽心尽力地为家人付出。爷爷年轻时候脾气有点暴躁，不高兴的时候就打她。揪着她的头发往地上磕。所以奶奶现在老了脑袋有点糊涂也是那样的境遇留下的后遗症吧。想起初中有段时间和爷爷家关系还不紧张的时候，从外婆家去爷爷家里玩。奶奶会做一桌子好吃的菜，虽然有点咸，程缘馨仍然会吃到撑。晚上和她躺在一张床上，她会重复着讲她的过去和她很早就夭折的女儿，奶奶的心里一定还是很想念她吧。现在如果在天国里遇见她了，奶奶一定也会很开心。
　　出殡之前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会绕着棺木走一圈，最后再看一眼奶奶。程缘馨排在爸爸后面，看见他嘴巴动了动没说话，眼眶却一下子红了许多。程缘馨看着奶奶在敲锣打鼓的声响里平静地躺在棺木中，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她一定在慢慢走向天堂吧，一步一步的，不回头的。程缘馨突然安心了很多。
　　出殡的时候，白事先生特别让程缘馨领着人群走在最前面，手上端着香火盆，不能放下也不能洒。他们说：“这是在给奶奶带路，程缘馨你可别马虎啊。”“嗯。”程缘馨小声对自己说。
　　葬礼结束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一大早的天空就很蓝，这样普通的景色在程缘馨看来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好像有谁在空气里微笑一样。

　　“就送你到这里吧。亲爱的奶奶。”
　　程缘馨转过身往回走，迎接她的，是接下来的生活。
　　你也会一直看着我，给我鼓励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