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00、突变 有一位姑娘

　　梁桢听明先生说起过，魏院长不算是学识超群，但确实很会教学生。宣太傅自己足够刻苦是一方面，有名师点拨也很重要，不然未必会有状元郎的结果。
　　宣太傅房里的几箱书看上去就年岁很久远，但梁桢没想到他们的主人是魏院长。
　　“这些东西是恩师生前留下来的书和一些札记。我年轻的时候没有钱买书，要么借恩师的书看，或者恩师那里没有，恩师会自己买了再借给我。恩师……后来就把这些书给我留作纪念了。你拿回去看吧……你考完之后，也不用还给我了，都给承先吧。”宣太傅让人打开了箱子，弯下身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尚书》，轻抚着封面，“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其实我这也是多此一举，明先生已经教得足够好了。”
　　“还是要谢谢太傅这样为学生着想。”梁桢来之前还有点忐忑，哪知道是宣太傅想帮自己。
　　“行了。要是总是休息不好，也不容易看进去书，你自己控制好。说实在话，很多人觉得我在读书时吃的苦是最多的，或许你现在也觉得在书院里有很多难受的时候，每个月的月考，每次去见明先生，你都难有信心十足的时候……”
　　梁桢蓦地被戳中了心事，也不敢点头。
　　宣太傅接着道：“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在书院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那时的痛苦跟感冒了差不多吧，没几天就过去了。官场上许多事摸不见、看不着，再怎么小心也有被捅一刀的时候。如果你现在就受不住了，日后怎么办？”
　　梁桢专心读书，确实没有仔细思考过官场的事。
　　“我不是要吓唬你。你们林先生多年来都是矜矜业业，一丝不苟的，可却被罢了三次官，每一次复用都是让他去最远最难的地方，若是他坚持不下来，就没有今天。科举考试和这些相比，什么也不算，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开始……”宣太傅表现得很心平气和。
　　罢了三次……梁桢倒吸了很大一口凉气，平日里见林先生倒是也不见苦大仇深的样子，很是气定神闲……梁桢猛然醒悟，难怪林先生在书院做先生，应该就是罢了官才来的。
　　宣太傅也不多说了：“你先回去吧，过几天再过来。”
　　梁桢规规矩矩告辞了，脑子里反反复复思索着宣太傅的话。
　　科举考试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开始。
　　对梁桢来说很难很难的科举，原来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开始吗？
　　天阴沉沉的，风刮过梁桢的脸，凉意更甚。
　　宣南莘再出现在廊下的时候明显是回去打扮了的，还戴着梁桢送的簪子。
　　“爹爹没有考你吧？”宣南莘不太确定地在梁桢脸上找着答案。
　　“没有。”梁桢呵呵笑道，“我本来也以为要考我，但是……应该是在鼓励我，还让我过几天再来。”
　　宣南莘很是惊喜：“真的吗？！那太好了，阿桢哥哥。”
　　梁桢的脸色因为这个称呼迅速沉了下去，以前只有苏滢会这么喊。家里的来信几次都提到了苏滢不肯解除婚约，甚至哭着去过梁府。梁夫人不愿理会苏家人，可也心疼苏滢如此。梁桢提到的心上人，梁夫人只有一句话回应，还是先考上再说，不要给出无谓的承诺。
　　“嗯。”梁桢因为想到了苏滢而有些心虚。
　　“你为什么不高兴？”宣南莘意识到了不对劲，喜悦化为了不安。
　　“不……我很高兴，莘儿，真的，我想常常见到你，见到你，我就更有动力了……”梁桢回避了宣南莘的视线，自顾自地说着。
　　“阿桢哥哥……”
　　梁桢满脑子都是苏滢了，忐忑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离宣南莘远了些：“不要这么喊我。”
　　“为什……”宣南莘还是没有问出口。
　　“莘儿……我……我改天再和你说，我先回去了。”梁桢匆匆忙忙就离开了宣府。
　　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被一个称呼搅乱了心神，梁桢怕越解释越乱，还会惹得宣南莘多心，最终选择了逃避。
　　回了书院，梁桢又悔恨不已。根本就没什么好心虚的事何以要心虚成这样。
　　梁徽问出了梁桢的心事：“夫人是不是还是喜欢苏姑娘？”
　　梁桢也在心底问自己，不必要说起的事，怎么梁夫人频频提起。对梁桢有了心上人的事，反倒一点兴趣也没有，半个字也不多问。
　　婚约已经解除了，苏滢再怎么不愿意也改变不了事实，这样闹既改变不了梁桢的心意，对她自己日后议亲也没有半点好处，还大伤父女之情。
　　“我已经告诉娘我喜欢莘儿了，娘应该劝滢儿死心才是，这样对滢儿也好。”
　　梁桢决定回去就写一封信告诉母亲自己的意思，无论如何也不该让苏滢继续这样下去。
　　过去梁桢也自觉对苏滢没什么体贴周到的地方，甚至屡屡刻意避开。梁家的生意一落千丈之后，苏滢来梁府还更频繁了些。那时梁桢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感动，但这些事情梁夫人肯定都看在眼底的。
　　见惯了世态炎凉，苏滢的不离不弃显得格外珍贵。梁夫人见都没见过宣南莘，也不知道宣南莘的身份，自然很难只凭梁桢的三言两语就认可宣南莘，答允婚事听凭梁桢的喜好。
　　“公子，苏姑娘看着柔弱，没想到这件事她却这样坚持。”梁徽也生出了感慨。
　　梁桢看向愈加阴沉的天空，叹道：“我不要她坚持，她这样会害苦了自己……”
　　梁桢的信还没有送到江南，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在某日放堂之后，景院长身边伺候的下人在路上喊住了梁桢。
　　没有要事，景院长不会把某个学生单独喊去。就算有要事，也应该先是明先生把梁桢喊去。
　　还没到院长宅，梁桢就在路上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明先生。
　　明先生上来就着急地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婚约在身？”
　　“没有！”梁桢惊恐地反驳了，赶紧解释道，“在我来凌城的时候就解除了，而且是对方……”
　　“证据呢？”明先生质问道。
　　“有我娘的书信……”
　　明先生似乎没有任何耐心听梁桢详细说了，对梁徽道：“你回去马上把书信找出来！“
　　“老师，到底……”梁桢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平白无故不会提起这件事。
　　明先生目视前方，直言道：“有一位姑娘千里迢迢来找你，说是你的未婚妻……”
　　梁桢感觉眼前的景物都在晃了，这怎么可能？
　　苏滢怎么能孤身走这么远？
　　“老师，我和她已经没有婚约了。”梁桢不知该怎样走去院长宅见苏滢了。
　　“不管有没有，你都要见这位姑娘。而且……她这样跑出来，你若不娶她，恐怕……”明先生欲言又止。
　　梁桢一阵后怕。苏滢连名声也不要了，跑来寻梁桢，如果梁桢不要她，她怎么回家呢？
　　苏家也很可能不要她了……
　　“她吃了很多苦，你……你还是不要出口伤人了，至少不要是今天。”明先生的步子放缓了许多。
　　院长宅就在眼前了，再怎么放缓步子，梁桢也不能不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梁桢的恐惧更甚，不敢想苏滢经历了什么。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明先生已经跨进了门槛。
　　院长宅的小厮引着梁桢和明先生往前走，梁桢的步子越走越沉重，和明先生的距离越走越远。
　　梁桢没有勇气进去了，没有勇气看到一个不知是何模样的苏滢。
　　小厮推开房门，明先生走了进去，梁桢犹豫着上前，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在刚得知婚约解除的时候，梁桢常梦到苏滢，她会在梦里哭喊，会拉着梁桢不准他走，会……
　　从梦中惊醒后，梁桢会说服自己，这只是自欺欺人，自己是破落户，苏滢还是千金小姐，苏滢犯不上如此。
　　梦里的苏滢成了现实的苏滢，她并没有哭，也没有穿着梦里的嫁衣。她带着脸上无穷无尽的幸福扑进了梁桢的怀中。
　　“阿桢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梁桢僵硬地站在原地，苏滢激动的声音让梁桢的理智崩塌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和自己有过婚约的苏滢不管不顾地来凌城了。梁桢不能为了避嫌推开她。不远处的明先生嘱咐萧毓盈先回自己的房间，萧毓盈站着不动，旁边的景夫人轻轻推了推萧毓盈，威胁道：“回去写作业，不然让你老师罚你了。”
　　萧毓盈很是怨念地看了一眼怀里仍靠着苏滢的梁桢，沉默地离开了。
　　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苏滢细微的抽泣声。
　　景夫人终于开口道：“苏姑娘，还是先坐下说话吧，好不容易来了凌城，你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哭下去吧。”
　　苏滢止不住地抽泣，梁桢只得扶着苏滢的肩膀，安慰道：“滢儿，先坐下好吗？”
　　苏滢这才肯让梁桢扶着坐下。
　　景夫人对梁桢道：“方才我已听过苏姑娘讲过一遍了，且她手上有婚书……”
　　梁桢顿时不寒而栗，“这怎么可能？我娘跟我说我们已经没有婚约了。”
　　“阿桢哥哥，你就那么想跟我解除婚约吗？”苏滢现在是跟梦里一样痛苦万分的模样了。
　　“不管有没有，都不能这样找上门来，一个女子跑到书院来纠缠，坏了书院的名声你们谁来担责？”景夫人完全没被苏滢的悲伤触动，又侧过头问明先生，“阿姐，此事要不要现在告诉那边？”
　　明先生犹豫片刻，问苏滢：“苏姑娘，既然你手上有婚书，为何梁家的书信说的是你们已经解除婚约了。当时阿桢并不在苏州了，你恐怕得给我们解释一二。另外，不管你们有没有婚约，你今日在书院门口闹了一场，影响太坏，这是阿桢没有处理好家事的缘故，阿桢必须受罚。”
　　“夫人，我是没有办法了才会如此，否则我见不到他了，求你不要罚他……”苏滢反复恳求着明先生。
　　明先生看向梁桢，道：“这个月你就不要上课了，也不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