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宋嘉杏

1、第 1 章

　　一座小小的祭堂在一片浓腻夕阳色彩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天快黑了。

　　两抹身影远远的出现在地平线上，被耀眼的光芒抹去了轮廓。

　　我正愁找不着地方歇脚，没想到踏破鞋来无觅处，刚叫我看见这一座矗立在这小丘脚下的小小的祭堂，我紧了紧拉着少年的手臂，加快脚下步伐冲向祭堂。

　　刚一脚踏进祭堂，我轻轻的关上木门，用门闩紧紧插上，仔细检查一番后，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小袋粉末，用匕首抻过我的手掌挤出血液，将粉末与掌心血液混合，再用手指蘸着在祭堂内部写上一圈符咒。

　　做完这一切，我松了一口气，将手指在衣服上揩了揩，才有心思转而打量这小小的祭堂：这是间木头搭建的祭堂，显然很多年都没有人来过了，四处张挂大大小小的蛛网，脚下的木板也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我又特地看了看供桌，这世道，任何东西都不能掉以轻心，否则轻易就能招来杀身之祸，供桌上空荡荡的，也不知道以前这里供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彻底安下心来，转头看了看少年，掏出包里布料递过去，道：“你过来，趁现在天还没有完全给下去，我们简单收拾收拾，将就一晚”，我指了指铺满灰尘和虫洞的地板，饶是我东奔西走，并不太讲究，这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少年低着头，一语不发，默默地接过布料打点起来，我若有所思的盯着他，这个少年是我路过一个小村庄时救下来的，当时我经过长时间赶路，想去村里讨口饭吃，没想到这个村庄在几个时辰前就被妖物占领，将村民屠杀分食殆尽后才散去。我悄悄地屏住呼吸藏在一所茅草屋里，尽管我会杀妖，但我也不是这么多妖的对手，待它们吃饱喝足后，我才出来挨家挨户查看有没有幸存者，残尸遍地，满眼猩红血色，我在一户人家的地窖里发现了这个少年，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他哀求我带上他，他愿意尽心尽力伺候我，他不想死。我看着他血污的脸，心下叹了一口气，便带上了他。

　　我的思绪飘了回来，眼瞥到天空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昏暗下去，一寸寸的黑暗蔓延开来，我赶忙加快了打点的速度，打开布料铺好躺了上去，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少年躺上来，随后从布包里抽出一张明黄的符咒塞进少年手里。

　　天，完全暗了，屋内漠然昏黑，气温骤降，空气冰冷，似有阴灵在静寂中漫游，只余我和少年的呼吸声；屋外只有树林的娑娑响声，凤围绕广陌的原野哀哀的啸叫。

　　我静静的躺在地上，心里却有些尴尬，从前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随处找个地方过夜就好了，现在多了个人，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我又静静的躺了一会儿，感觉脖颈发僵，我稍稍的扭了扭，纠结了一番，才低低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瞬，少年沙哑的声音传来：“……小卿，你叫我小卿就可以”。

　　小卿？我觉得我的嘴角抽了抽，轻咳掩饰，又问：“你们村的人胆子挺大，这妖孽遍地的，居然还敢把村子建在地面上，说实话，我出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

　　少年胸膛忽然有了剧烈起伏，他道：“我们村本来是有大师符咒护佑的，谁知道几天前大师符咒忽然消失了，结界慢慢失去了效用，才会被那妖物屠了村”。少年的声音仍旧低低的，但是能清晰觉察到其中的怒火。

　　少年又忽然沉默了下去，突然问道：“那你呢？你…是符术师？你是从北边松梧城过来的吗？”

　　我“看”向少年所在的方向，没有开口，时间仿佛一瞬间被拉长，我又侧了侧身，轻轻道：“小卿…这个，我必须给你说清楚”，我无意识的攥紧了符咒，“我…一个月前，我是在一片荒原上醒来的，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但我脑中却能无意识的提供书写符咒的方法，我也是在路途中才知道，一年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符术士用咒开启了妖物与这个世界的通道，至此，这个世界完全变成了废土，人类变为妖物的食物，只有符术士才能抵抗妖物”，我渐渐自说自话，没有去“感觉”少年的反应，“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究竟该去哪儿，所以小卿，跟着我，你一定要想清楚了……”

　　“我会一直跟着你的”，少年突然开口打断我，“其实在这一年中，大部分的区域都已经被妖物占领沦陷了，现在惟有东方洱澹城，还有人们的安全聚居地，我们可以先去那里，再做打算”，我刚想回答，一声尖刺的刮擦声猛地响起，我立马弹坐了起来，攥住手里的符咒，紧紧的盯着木门方向。

　　像有一只手指甲划拉金属，那声音挠刮着头皮，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中迸发巨响，我甚至可以听到木门板清脆裂缝破开的声音，直教人头皮发麻。

　　突然，我感觉到少年似乎想站起来，我连忙用一只手死死的摁住他，并用手指在他手背上一笔笔书写。

　　’别乱动’，我轻轻写，’拿好符咒’。
　　在我写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少年也反抓住我的手，写，’怎么会？’
　　我懂了他的意思，皱了皱眉，’可能 大妖 修为高 等待’。

　　还没写完，爆裂一般的声音骤然消失了，我皱的更紧了，转头用目光摸索纸窗的方向，赫然发现，一个巨大而畸形的影子浮于窗纸上，能够清晰的看到一团团块状东西在蠕动，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飘进屋内。

　　我能感觉到少年手上的汗水。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在无尽的长夜回响，屋外的怪物“呲呲”怪叫两声，与此同时，恶臭消失了，遥远的地方有宏大声音在回荡，近了，似有千千万万物体奔驰原野上，隆隆轰响，震颤天际。细细的窗棂被震得似要散架，积满灰尘的羽管发出呻吟，一块儿糊墙的泥砸到地面，散成碎片，淹没在这狂响之中。

　　我和少年都死死的拿住符咒，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缓缓退去，空气依旧留下这毁灭气息的余韵，我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从梦魇中苏醒，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我才呼出一口气，霎时觉出已大汗淋漓，有种险境逢生之感。

　　少年也松下绷紧的肌肉，之后，我们一夜无眠。

　　黎明的第一抹朝辉撕开黑暗的帷幕，时间又恢复了正常的流动，我揉了揉模糊眼睛，猛然发现木门竟被破开一个大口，残脆木棱摇摇晃晃，地上原本血红的粉末隐隐有焦黑的痕迹。

　　我站起身走过去捻起一团仔细看了看，少年也来到我身边，他盯着我手里的东西，问道：“昨晚那是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不过我们差点就没命了，我们绝对不是它的对手”，我推开木门，站定祭堂前，一切和昨天并没有什么差别，除了地上遍布硕大的脚印，“我想，昨晚是有一个族群的大妖物在进行领土的扩展”，我指了指它们的脚印，它们应该是想东北方向去了”。

　　“那么……”

　　“没错，如果它们是去东北，那么东方洱澹城想必很快也会遭殃了，这么大的一个族
　　群……洱澹城是扛不住的。”

　　我当机立断，“我们赶紧启程去洱澹城，收集消息和储备食物，然后我们去寻找那个符术士开启通道的地方，找出这个世界真相。”

　　“可是……洱澹城……”

　　我叹了一口气：“我们自身难保，这不是我们该管的，到了洱澹城通报一声，至于有人信还是不信，就与我们无关了”。

　　少年没有在说话，晨光为他柔软的发丝变换出阴影，我无法看出他在想什么。

　　“走吧”，我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微弱的旋风轻轻作响，路途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