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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杏帘幽下 书房内,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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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张姮燃起灯火,盯着那封李充炳的亲笔信。直觉告诉她,这封信会带来两种极端。
但书房门声此刻又敲响,进来的人是应思意;她是见张姮晚饭进的少,特意送来些宵夜。
见她欲言又止,想来是对余南卿的话介意了,也明白若真对余有琊无意,她也不会困惑,烦恼只是因年少时的遭遇,说道:“动荡的时局,女人独身想要安稳地活着是很难的,何况还妄想靠自己的力量。即便和皇权靠得近,可这反而会加速她人生的结束。”
应思意仍是苦闷着,张姮又道:“你犹豫,并非是他不好,你只是怕,怕厄运会再次降临。”
应思意道:“是,殿下说得是,可我不知该怎么选择,所以我只能求殿下,不管是留下,还是出家,我都没有意异。”
张姮淡淡摇头:“可这些我都不能答应,更不能做主。我能做的只有对更多人的决策,让你们觉得这是对的,若不能,我也无法了。”
应思意许是得到了答案,最后转身默默退去。
月上中空时,徐悒归来。
他这几日繁忙,先是处理征讨曲符郊外寻宝的叛军,后是协助巡防总署对城内的管控,然后接管少廷处理。也是因张姮说不养闲人,硬塞了个安华君的爵位给他,可对政务不熟,故而整日忙得通宵达旦。一进到书房就瘫倒在椅上,端起那碗素粥就灌。
张姮看着他的疲惫,问道:“没吃晚饭?”
徐悒三两口将粥喝光敷衍道:“孤雁山庄毕竟是江湖势力,不能过多参与朝廷的事,但今天已经将最后一批叛军交给城内驻军了。”
“恩,你记得替我谢谢狸姐他们。”张姮淡淡的不再发表意见,徐悒有些不满,可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抱怨的话也说不出了,反问起今日她的事情处理的进度。
张姮抬眼瞟了一眼公文,不言而喻。
徐悒叹口气,刚想去休息,忽然看到桌上的那封李充炳的亲笔信。虽然他不是朝臣,也不与权贵接触,但那上面的笔锋刚劲,字字都透着不善,遂问张姮李充炳是何人?
张姮答道:“西彰公,虽然封号为西彰,却是镇守魏国以东的江州诸侯。此人很矛盾,皇帝对他的评价是桀骜不驯,但他又手握江州军权。”
徐悒放下信了然道:“就是说,皇帝惹不得,但又记恨他?”
张姮点头:“强势,才有公然对抗的资本。而除去他本人的秉性,江州本身靠近齐梁两国,皇帝处理稍有不慎,引兵入境的事也会随时发生。”
徐悒道:“可夷州内乱时,江州并未失守。”
张姮道:“你可知如果失守意味着什么?外敌再强,誓死守卫还能保得一方生机,而朝堂昏庸才是一国变故的根本。魏国的根处,其实早就已经腐朽不堪了。我只是奇怪,宫变那一年,纵观局势,梁国并没有得到切实的利益,仅仅只是看似占据了立场。所以我一直怀疑,主导宫变的那个沈玉,其实是齐国派入梁国的奸细,目的是煽起魏梁两国的仇视。也让梁国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依附齐国。”
徐悒又道:“那如你所说,梁国其实想要靠拢魏国的?”
张姮道:“齐国入侵魏国时,西彰公坐镇江州,可没有发现梁国趁势偷袭,若说靠拢,确实有这可能。而且福兮祸所依,沈玉挑起宫变,如今看来其实也算帮了魏国一把。想那梁国本是被迫,如今魏国让齐国止步不前,足以说明我们在军武上是能与齐国抗衡的。那梁国被拖下水的损失,势必会与齐国算清。何况诸国因权势引起的政敌之争比比皆是,齐国尚且有君王不满权臣,那在齐国怂恿下的偏妃外戚,也同样招梁国本身的反感。”
徐悒又道:“那你觉得,这个西彰公此时给你这封信,是威胁?还是投诚?”
张姮也不明其意,总觉得二者皆不是。
徐悒最后直接将信拆开,上面却只有寥寥数语——六月初十,中怡郡,叙,李充炳。
信意简明,和其人一样单刀直入,只是笔触更为锋劲。
“中怡郡......”张姮呢喃着这个地方,那是位于江州和夷州的边陲小地。李充炳言明在此而不直接踏入夷州,其心是愤恨,失望,还是偏激亦不得而知。只张姮又想起李珌的遗言,西彰公李充炳并不是世人认为的那样,更言明魏国或谁都不可信,他却绝不会害他。张姮不知李珌为何会如此信任李充炳,但显然,他们的关系绝不简单。
而新都建昌与中怡郡相隔只有三日路程,难道他已经猜到朝廷会舍弃长阳?这算是巧合?还是只因中怡郡最为合适呢?
狐疑中,张姮因乏困,又不觉间步入梦境。可又是那战鼓硝烟的场景,且这一次不单单是视觉,嗅觉和触感也尤为真实,她再度被惊醒,深信这一切不是偶然。
次日朝散,张姮来到慈恩寺,对觉明讲述了梦境的突兀,不知是何缘故作祟。期间不解问道:“因为杀戮过重?还是有冤魂未得昭雪?以至于魏国仍会有生灵涂炭的事,我想弄清楚?”
觉明捻着他那陈旧的佛珠,静静看着张姮,茶凉之后才告知她:“人的一切烦恼,来源于人本身的贪念。贫僧斗胆以为,是因为殿下潜意识里不希望国家安泰,所以梦境,永远都充斥着争斗不休的战火。”
张姮一愣,可心中并不否认,直言道:“确如大师所说,如果国家没了外忧内患,那我就会成为争端的借口。潜意识里确实是怕,更甚恐惧。因为史册对于女人掌控国家的评价,永远都是负面的,我尽可能颁布适宜的政策,也是不希望成为后世口诛笔伐的污点。”
觉明端起冷却的茶饮下,然后说道:“茶已凉,但是冷茶未必不能入口,只看人心能否接受。恐惧在于你的迷茫。旁人的,你统御不得,也沾染不到。”
张姮无奈笑道:“终究还是胜者,掌控着悠悠众口。”
觉明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好比寺内的花,你觉得她黏在佛祖的手中便是济世救人的仙草,可花就是花,开在哪里都会赏心悦目。佛曰:随缘放下,心安是家。人生来孤独,不要也不该去奢望能左右谁依靠谁,更别说改变谁,否则私以为抓住谁的命运,那是自取灭亡的行径。贫僧很理解陛下的迷茫,因为越是身在喧嚣,就越是孤独,能解决的办法,唯有孤心静如水,于扰里无恙。(佛语)”
张姮不言,觉明又道:“其实,陛下思虑甚多,也是舍不得,看不透,输不起,放不下。人生四苦,都占齐了。”
张姮问道:“......可有良药吗?”
觉明道:“你想要的其实是一个答案,可解惑的人,却不是贫僧。命运会给你契合得恰到好处的人。而他,一定能给你最想要的答案。”
张姮却奚落起来:“出家人能妄言这些?”
觉明淡然道:“出家只是修行,并未资格够到佛的境界。何况看不透情爱,谈何成佛?其实一切都是因果罢了。姻是因,缘是果,尘寰中的人,生逢一世,不管身在何处,境遇如何,都会经历这份因果的。”
张姮离开慈恩寺时已是黄昏,临近长河府时,徐悒又恰好回来,和府内人站在一起,难得有家的感觉。
而和往日不同的,客厅竟被布置得喜气洋洋。温沨解释,这都是余有琊忙活的,他现在可谓飘飘欲仙,因为应思意昨天忽然对他说要嫁他,兴奋的大余道长连觉也不睡,筹备到现在。
张姮看向应思意,很想问她是怎么看开的,但看着余有琊,疑惑也就不提了。本想让人为她增添嫁妆,但应思意拒绝了;家主本就不富裕,何苦再破费。而余有琊也是家徒四壁的人,能拿得出手的聘礼也只有两个胭脂盒,一把梳子和一个铁锅,连给新娘做一匹嫁衣的红布也无。但应思意不介意,见张姮回府,婚礼也就顺势开始。
喜宴简单,宾客也不多,而临天真人不在,张姮就被推出做了高堂,接受新人的敬茶叩首后,这婚事也就成了——皆大欢喜就好,何必在意这盘中错节?
“羡慕?”徐悒忽然问起,张姮一时错愕,或许,她真的羡慕。毕竟一个女子能够寻到可依靠的臂弯,是不易也欢喜的。再回想起觉明所说,是人都要经历姻缘造就的因果。或许有朝一日她也会。
可李珌已去,而祝孟极,她终究也错过了。他们是近在眼前和远在天边,张姮私以为是,所以情爱......她不敢去妄想,只想做好眼前的事。
翌日,一切又回归新的开始。
吴盛上表说,太平宫和部分园林,已于最快的速度开始统筹,搬运,等分批分类装车整顿后,陆续往建昌押送。为防沿途有人拦截阻挠,一路皆有镇国军监管。
张姮从高墙远望,诺大的太平宫整体看去毫无变化,感慨毕竟是五代帝王宫苑,单单掀下瓦砾就得耗时数月光景。不禁感叹;难怪南平夫人想都不想的将乔家的财物拱手让人,这家大业大的,确实叫人心烦。
她走走停停,除了宫苑里的草木一如往昔,其余都已物是人非。可于心而言,并无任何留恋和可惜,或许也是恨屋及乌吧。直到驻足安宁堂附近时,意外看到了余南卿,这个整日闲逛的散人,难得一本正经的在此处为亡灵超度;无鼓乐,也无高台,仅仅只是掐诀念法,却庄严神圣。
张姮静立一旁看着,想起太子巫祸实则是受歪邪侵害,结合人性的妄念造成的冤案,一场无辜者的浩劫。可张思戚看不透国本的重要,也不追究真相,宁可错杀,也不许有人异议,不承认自身的残暴,更迁怒正统道宗,乃至助长了玄天教的横行无忌。
余南卿的法事结束,张姮才道出思索的结果:“善冲山一直是道家兴盛之地,可被皇权压制许久已不复往昔,所以我决定重启临天观,端正民众对于正统道宗的认知,或许可从另一方面打压□□的肆虐。”
余南卿道:“虽然不管佛也好道也罢,都是统御者利用的工具,可迷途需要道标,陛下能一碗水端平,也是合理的。”
张姮道:“......我一直想知道,我在那风杀谷遇到的老者,是不是临天真人?”
余南卿不得而知,从张姮描绘的外貌,神似又不像,但临天真人无拘,也总说万般无道,常与善人(道语),劝道:“上天对尘世之人的眷顾不分亲疏,或许那人是先师,也或许是隐匿山中的平民,只都是照应着受天眷顾的人而已。”
张姮知道上天是待她不薄的,经历死难,却一路贵人扶持,不管他们意欲何为,也是否善恶,都助她成就了现在的自己,再不去纠结。
四日后,陆续往建昌去的运输车,分批转往善冲山去,准备将临天观重新修缮,重塑三尊像,待一切妥善开始动工,前往建昌审查的朝臣,也陆续将新划分的区域图上奏。
建昌按地势,格局不同长阳的四四方方,城区较为倾斜。东连庆安关,西毗长安道,南接汉坡口,北望少商山,实属开阔之地。但利端是,近水路道,可加大城镇间贸易。
其后左虒又建议将周边村镇设为四大陪县——大晅府,河道府,上原府和肃安府,在将四府的府丞分别提升为都护,名分上也强调了区域的重要性。
张姮又额外命人在建昌选址加盖一处道观,已更好控制□□对人心的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