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者如溪》栖木君

2、附身 彼时，她还

　　彼时，她还小……
　　嗯，九百多岁，算不得大吧？
　　关于霉运缠身这个事情，她向来将自己与它的界限划得还算清楚明白，虽说她也不是什么天降富贵，金玉供养的命盘，可是，也不至于这么，这么，这么的……咳咳，她该掐指算算再出洞的，悔啊，此刻悔得岂止是肠子青了，连心肝肚肺，都是一码色儿的黑青黑青的！
　　纵然此刻多想做出捧心郁闷状，她也还是不敢懈怠的使出浑身法术，跳跃飞腾于夜晚广袤的林野间，巴掌大的脑袋里有限的只想得到这么一个字儿，背！背得要命！要命得很呐！
　　既然来不及悔，骂两句总能解解恨吧？怎么就那么背的偏要绕路上什么空桑谷，就算是那上头的粉嘟嘟的果子叫她口水止不住，那也不必非要那个时辰上去呀，就算是那个时辰上去了，也不必非要在那一刻从上头砸下来一个老头儿吧，好吧，她就是这么背的，然后，那个就剩了一口气的魔界的老……人家，死活非要塞给她一块石头，她哪里敢要，不等好声好气客客气气的推回去，那老人家就……找地藏王他老人家喝茶去了……
　　再想想后头死乞白赖穷追不舍的两个主儿，魔界耶！她哪里惹得起？不就是块儿绿莹莹的小孩巴掌大的石头么！干么抢成这个样子，抢得人家咽了气儿！然后要她接力是不？
　　娘唉！这可如何是好？
　　“嘿嘿嘿嘿……还要跑么？”完了，她这厢一不小心上了点儿小火脚下不利落，那厢已经追上来了！
　　眼前凌空飘着两只……呃，是人形的，一个是公的苍狼妖，一个该是母的狸猫妖，本该是妖界的，都该有千年的道行了，如今怕是已入了魔道，左眉上方的几点魔星印记，妖异得灼人，妖界挺好的，干吗该行？
　　呸呸呸，这都什么时候了？老毛病又犯了，竟想这些个无关紧要的!
　　“呵呵呵……”她笑着，开场白还没想好，先圆个场，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少给老子打哈哈！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一条小命！”整张脸泛着蓝气的苍狼妖冷叱道。
　　“有话好好说……”她再忝笑。
　　“好好说?那么这位妹妹你想怎么个好好说呢？”狸猫妖妖冶得捋了捋一头红发，扭着腰肢笑着。
　　“那个……”怎么办？给不给？那个硬塞给她这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老人家临死时：“这虚石，你可要护好，它关系到整个六界的安危……唉！最后居然是你这小狐狸么？这可是天意？”六界的安危？奇怪，他一个魔，什么时候这么有正义感了？那托孤一般的眼神儿呦!如今袖里这块儿烫手山芋，可是如何是好呦！
　　不给？那老人家看着可不是魔界的一般人物，那样儿的都那个下场！啧啧啧，她一只小狐狸……她打了个哆嗦！就别说以后了，就眼前这两位，好惹才有了鬼！
　　给吧！她帮着守着这东西守了两个时辰，累死累活跑了这不知多少的路程，到底算不算是对那个临死托物的老人家有个交代了？六界的安危？那个跟她一只小狐狸好像离得有点儿远！再说，她也没别的能耐了。
　　“跟她个小妖废什么话，等她拖延时间！”狼妖厉喝着就闪电冲了跟前。
　　哎呦!真打？还没等她想好，眼前儿两个一个眼色对上，就迎面甩过来夹带着魔的阴邪狠毒之气的蓝光，那看着是光，沾上可就死了！
　　腾转挪移，她还不习惯这么真刀真枪的打架呦！慢点儿慢点儿，容她熟悉熟悉，回忆回忆，手上也半点儿不敢怠慢，双脚腾空骤起，左手扬起回圆，受到召唤一般，漫天树叶急速扭转成旋儿，隐隐也有些雷霆之势，冲苍狼妖手中莹蓝的掌风而去。
　　轰然巨响，两个妖精俱是一愣，没想到一个千年不到的小狐狸，居然还有些道行，阴邪一笑，狠厉之气更甚，刀兵执手，阴蓝之光日盛，一照面，她腰上迎风飞扬的绛紫腰带尾端，就被扫去了一节，她的汗呐!心想这要是砍她腰上，可就……见不着明儿的日头了！
　　手下愈加小心，那两个似乎很是急切，一点儿也不打算把时日浪费在收拾她一个小妖的身上，刀刀都是杀招，刀锋夹着魔影，层层叠叠，不留空隙，闪电般袭来，连鼻息都不得空，张嘴呼叫也闲余力不足，她这一厢冷汗蹭蹭地，每每随着湛蓝刀锋险些划过衣角脖颈的瞬间窜出来，又霎时被夜晚四面八方袭来的凉风吹得一阵阵冷颤，再不敢有半分懈怠和溜神儿，小命要紧。
　　堪堪又躲过去两个迎风斩，她腾空的身体回旋流转，却不想两个妖精都是虚招，前一招不实，后头才是真章，下一瞬狼妖劈浪斩潮的一刀过来，伴着狸猫妖斜斜刁钻的一记掌风，电光火石，她唯有一个选择，刀锋割着衣衫皮肤而过的声音，虽不大但在性命交关的此刻，却直直地钻着心扉，下一瞬，她硬生生挨了猫妖的一掌，也同时躲去了狼妖的一刀，于是中刀的，是那狼妖，刀是她的，一把薄薄的窄窄的几近透明的较普通刀兵还要短的兵刃，可是，也一样致命，给狼妖的胸口留下了深深斜划出来的一长道刀口。
　　她此刻就着猫妖那一掌的势头倒飞去了数丈，猫妖却顾不得她，去接已无力御风的狼妖，口中尖叫之声凄厉，她不趁此遁走，还待何时？
　　捂着右胸靠近肩头处的闷痛的掌伤，跌跌撞撞忍痛提气踩上了枝头，还好生死关头想到了那柄刀，虽说从不离身，可也极少用到，如今不知那狼妖怎样了？若死了……
　　杀人，不，杀妖的感觉，着实不太好。
　　后头传来尖入云霄的啸声，是那狸猫妖在召唤同伴，得再快些，她受了伤，再战可抵不过了。
　　前头是一座城池，城头人居密集，也许能好躲一些，为防被守城士兵发觉，她隐匿身形，提气入了高墙，夜黑如墨，叫她此时分清东南西北，这才是要了命了！
　　如溪呀如溪，你可一定要吸取教训，倘若当真能逃此一劫，她发誓，定要把黑夜识路的本事，练它个千八百回，她可是个最最惜命的，何时把自己弄到过这等田地？
　　当下也只得咬一咬牙，闭着眼睛掠了开来，不管了，到哪儿算哪儿。这城还不小，她这边高高低低在鳞次的房屋顶上可是上蹿下跳了好一会儿，却还望不到头，一不留神，脚底下一滑，险些从斜檐上掉下来，还好只手勾住了一角，这一震触及伤处禁不住从胸腔中反着呛咳，她赶紧腾出另一支手来捂住咳声，眼尾过处，咦，这么晚了，还有人家没歇下，那柔和温暖的灯火叫她忆起了爹爹的眼，爹爹也是人，跟这城里的人是一样的。
　　这么一想，她望向那处窗口的脸上布着向往，虽说爹爹是人，可她是妖，是以，还是不要跟人处得近了，那样不好。
　　可是这会儿，她顶不住那处灯光的诱惑，双脚像是有了自个儿的意志一般，就掠了过去，停驻在了那屋子外间的院儿里，双眼盯着里头柔黄色的光晕，有些怔住。
　　屋里头两个窈窕的剪影。
　　“小姐，夜深了，歇了吧！离成亲怎么着还有一月，这嫁衣定赶得及在那之前绣好的。”
　　“就好了。”
　　“小姐，奴婢多个嘴，您可不要恼我，虽说别人家成亲前没见过未来相公的多了，可您与表公子是打小订下的亲事，两家又是表亲，就算两家不在一处，那相距也不过百里的路程，可这几年，也不见他过来瞧瞧您！”
　　那小姐听着笑了一下，“也不是全然没来过的，他十几岁时的模样我倒是见过的，不过那时候小，记不大清了，只知道是……俊俏得紧的，之后他常年在外，家中也不常回的，又如何与我见面呢？”
　　丫头听了又低声嘟囔了几句，原来，是要出阁的小姐。
　　两个姑娘说着话，将她从呆滞中解了出来，也叫她听到了风驰电掣般越来越近的异响。要死了！那两个魔物，追上来了！
　　赶巧儿此时那屋子的门被人从里头推了开，一个丫头打扮的小姑娘走出来，容不得她细思，下意识的，趁着门开着的空挡，她化作一阵清风，吹了进去。
　　也来不及打量仔细，就捏了个诀，旋身入了里头那位的身，定了定神，瞬间合而为一，却哪里有旁的妖精所说的那般，附上人身的时候有多少多少的不适？可见道听途说一词，果真讽刺得好，赶紧就俯身吹熄了灯火，速速和衣盖上被子假寐。
　　自从爹爹去后，她向极少接近人，平日里她都是躲着人走，下意识就是这么着了，也懒得探究是为了什么，可如今，她暂借这小姐的身体一下，也是万不得已了。
　　转眼的功夫，魔的味道近了，居然有三个，各个都不下于千年的修为，她压着想要打哆嗦的想法，敛气凝神，这种紧要关头，都有个临时抱佛脚的说法，可她委实是个没什么信头儿的主儿，这会儿要拜哪一位呀？会不会弄巧不成反被神佛趁机把她个不诚心的往悬崖上推一把灭于此地？唉，若当真能得哪位神仙顾念至此，她也不枉此生不枉此生啊。
　　妖魔神怪的要进人家屋子自然除了门儿以外至少有百十种法子，反正如今三个一色儿的魔都到了这小姐的床榻前头，仗着凡人听不到，三人的声音也不小。
　　“怪了！那小妖就该是进了这里，怎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哼！化了灰也要找着她！她杀了狼哥！”狸猫妖尖细的嗓音。
　　“就是，且不说她拿了那宝贝，就说她害死了老狼，也定要她粉身碎骨！”
　　那苍狼妖死了？她的心底突地一跳，眼睫几不可见的颤了一下。
　　“慢着！”三妖中的一个猛的撩开帷帐盯着床上小姐模样的她半刻，长而妖的红睫一挑，转而侧脸斜睨，“不对呀。”
　　塌上附上那小姐的如溪吓得收紧了身子，有半瞬的僵硬，转而徐徐放缓了身子，闭着眸子酣睡一般咂了砸嘴，此刻，真是稍有不慎就要被那三个狠厉的魔物乱刀砍死当场了，本来她还打着倘若实在不行了，就把那绿油油的石头拱手送出去的主意，如今一看，这是跟人家结下了大梁子了，不给要命，给了是要鞭尸呦！
　　“怎的了，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