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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令颜 【一】令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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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令颜
近来京城喜爱飘雪,时常是半夜里悄声无息的,这雪不打招呼就来了。待到第二日开门一瞧,新雪铺满院子,恍若碎玉般的晶莹剔透。
天气一天天冷下去,唯有屋子里成天见烘着火盆,是冬日里难得暖和地方。
我天生畏寒,讨厌在冷天出门,连日来窝在屋子里头,人愈发疏懒起来。
好友令颜前来拜访,她脱掉厚重外衣,随身女使手脚麻利地接过去。我这里的小丫头上前递上衣刷子,女使站在廊下,仔细清理掉毛领上碎雪。
令颜绕过屏风走进来,她接过小丫头递来的帕子,对着门口穿衣镜拍掉鬓边沾染的零星雪花。她走到我身边,行动间带来一身凉气。
我一个激灵,冷得又往炕桌方向缩了缩,躲到一堆绣面靠枕里头去了。
令颜柳眉倒竖,故意凑近我几步,用她那纤纤玉指点着我的脑门说:“宁宁啊宁宁,你好歹是堂堂将门虎女,怎么年年冬天都怕冷成这样子?”
我梗直了脖子,理直气壮反驳她:“我每天早晨会按时起床习武的,只是你没看到过罢了。”
习武是真的,但习武内容堪称走过场,质量更是不值一提。
父亲四个月前又领兵去了西北边关平定戎人侵扰,家里少了人盯促我,我每日习武便偷懒许多。
母亲对我随父亲习武一事持模棱两可态度,不反对也不支持。
至于我家兄长,自两年前他承父恩荫、在圣人面前领了差事,便愈发不见首尾。
这两年又不知怎么回事,哥哥总是嫌我麻烦,不愿意同我如何亲近。
我乐得偷懒,才不稀罕。
令颜坐到我身边,我递给她个软乎乎的靠垫,她的女使抢先上前接过,替令颜垫在腰后。
我心想,令颜身边女使不愧是宫里教出来的人,惯会看眼色心疼主子的。
我同令颜先是唠了会有的没的,诸如吃喝玩乐之类的无用之物。
宫中女学连着四日休假,令颜这个郡主不用上学,我身为她的伴读跟着清闲。
正说着闲话,令颜话锋一转,对我提议:“这天的确是冷了些,可你总要出去走走,这样成天窝在屋子里,人倒更容易困倦懒散。”
令颜所言不假,屋子里温暖如春,我坐得有些犯困,眼皮打着架,正是昏昏欲睡。
我随口问令颜:“我们去哪啊,来福兴吃酱牛肉还是去望和记吃鱼羹,或者是去保瑞明看新衣料?”
“哦,这个……,”令颜试探着问我,“宁宁,我们去静春宫景贵妃娘娘那里,吃翠祥姑姑做得点心,如何?”
我本来在犯困,听到令颜这话一下子清醒过来。
就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凉水似的,我睁大了眼睛,端正了身子,比学堂里面对先生发火时坐得还要笔直。
令颜似乎察觉出什么,她掩饰般端起茶碗喝口茶,装作润润嗓子的模样,还故意清清嗓子增加可信度。
我伸出舌头舔舔嘴巴,火盆烘久了,嘴唇有些发干,遂从抱枕底下抽出手,同样摸到桌上的茶碗喝下两口。
待我放下茶碗抬起头,正对上令颜探寻的目光。
我晓得,自己近来下学回家就闭门不出的举动,引起生性敏锐的令颜怀疑。
往日不用令颜主动提起,我三天两头拉着她往静春宫跑,去蹭翠祥姑姑做得点心吃。
翠祥姑姑是陛下宠妃景贵妃娘娘身边大宫女,平日得闲喜欢做点心打发时间。
景贵妃不怎么爱吃甜,她宫里点心都是由我们一班孩子捧场。
我身为令颜伴读,同她一块长大,彼此了解非常。
令颜又是由她外祖母冯太后亲自教养长大的,自幼生长在遍地人精的后宫里。
是以我的异常举动,瞒不过七窍玲珑心的令颜。
既是瞒不过令颜,不如实话实说。但是,我只能对令颜说可以让她知道的东西。
“我不想进宫。”我说,也只能对她说这些。
“那你总要去见见我四表哥,他急得不行,都求到我这里来了。表哥说你最近躲着不肯见他,连着月余不愿意搭理他,他又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惹你不快。”
令颜理一理衣袖,挺直腰身端正坐姿,展露出皇家郡主的仪态万方。她不再遮掩,索性吐露来意。
我心想,果然是庆晖搞得鬼。
令颜的四表哥姓庆名晖,景贵妃娘娘的亲生儿子,也是陛下的第四个儿子。
我总不能对令颜乱发脾气,于是特意放柔声音对她讲:“我挺好的,不过是天冷不乐意出门。四殿下也知道,我最怕冷了。若是四殿下再问起来,你同他这样讲就是。”
令颜轻哼出声,她埋怨地白我一眼:“我才不去讲,你同四表哥两个人闹别扭,找个机会见个面,把话说开就是了,怎么偏要拉上我这个无关之人?你们两个呀,真是拿我当个传话的差使了……”
“我不会见他!”我斩钉截铁说道,难得的坚定态度把令颜吓了一跳。
见我并无玩笑之意,令颜也收敛神色,知道今日是同我开不得玩笑了。
令颜见我对谈及庆晖极为抵触,于是不再多言去管我同庆晖的闲事,她转而同我讲起,她那京城里人称娇纵的小姨母。
话说那位荣城长公主最近和她婆婆不和的事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荣城长公主的婆婆出身三朝兴盛不倒的世家大族,在长公主嫁进门以前多年位居一品外命妇,在京中风评是出了名的威严。
而荣城长公主身为先帝幺女、天子幼妹,哪怕生在勾心斗角的宫闱里,她也是被众人呵护着长大。
偏生荣城出嫁后与婆婆之间并不和气,荣城生性活泼,而她婆婆比她公公那位出名古板的阁老还要古板。
这对婆媳不和的事情闹大,是荣城的婆婆头阵子把状告到代理后宫的景贵妃那儿,明里暗里变着法斥责荣城不孝。
景贵妃那几天头痛老毛病犯了,她把事情转给协理后宫的庄妃娘娘处理。
谁知庄妃宫里贴身女官嘴巴不够严,把事情说给对食内侍。
那名内侍日常负责出宫采买,时常出入宫禁,接触宫外杂人。一来二去那内侍与宫外熟人走漏风声,闹得街头巷尾皆知荣城长公主婆媳不和。
我和令颜并不讨厌荣城长公主。
爱嚼舌头根子的宫人们常说她娇纵,可我们觉得她不是乱发脾气,她只是爱拿话怼后宫里那些仗着资历老爱欺负人的年长宫人。
尤其是宫里的一些教养嬷嬷,平日里喜好打着教导名义做这做那,实则是以下犯上,不受宠的妃嫔和旁支皇室宗亲没少受她们欺负。
我和令颜往日里吃过教养嬷嬷许多苦头,她们是巧舌如簧的宫里老人,人精堆里的佼佼者,事后自有场面话应付我们去找大人告状。
所以我们多数时候只能不声不响,咽下被嬷嬷欺负的事,心想日后找机会整治便是。
只有那么一次,我同令颜运气好,碰上未嫁之时的荣城长公主路过。
荣城最是看不过老嬷嬷们欺负我们这群小孩子,当即出面保下我和令颜。
在我们对荣城行礼道谢的时候,荣城不冷不热地说,光谢她什么用,以后再被欺负时要学会自己反击回去,我们不会次次都有好运气等到人来帮忙。
荣城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那一刻,我和令颜一致认为,荣城就是戏文里救人于水火之中的神仙。
这样的荣城长公主,如今因为出嫁后与婆婆不和,正在遭受街头巷尾非议。
我嘴上附和令颜说,她那位小姨夫、身为翰林院编修的驸马爷性子过于懦弱了些。
驸马爷对于母亲和妻子关系失和一事不闻不问,他趁着手头公务清闲,倒躲去城外宝山寺清修。
嘴上同令颜谈及皇族宗亲琐事,实则我有些心不在焉,令颜说什么我都说好。
我低下头,拿手指尖戳茶杯上的梅花瓣图案,不敢多言透露情绪。
不是我不相信令颜,是我不理会庆晖的真实理由不便言说。
见我兴致不高,令颜不多时就告辞离去,说是要进宫看望她外祖母冯太后,不好让老人家等待太久。
我却是觉得,令颜从我的异常态度里觉察出些什么。
她性子体贴温柔,看出我的为难,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问我为什么不肯去见青梅竹马的庆晖。
父亲蒙受圣上信任重用多年,我家中兄长自幼年起成为四皇子庆晖的伴读。
兄长与诸多皇子一起,由德高望重的翰林院大学士教导,于宫中承文阁念书学习。
所以,我认识庆晖在认识令颜之前。
我八岁才同令颜相识,不过月余后,我成为她在宫中女学的伴读。
我同长兄观晨相差七岁,我从小就被观晨嫌弃是个麻烦。
观晨从来不喜欢带着我玩,此事近两年尤甚。
爬墙、骑马、打弹弓、用火铳等等,这些事情不是哥哥,而是庆晖教会我的。
观晨做事风风火火没耐心,庆晖却是旁人称赞的温和稳重。
我最近突然不再理会庆晖,甚至没由来的躲着不见他,令颜自然会感到疑惑。
毕竟往日我拉着令颜去景贵妃娘娘那里,嘴上说是去蹭点心吃,实则是为着找庆晖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