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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鸾凤化白鹤 千载空余泪 岂有不哀? ...

  •   天色渐明,银野逐渐显露完整。一道白痕飞速划过,留下浅浅的一排脚印。
      阳光遍布银海,前路略显晃眼。太阳的热量逐渐吞噬入骨的寒气,终究是楚地,酷寒撑不过几个时辰。身体机能已恢复个七七八八。这千余年间我也算是练过的,若说是凌空而翔那是异想天开,但若说健步如飞倒也不为过。
      我做的两枚“时”冬儿手中一枚,另一枚在姥姥手中。彼时也是险些一命呜呼。我现下难以确定失去共鸣的是哪一枚,只得扛着身上的睡美人疾步向我之前的宅子赶去。
      这一路须穿过闹市,便是我日行千里,终是没能在天明前完成穿行。为免招摇过市,我只得去雇一辆马车。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位“公子哥儿”在此时苏醒过来。一瞬面部的触感令其略显愠色,却也清醒的意识到眼下这位的是人。
      “阁下……”,未曾想她不曾哭闹,却是冷静地同我对话。
      “是人”,我思忖着她陷入昏迷之前误以为我是鬼怪,开口第一句必是问我是人是鬼。不想却是猜错了。
      “吾自是知晓,在下只是想说,先生可否将我先行放下”?一时间噤若寒蝉,随后将这面颊略微泛红的女公子从尚不能直立的肩膀上上缓缓卸下。却也不知着红晕是系严寒所致,或是略有羞涩。
      “先生……”,她扫视四周,余光落在我恢复血色的面部,略显惊愕,稍纵即逝。这妮子表情管理煞是到位,若非之前我故意戏耍也算是临危不乱。不知是谁家有此福田。我因常对放慢的事物进行探究,习惯性捕捉到这一细节。想必是错愕前番鬼怪却是此番少年模样。
      我自十八岁年满造“时”,后以彭铿之名存八百余年,而今该算是二十七岁。又多习武艺及养生之法,看上去也便二十来岁。她此番却也不出意料。
      家中何事尚不知晓,我却也无心与其多做交流。便道:“公子想是有诸多疑问,不巧今日多有不便,朕有生死大事,须即刻前往。若有问,直穿此市东行七里复北行七里,有一宅,宅外有桃树七棵,君可稍候数日,朕自会提前知会,待我将事理毕,自当为君解疑”。
      没了后顾之忧,自行十余里我自是快于车马的。
      果然冬儿不在,听家里的新仆人说,她留下话自己回桃花源了。
      我自记事以来几未见父母,千年前因圣物被觊觎为护族人安危卒于外来之战。姥姥言不愿我陷入纷争,对此只字不谈。我每每设计套问族中达者,皆戛然而止,讳避不语。
      彼时姥姥身受重伤致使双目失明,妹冬儿亦尚在襁褓。数九寒天无衣遮体无食果腹。姥姥性情刚毅,忍痛背着拥有二百年星外记忆却只有三岁身躯的我,抱着襁褓中嘤嘤啼叫的娃娃,历三月,行千里。最后带我尚存族人隐入楚地一山谷中,建屋开地,先捕鱼果腹后种植粮食桑竹,更是种下百亩桃林,称“桃花源”。
      而今冬儿回桃花源,如此定是姥姥驾鹤西去了。在我满十八岁能熟练沟通时间规则之时,身体早已不堪重负的老人已是垂暮。我将自己关在山洞里用时凡百七十七天,成功刻画出自己的得意之作“时”。沟通天地的灵感稍纵即逝,并非照葫芦画瓢便可成功。我遣人将玉佩送回,便继续打造第二枚。不食不饮不眠不休,如此一年时光,终究是勉强完成。我发誓,以后绝不再造。这东西说不上逆天改命,却也是个以命换命的法子,毕竟是不合天理伦常。
      在完成的那一刹那,在没了目标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瘫软下来,心脏几乎停滞,眼前一黑,便失去意识。人皆是如此,在急迫之时透支自己的极限,至目的达成,压力卸下的瞬间,过往种种便寻将上来,共同爆发。或可将息调养逐渐恢复,或一蹶不振万事休矣。
      清醒时,已是七日后了。亦不在洞中,反在我的石床之上。醒来时姥姥和小妹都在床边。将玉佩交给她之时,小妹刚才稍干的眼角又红润起来,狠狠将我推翻。我知她实未发力,却是我太过虚弱。
      “兄长若是再不顾安危做这些没得什么用的劳什子,我便先跳了云梦泽,让你这破石头给狗去带吧”。
      我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身侧面容憔悴却没有一丝白发的老人,硬挤出一抹微笑“小妹在说什么”?
      “哎呀,兄长莫要把姥姥作挡箭牌,咱们都懂,姥姥不会怪我的”。
      姥姥此时却也和这妮子打起了配合“丫头别怕,我老太婆和你一起跳,就当真让这劳什子去给狗带吧”。
      言罢便作出将玉佩抛出去状。
      我慌乱间前去阻止,陡然“啊……”地惨叫起来。
      一老一少齐是关心,“可是有伤”?
      “我……我……我好饿”!
      ……
      短暂的沉默后湿润的眼角扬起笑意,随即是三人爽朗的笑声。
      我策马狂奔,压抑着泪影婆娑,闪过过往的一幕幕。
      想起那个蹒跚老人背着我一起捡豆子,想起老人脸上一道道深到僵硬的沟壑。想到那日遍体鳞伤仍将我护在身下的铁娘子,想到那个双目失明,伤到腰都直不起来仍在指挥族人劳作的虚弱老太。想起她时而尴尬时而爽朗的笑声,和睁着眼睛却没有光泽的笑靥,我再也控制不住眼角的泪水。我第一次知道泪水的味道是如此咸又如此的苦涩。
      我自认为是个刚强的人,千年来我经历过太多,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于我而言不过尔尔。我自觉再不会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现下才懂得无论表现得多坦然,终究那个你心中最薄弱的点会化作最锋利的剑刺穿你的心脏。
      约摸三个半时辰,我隐约开始嗅到焦臭味,怕是百亩桃林付之一炬。再一刻钟,我勒紧缰绳。
      昔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尚未接近而香气袭人。如今已是焦土一片,尸臭遍野。我寻了许久方才从死人堆里扒出入口。似此一般我族人定是十不存一。
      迈入洞口的一刹那,姥姥的遗体便映入眼帘。
      姥姥端坐在中央祭坛,头稍低,早已没了生机。面向东北,我族发源之地。
      遍地惨状,我本以为姥姥也会尸身受损,想来是姥姥辈分之高,又性情刚烈,便是暴虐的贼人也颇为尊敬,如是。
      只是谷中除了尸体未见贼人丝毫踪迹,不禁让我生疑。
      我瘫软地跪在老人尸体面前,止不住泪如雨下哪里还有男人的气魄族长的威严。都怪我贪睡,上次离别已有百年,再次见面已是尸身。
      我从怀间取了一方手帕,是姥姥在我尚未懂事之时为我缝制的,沾了点水轻轻擦拭着她身上每一处灰尘和血迹。边擦拭边回忆姥姥在世时的时光,眼睛始终模糊着。
      擦到手掌之时,竟是发觉老人的手攥得很紧,即便用力都挣不开。手间伤痕累累,似是被强行撬开过。
      我对着尸体叩了三个头,“姥姥,不孝孙儿若泽回来了,您有什么放不下的尽可告知孙儿”。这个名字已有千余年未曾叫过。我若氏一脉,是黄帝直系,我系黄帝九世之孙。
      似是听到了我的祷告,老人尸体渐渐软化,双手自然松开,几个图案映入眼帘。
      巽卦,艮卦。这八卦乃伏羲所创,易经的基础。姥姥深谙此道,我少时曾得姥姥指点,略知一二。
      我零零碎碎地带有原星球的记忆,人类文明的进步与发展,与地球几乎毫无差异,我甚至能预料到未来的科技时代,信息时代,能猜测到将来核武器的发展。我拥有改变世界的知识储备,却从不敢妄用,试图干扰人类正常的发展进程或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
      而在我的印象中比邻星从未发展出一种类似易经八卦之类的东西。它有些类似我们沟通宇宙能量的信号,却更加深邃复杂。姥姥对它有深刻的研究,说来惭愧,我只学得皮毛,这千年间已是遗忘个七七八八。
      经验告诉我,姥姥留下的卦象一定是想向我传达什么信息,多半是我族守护了数千年的神秘物品。当年那一战,便是为了此物。至于是何物,唯一知道的姥姥已经仙逝,怕是只有见了才可知晓。
      当年姥姥历时三月,带数百族人分赴十余处山洞,听闻布下陷阱无数。如今这卦象定是为我指明方位所用。巽为西南,艮为西北。
      我顺着方位的指示,沿着西南方寻得一山洞,进入洞口再向西北,果有一暗室,却是半掩着门,我未敢开门闯入,透过夹缝向门内瞧去。尸横遍野,死状凄惨。显然是中了机关全军覆没。
      我心道:老太太您可够狠的,若是这些人没发现记号。您可怜的孙儿可就成了一道冤魂。
      可细想来,姥姥又怎会加害自己的孙儿?定是我遗漏了某些要素。
      我决定重返祭坛探个究竟。说起来此行一路竟未见冬儿。
      返还之时我绕了个远,顺便查看是否还有生者。
      我听得不远处似有哭声,哀怨悲婉,是一位中年女子,不过五十来岁我并不认得。只听见女子哀嚎着“母亲,怎么不等等我,我再也没有母亲了”。八分哭,二分嚎,反复重复着。我不由得动容。
      真正的伤心,并非是难过而已,是真的伤到了心脏。伤心到了极点,便没有什么多余的辞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此一言却是比千言万语都要哀伤。只听那声音逐渐沙哑,偶尔还会干咳干呕,却是没有一丝减弱。
      哀莫大于心死。
      我之伤,却无一言,泪亦无声。此为男儿之伤。岂有不哀?哀之极也无声。
      此便是男女之别啊,我不由得感叹!
      想到此顿悟到,妙哉!男女之别如此,所谓男为乾女为坤,姥姥此卦在自身上,本就预置了一个坤卦,以此避开贼人的算计,真乃老谋深算也。
      坤,正北。此乃伏羲先天八卦之方位,文王昌所置又不同。
      我折返至祭坛,顺着卦象方向指引果然正北方向之西南角又见一密室,石门紧闭,我确是紧张的,呼吸紧闭,蹑手蹑脚地推开石门,怕是老太太的又一陷阱,枉送了小命。
      看似倒是我多虑了,石室门开无事发生,映入视线的是八面石门,不消多虑,我径直走向西北方向的石门。
      不曾想石门大开,里面一人刺猬一般万箭穿心夹在石壁之间。不曾想又是一个陷阱。我不由得摇摇头“我的姥姥,您这是一道非解不可的送命题啊”。无奈之极,头痛欲裂亦找不出问题所在。
      我再次回到祭坛,一个人影向我冲来。我摆好架势迎敌,却是冬儿一头扎进我的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擦在了我还来不及更换的麻衣上。如此倒好,这下真的出丧了,衣服都不需换了。真是丧气,以后再不穿麻衣去世了。
      我拍拍冬儿的头,她未曾见过父母,是我和姥姥将她一手拉扯大。她甚至没见过姥姥健康的样子。
      我们欲将姥姥从祭坛抬下,入土为安。却发现无论使多大力气,姥姥的尸身却未动分毫。
      我灵光乍现,莫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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