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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城 没有良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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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霓虹灯高高的挂在爬满青苔的墙壁上,半死不活的微微闪动。
刚下过雨,地面变得泥泞,走在上面会有黏腻的粘连声。空气潮湿,水汽弥漫,彩色的灯光在雾气下隐隐约约。
两边的路灯年久失修,暗黄的灯光也一闪一闪的应和着霓虹灯。
整条街都是如出一辙的这般景象,仿佛下一秒这里就要破碎坍塌。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人时多时少,多时却算不上摩肩接踵,少时却又是彻彻底底的门可罗雀。
男人踩着泥泞,穿过潮湿雾气,工装裤上的金属饰品反射出苍白的光,他走进了一家名为“良心商家”的店铺里。
老板坐在长满了蘑菇的潮湿木桌前翻着账本,发出苍哑的声音问:“何希琮?”
男人清晰的回答:“是。”
老板合上厚重的账本说:“我姓吴,说说怎么找来的?”
何希琮平铺直叙:“电话里你说你们在三环外城最繁华街道,最显眼的那家。你们家招牌亮的堪比太阳,想不一眼找出都挺难的。”
正如何希琮所说,这个街道就是三环外城最繁华、唯一一处灯火通明的。
吴老板点了根烟,吐了个灰白的烟圈。他仔细打量何希琮,像是要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说道:“哎哟,小伙子,见过太阳啊?”
何希琮不咸不淡地说:“见过。”
吴老板语调拔高,苍哑的声音变得明朗起来:“嗨哟!我活了这么多年了都没见过,但你这毛头小子都比我有见识,啧啧,时代变换,今非昔比啊。诶,说说,你是不是翻墙进去看的?”
“不是。”何希琮一口否决,继续说,“说正事。”
吴老板像是刚被别人猛的敲醒,一惊一乍地说:“对对对!说正事。你来干嘛的?找工作?找房?找老婆?找姘头?卖自己……?”
吴老板的话逐渐离谱,何希琮直接打断,说:“还债。”
他曾在一家私人创立的学校就读,迫于家庭拮据,不得不借钱贷款。
至于为什么不去公立学校……因为荒地根本就没有“公立”这一说法。
“啧啧。”吴老板咋舌,“可惜……”
何希琮:“?”
吴老板觉得这个年轻人长得好,长得特别好。不给他照生意可惜了,不然这店铺里肯定整天门庭若市。
何希琮瞥见老板不正常的神色,皱眉道:“这笔生意做?不做?”
吴老板连忙说:“做做做。不要钱的都是傻子。”
2.
三环外,离“良心商家”店铺不远处的小巷子内。
一位年轻女子跪在一个中年女人面前哭诉:“妈……我求你了,别让我走行不行……我不想离开你……妈……”
中年女人态度强硬:“我说得嫁人就必须得嫁人!难得找到一个男人愿意要你,难得把你卖出去,你还不领情?难道你还想继续待在我这儿吃我啃我吗?!”
3.
女人把自己的孩子卖了。
4.
年轻女子辩解道:“妈!不是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分开……”
中年女人淡淡地说:“离我远点。明天那个男人就来接你。”
“妈——!”年轻女子歇斯底里地咆哮,哭泣声最后渐渐消失,小巷又归于沉寂。
中年女人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5.
年轻女子绝望地起身,如同行尸走肉般走进了一个灰暗的居民楼里,慢慢地爬上了天台。
就像她的母亲一样绝情,没有留恋的跳了下去。
受到重力的影响,她竖直的向地面砸去。
双脚着地,在强大的力的作用下,她的腿骨深深的刺进了她的腹腔,捣乱了她的五脏六腑。脑子也受到了强烈的震荡。
年轻女子没有立马死去,而是饱受着极度痛苦。
她在后悔和绝望中挣扎死去。
鲜红的血液铺张在女子的身下,形状是极为不规则的,浸湿了这片土壤。
6.
何希琮恰好出了店铺,目睹了这一切,他没有感到惊讶,反而已经习以为常。
因为这样相似的悲剧,在三环外每天都在重复上演。
他认识这个女子,也了解她们家的事。
7.
这个女子叫金悦晴,她的母亲好赌,还沾染些毒。她们家资产情况在三环外不算富裕,所以在金悦晴小时,她的母亲就指使她去偷钱。如果不顺从将会换来一顿毒打。如果偷到了钱,那么她的母亲便会奖励她一块泥巴,并告诉她:“哝,好吃的。”
幼小的金悦晴当了真,便从此就认为世上只有妈妈好。
可随着年龄的成长让她对母亲的行为认知产生了彻头彻尾的改变。
她不理解,她不满,她失望了。但在心底却还是爱着母亲的,是她的天真。
直到这次,所有的情绪骤然爆发。
天真破碎。
她失望透了。
她恨。
8.
何希琮走到金悦晴尸体旁。替她合上双眼?可是她脸着地。为她微整仪貌?可她已经四分五裂。给她覆上一件外衣?他脱下外套,铺在她的身上。
荒地潮湿阴冷,深入骨髓。
他离开了。
何希琮没有办法为金悦晴挖个坟,立个碑。唯一能做的只有悼念——为他的朋友悼念。
在这里没有一处是空着的土地,处处都是人们的建筑。如果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死了,那么他们的尸体便会被随意地抛弃在地面上,有潮湿的空气资助细菌和微生物的生长,而细菌以及微生物会把他们分解。
腐臭味也将会飘散在每个角落,刺激着、打击着人们的心理防线。
最后,尘归尘,土归土。
昏暗的天空再次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有力地打击着已经凝固了的血液。雨水反复冲刷着这片土地,总是妄图冲走被遗弃的罪孽与挥之不去的腐败气味。
金悦晴一半的尸体已经没入泥土中,而还露在泥土之上的身体,早就被雨水洗的干干净净。
9.
在此之前,何希琮在“良心商家”店铺里,吴老板说:“嗯,我查了你这债主的背景,他是个善良且博爱的人。刚和他联系了,说,你还债的方式就是中断四天后在三环内的拍卖会。”
“善良、博爱”和拍卖会扯上哪门子的关系了?
何希琮眉头微跳,问道:“只有这一个方式?”
吴老板干脆地说:“有,或者你拯救了世界也行。这笔账直接一笔勾销。”
拯救世界……这债主怕不是只有三岁?依旧活在美好童真幻想中?
四百多年前地球停止自转直到如今,期间有数不尽的才华横溢、学识渊博的科学家夜以继日地讨论专研,最后都无果。
由地球停止自转引发的海水倒灌、超级海啸、出现新大陆、永昼、永夜、地震频发等一系列问题。怎么可能像过家家一样轻拿轻放?
何希琮没有一丝斟酌,了当地说:“七天后,我去中断拍卖会。”接着又问,“怎么做?”
吴老板故作神秘地看着他,说:“到了,就自然会知道了。”
10.
何希琮即将跨出门口时,吴老板嘀咕了一句:“在三环外,找不到像我这么有良心的老板了。”
是挺有“良心”的,还债的方式是打劫拍卖会,作为中介的服务费就有三万四千币。
11.
当下,还有个最显著的问题:何希琮如何混进三环内?
12.
其实,三环内的那片区域有它自己的名字——诺亚方舟。三环外的这片区域也有名字——荒地。
诺亚方舟这片区域是个标准的圆,这片圆里囊括了山川,河流还有平原。诺亚方舟被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半圆形的屏障包围着,由这个屏障把方舟和荒地分开。
诺亚方舟内居住着千万的人,而这些人的先辈或者他们非富即贵。意思就是,仅有钱、有权的人会有资格进入诺亚方舟。
诺亚方舟建于地球停止自转后的三年,起初是本着“人人平等”的原则,每个人都有机会进入。
可是由于人口总数过多,假使所有人都进入,那么就会导致诺亚方舟超负荷过载,使防御系统崩溃,最终彻底瓦解,会无人生还。所以名额紧缺有限,政府规划出来的人数只有三千万。
在这三千万人中,第一批拥有指标的是科研人员。剩下的指标,就靠“自行争取”,致使那些有钱有权有势的人蹦的最欢,平民百姓被排挤在外,自生自灭。
由于修筑诺亚方舟时举全国之力,倾尽了所有财力、物力,促使后来被排挤的百姓走投无路,他们在荒地艰难地、狼狈求生,让荒地变成了如今破乱的景象。
后来渐渐的,荒地在部分诺亚方舟幸存者口中变成了“蛮夷之地”。
在百年前有这么一句俗语:“穷山恶水出刁民”。那么在部分幸存者心里认为,那些来自“蛮夷之地”的人总想着偷渡进入方舟中,于是在屏障上一定间隔内安了身份认证系统,将所有幸存者数据录入进库。这样的片区被简单的称为“验证区”。
里面的人出去容易,进来却需要居民证和瞳孔识别的双重识别,为的就是防止来自荒地的人偷渡。
都是求生者,却也如此薄凉。
13.
诺亚方舟与荒地交界处。一辆水陆两用新能源车从诺亚方舟驶出,在荒地的马路上疾驰。
一个烫着大波浪、画着浓妆、浑身胭脂粉黛味的女人似柔若无骨地靠在开车的男人身上,用矫揉造作的语调,说:“小强哥,我们去干嘛呀?”
开车的男人转过头,红绿色的杀马特发型明晃晃地晃着,说:“校婳,哥带你打野战。”
校婳附过身锤了下男人的胸口,娇滴滴地说:“讨厌。”
14.
车行驶到一个丁字路口,男人猛打方向盘向左拐。一个小孩正在过马路,眼见有一辆车突然转弯出现,迎面就要撞上,他进退两难。
开车的男人也发现了过马路的小孩,注意到这个小孩衣衫破旧,一眼便得知不是诺亚方舟的人。男人低骂了一句:“垃圾。”于是加速冲了上去,撞上了小孩。
15.
“咚。”是肉|体与车体撞击的声音。小孩被无形的力分尸。他的酮体四处分散,有的飞的很高,有的被碾成肉泥。他的血液喷洒在车的挡风玻璃上。
16.
校婳一脸厌恶:“晦气得很。”男人顺手开了雨刮器。
17.
在诺亚方舟的幸存者眼里,荒地的人命如草芥。仿佛他们不是人类,而是举足无轻、随随便便就可以踩死的蚂蚁。
18.
天骤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挡风玻璃上没有来得及清理的血液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融成了淡粉色的雨幕,严严实实的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铁锈味和血腥味像是要冲破挡风玻璃,直逼车内两人鼻腔。
男人急火攻心,一脚深压油门,想要冲出去。嗖的一下车如子弹般的窜了出去。
雨珠的拍打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惹得男人心乱如麻。
车压到了什么,车身一歪,车轮偏向,直直撞上了一颗大树。惯性作用下,车厢被急剧压缩成铁饼,两人也未能幸免,被揉进了这坨铁饼中。只有烟盒、钱包以及男人居民证飞了出来,落在了远处。
19.
古人常言:“恶有恶报”。
20.
翌日。
有少许的光撒在荒地这片土地上,光来自诺亚方舟的方向。
一位拾荒者发现了失事的车,他拾走了落在一旁的小物件,珍惜地抚摸着浸湿了的烟,说:“这是个稀罕宝贝啊,不知道打湿了还能抽不。回去得和那群老头子炫耀一下。”
他步履蹒跚地走了,期间连成为废铁的车都没看一眼,更别提对失事人员的惋惜,再怎么说也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21.
拾荒者碰见何希琮,他拦住何希琮,说:“希琮啊,最近听说你要去三环内,那地方可不好进呐。刚好我这儿捡到了张卡片,你拿去看看能用不?”
拾荒者将捡来的男人的居民证给了何希琮。上面用烫金镌刻着男人的名字——王小强。多么质朴、接地气的名字。但角落的证件照上却是个剪着杀马特、打着耳钉唇钉的不良少年形象。
22.
何希琮接过时百感交集,青灰色眼眸微动,道谢说:“谢了,任叔。”
“你任叔还在路上捡到几块铁皮,看起来还可以,你应该用得到。叔给你放楼底下了,记得拿哦。”拾荒者笑着拍他肩膀又说:“叔等你办完事儿,早点回来。”
拾荒者和老友勾肩搭背地离开,去炫耀那盒浸湿的烟了。
23.
何希琮为了发挥出任叔拾回来的铁皮最大的作用,他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机械组。
为了盘醋,包了顿饺子。
画好的图纸摞起来也就六七厘米厚,收起来,放在抽屉里,等办完事回来再处理。他又抱来一大盒工业油泥,捏吧捏吧弄出了模型。话说这油泥,还是老师给的……
不用等办事回来了。
何希琮又将图纸、模型、铁皮重新打包,搬到楼下。想打电话,还得去趟“良心商家”,荒地的一般人用不起通讯工具,所以连公共电话都少之又少,他印象里,“良心商家”是那少之又少之一。
“老板,打电话。”
“五币。在那儿。”
何希琮放了五币在桌上。拨串号码过去,电话先只是滋滋作响,像是快炸了般。半天后才嘟嘟响,再是电话接通。
“喂?”
“我,何希琮。”
“嗯?你不是走了吗?回来找我又有什么臭屁?”对方来者不善。
何希琮温吞地叫了一句:“鲁老。”
“诶。”对面语气转变,“原谅你了。什么事?”
“我有个设计图纸,你帮我做出来,模型我会带过来。”
“呦呵!遇到什么困难啦,能难倒我们何同学。”
“我没时间。”
“那可太困难了,为师一定帮你!东西拿来!”
何希琮借了一辆拉破烂的三轮,夯吃夯吃地从荒地东北方蹬到了荒地西方,一来一回花了四天。
24.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三天。
何希琮到了屏障附近,他从口袋中翻出一瓶深褐色的药水。这药水包装上标着响亮的名字——超级变变变。
何希琮:“……”
这瓶药水是他在“良心商家”里,被老板的坑蒙拐骗花九块九买的。介绍说喝了以后可以改变一次自身样貌,时效为十天。
什么黑科技。
何希琮不大抱着希望一口闷了整瓶药水,不行再另想他法。而这味道……一言难尽,使得他一脸麻木。
何希琮照着居民证上的照片想象,变成了王小强的模样。
渐渐的,何希琮感觉全身开始微妙地发生变化,最后竟与正主有九分相似,大抵可以蒙混过关。
由此看来,“良心商家”老板的良心可全是寄托在这瓶药水上。
他到了最近的屏障验证区,靠近虹膜识别器。他的虹膜被捕捉截图然后被展示在显示屏上。骤然被放大的眼睛却不显得骇人,反而十足美丽。青灰的虹膜透出丝丝冷淡,但也像皑皑白雪中的一片绿色的生意。
淡蓝色的激光扫描过图片,还没等何希琮将居民证放上验证台,身前紧闭的铁门轰然大开,伴着富有感情色彩的机械男声:“欢迎回家。”
嗯
